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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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岳下十一世石霜圆禅师法嗣黄龙慧南禅师隆兴府黄龙慧南禅师,信州章氏子。依泐潭澄禅师,分座接物,名振诸方。  偶同云峰悦禅师游西山,夜话云门法道。峰曰:“澄公虽是云门之后,法道异矣。”师诘其所以异,峰曰:  “云门如九转丹砂,点铁成金。澄公药汞银徒可玩,入锻则流去。”师怒,以枕投之。明日,峰谢过。又曰:

    “云门气宇如王,甘死语下乎?澄公有法授人,死语也。死语,其能活人乎?”即背去。师挽之曰:“若如是,则谁可汝意?”

    峰曰:“石霜圆手段出诸方,子宜见之,不可后也。”师默计之曰:“悦师翠岩,使我见石霜,于悦何有哉!”  即造石霜。中途闻慈明不事事,忽丛林。遂登衡岳,乃谒福严贤,贤命掌书记。

    俄贤卒,郡守以慈明补之。既至,目其贬剥诸方;件件数为邪解,师为之气索,遂造其室。明曰:  “书记领徒游方,借使有疑,可坐而商略。”师哀恳愈切。明曰:“公学云门禅,必善其旨。

    如云放洞山三顿棒,是有吃棒分、无吃棒分?”师曰:“有吃棒分。”明色庄曰:“从朝至暮,鹊噪鸦鸣,皆应吃棒。”明即端坐,受师炷香作礼。  明复问:“赵州道:台山婆子,我为汝勘破了也。且那里是他勘破婆子处?”  师汗下不能加答。

    次日又诣,明诟骂不已。师曰:“骂岂慈悲法施邪?”明曰:“你作骂会那!”师于言下大悟。作颂曰:

    “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有来由。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与路为仇。”  呈慈明,明颔之。后开法同安。

    初受请日,泐潭遣僧来审,师提唱之语,有曰:“智海无性,因觉妄而成凡。

    觉妄元虚,即凡心而见佛。

    便尔休去,将谓同安无折合,随汝颠倒所欲?南斗七,北斗八。”僧归,举似澄,澄不怿。自是泐潭旧好绝矣。问:

    “侬家自有同风事,如何是同风事?”师良久,僧曰:“恁么则起动和尚去也。”师曰:“灵利人难得!”僧礼拜。

    示众曰:“江南之地,春寒秋热。近日已来,滴水滴冻。”僧问:“滴水滴冻时如何?”师曰:

    “未是衲僧分上事。”曰:“如何是衲僧分上事?”师曰:“滴水滴冻。”

    问:“牛头未见四祖时,为甚么百鸟衔花献?”师曰:

    “钉根桑树,阔角水牛。”曰:“见后为甚么不衔花?”师曰:“裈无裆,裤无口。”问:  “无为无事人,犹是金锁难。未审过在甚么处?”师曰:“一字入公门,九牛曳不出。”曰:“学人未晓,乞师方便。”师曰:

    “大庾岭头,笑却成哭。”问:“一不去,二不住。请师道。”师曰:“高祖殿前樊哙怒。”曰:

    “恁么则今日得遇和尚也。”师曰:“仰面看天不见天。”问:“德山棒,临济喝,直至如今,少人拈掇。请师拈掇。”师曰:

    “千钧之弩,不为鼷鼠而发机。”曰:“作家宗师,今朝有在。”师便喝,僧礼拜。师曰:  “五湖衲子,一锡禅人,未到同安,不妨疑著。”上堂:“横吞巨海,倒卓须弥。衲僧面前,也是寻常茶饭。

    行脚人须是荆棘林内,坐大道场。向和泥合水处,认取本来面目。且作么生见得?”遂拈拄杖曰:“直饶见得,未免山僧拄杖。”  上堂:“圣凡情尽,体露真常。”拈起拂子,曰:“拂子跳上三十三天,扭脱帝释鼻孔。

