一 (第3/3页)

说把啤酒往赵根怀里一塞,揭起热水瓶盖,嘴凑上去,呷了口,美美地咂咂嘴,“晶晶亮,透心凉。爽得不行哇。来,你也喝。”

    “你这是偷。”赵根说。渴,耳朵里都是轰隆轰隆的响声。

    “这叫借。等我们有了钱再还呗。”少年眨眨眼。

    “我不喝。”赵根说。心里的怒火小了,身体的每个细胞却因为这眼前极度的诱、惑都变成了熊熊火苗。

    “你这人真没意思。”少年放下水瓶,从赵根怀里拿过啤酒,用牙齿咬开盖,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泡沫涌出嘴角,滴在衣裳襟摆上,“哇,真是好喝得不得了。喂,不你闻闻这水瓶里都是什么?”

    赵根的手塞入裤兜。这是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裤子。裤兜里有三张大团结。这是他从姑姑床底下的鞋盒里拿的。赵根还在里面留了一张借条。良久,赵根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热水瓶,真香,这不是冰水。冰水没有这样好闻的味道。喉咙里的炭不见了,爬出蚂蚁,浑身躁热。赵根看看少年。

    少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眉毛、鼻子、嘴都在笑,笑得欢畅,“你喝过没,这叫雪碧。那小妞每天晚上都要去灌满一热水瓶。”

    “她是干吗的?”

    “是鸡。”

    “鸡?”

    “嗯,就是陪不同的男人睡觉。如果是男人陪不同的女人睡觉,就叫鸭。你没看过录像吗?我爸有好多港台片。这里凡是屋子里亮红灯的,都是做鸡的。这叫红灯区,你懂不懂?当然,它们还有个名字叫发廊。”

    万福说的,赵根当然懂。赵根不仅懂得什么是鸡,还懂得什么叫鸡棚。赵根舔舔早已干裂的嘴唇,那么漂亮的女孩是妓女?比起小旅馆里的那些女人,这女孩简直是画上的仙女。口腔里已没有唾液,舌头紧贴上腭,发苦,每说一句话都是那么困难。

    赵根想起胡丽。胡丽的奶奶曾是妓女,后来在文、革被人剃阴阳头脖子上挂破鞋,每天早上从花街出发,敲一面铜锣,绕新华书店、当时的革委会、供销社,沿街兜圈,兜了一圈又一圈,一直敲到中午才可回家吃饭。

    “我老家也有录像。”赵根说。

    老家那个小县城起码有三十来家录像厅,不过门票一律是二角一张,若掏一元钱,可以在里面呆一整天。那里基本上是穿着圆领汗衫或旧西装但把袖子高高挽起的罗汉们的聚集处,还有高年级的学生。也有很多附近乡镇来的人。偶尔会打起架。一般是罗汉们七手八脚按住一个乡下人,大家再轮流扇那个倒霉鬼的嘴巴,一直扇到那人跪地上喊爷爷。也有的乡下人很强悍,等罗汉打软手,放开他,跑到卖甘蔗的老太婆那抢过一把削皮刀,抡圆了,朝罗汉们兜头砍去,砍出血。满街惊呼砍死人了。乡下人就跑,跑到桥头,桥那边已听见呼喊,涌来密密麻麻的人流。乡下人纵身往桥下跃,摔死在河里的黑石头上。倒是被砍的那人慢慢地又从血泊中爬起,打量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就喊起妈,喊救命。这事闹得很大,轰动整个县城。赵根在放学后见到马路上残留的从刀尖滴下的一行行血印子。

    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录像厅因为这事,全部关停半月之久。当然,半个月后,那勾人心魄的兄弟情深英雄不死的种种传奇照样上演。赵根曾趴在门缝里看过几分钟,一种混杂着烟草、狐臭、脚丫子的恶臭味从门缝里呛入鼻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在乌鸦般黑乎乎的人头前有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屏幕上的人在打生打死,从地上打到房上,从房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河里,打得天崩地裂。赵根还想看,门边伸出一只烫有烟疤的手,一把拎住赵根的衣领,声音低沉,买票进去看。

    赵根顿时胀红脸,挣脱那只大手,赶紧飞跑,不敢再回头。

    少年眼里放出亮光,“你看过《陈真》吗?梁小龙演的,与李小龙、成龙齐名号称‘三小龙’的梁小龙。呼,哈!”少年出拳踢腿,嗬嗬有声,突然倒转手中酒瓶,瓶口抵至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赵根一惊。少年已提起酒瓶,朗朗笑道,“最后,陈真把利刃这样往自己肚子里一插,刀尖穿透身体,把那日本鬼子刺死了。”少年又喝下一大口啤酒,“我最喜欢小马哥啦,穿黑色风衣,嘴叼牙签,拉开房门,双枪扫射。操,周润发。听过吗?酷毙了。还有成龙,打醉拳。”

    少年摇摇晃晃,迤俪歪斜,单脚金鸡独立,眉角在电线杆上一撞,碰,酒瓶破了,酒液四溅。赵根擦擦脸,唇上已沾了几缕啤酒香,微苦,一咂嘴,却是天雷勾动地火,不再说话,托住热水瓶底,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一股清流把已粘连在一起的喉管与舌根分开,带着甜津津的滋味,瞬间已抵达每一根神经末梢。赵根疑惑地望向少年,“你刚才说这是啥?”

    “雪碧。喝过没?”少年沮丧地望向脚下的玻璃碎片,蹲下身,捡起只剩下几公分高的酒瓶底,里面还剩有一点残液。少年仰起脖子倒入嘴里。

    “没。”赵根放下热水瓶,“小心,别割了嘴。”

    “你人挺好的嘛。我叫万福。你呢?”

    “我叫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