    驴唇先生拊掌大笑道,尽十方世界觅个识好恶底人,万中无一。”击禅床,下座。上堂:“说妙谈玄,乃太平之奸贼。

    行棒行喝,为乱世之英雄。英雄奸贼,棒喝玄妙,皆为长物。黄檗门下总用不著。

    且道黄檗门下寻常用个甚么?”喝一喝。上堂:“撞钟钟鸣,击鼓鼓响。大众殷勤问讯,同安端然合掌。

    这个是世法,那个是佛法?咄!”上堂:“有一人朝看华严,暮观般若,昼夜精勤,无有暂暇。

    有一人不参禅,不论义,把个破席日里睡。于是二人同到黄龙,一人有为,一人无为。安下那一个即是?”良久曰:  “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上堂:“心王不妄动,六国一时通。罢拈三尺剑,休弄一张弓。”击禅床,下座。上堂:

    “道远乎哉?触事而真。圣远乎哉?体之即神。”乃拈拄杖曰:“道之与圣,总在归宗拄杖头上。

    汝等诸人,何不识取?若也识得,十方刹上,不行而至。百千三昧,无作而成。

    若也未识,有寒暑兮促君寿,有鬼神兮床君福。”上堂:“半夜捉乌鸡,惊起梵王睡。毗岚风忽起,吹倒须弥山。

    官路无人行,私酒多人吃。当此之时,临济德山开得口,张得眼,有棒有喝用不得。

    汝等诸人各自寻取祖业契书,莫认驴鞍桥作阿爷下颔。”上堂,举大珠和尚道:“身口意清净,是名佛出世;身口意不净,是名佛灭度,也好个消息。

    古人一期方便,与你诸人讨个入路,既得个入路,又须得个出路。登山须到顶,入海须到底。

    登山不到顶,不知宇宙之宽广;入海不到底,不知沧溟之浅深。既知宽广,又知浅深。  一踏踏翻四大海,一掴掴倒须弥山。撒手到家人不识,鹊噪鸦鸣柏树间。”

    上堂:“千般说,万般喻,祇要教君早回去。去何处?”

    良久曰:“夜来风起满庭香,吹落桃花三五树。”因化主归,上堂:“世间有五种不易:

    一化者不易,二施者不易,三变生为熟者不易,四端坐吃者不易,更有一种不易是甚么人?”良久云:“!”便下座。

    ﹝时翠岩真为首座,藏主问云:“适来和尚道,第五种不易,是甚么人?”  真曰:“脑后见腮,莫与往来。”﹞上堂,拈拄杖曰:

    “横拈倒用,拨开弥勒眼睛;明去暗来,敲落祖师鼻孔。当是时也,目连鹙子饮气吞声,临济德山呵呵大笑。

    且道笑个甚么?咄!”师室中常问僧曰:“人人尽有生缘,上座生缘在何处?”正当问答交锋,却复伸手曰:

    “我手何似佛手?”又问:“诸方参请,宗师所得?”却复垂脚曰:“我脚何似驴脚?”

    三十余年,示此三问,学者莫有契其旨。脱有酬者,师未尝可否。丛林目之为黄龙三关。师自颂曰:  “生缘有语人皆识,水母何曾离得虾?但见日头东畔上,谁能更吃赵州茶。

    我手佛手兼举,禅人直下荐取。  不动干戈道出,当处超佛越祖。我脚驴脚并行,步步踏著无生。会得云收日卷,方知此道纵横。”总颂曰:

    “生缘断处伸驴脚,驴脚伸时佛手开。为报五湖参学者,三关一一透将来。”

    熙宁己酉三月十六日,四祖演长老通嗣法书。

    上堂:“山僧才轻德薄,岂堪人师。盖不昧本心,不欺诸圣,未免生死,今免生死。未出轮回,今出轮回。  未得解脱,今得解脱。未得自在,今得自在。所以大觉世尊于然灯佛所无一法可得。

    六祖夜半于黄梅又传个甚么?”乃说偈曰:“得不得,传不传,归根得旨复何言?

    忆得首山曾漏泄,新妇骑驴阿家牵。”翌日午时,端坐示寂。阇维得五色舍利,塔于前山,谥普觉禅师。  南岳下十二世黄龙南禅师法嗣黄龙祖心禅师隆兴府黄龙祖心宝觉禅师,南雄邬氏子。参雪峰悦禅师,三年无所得,辞去。悦曰:

    “必往依黄檗南禅师。”师至黄檗,四年不大发明。又辞,再上云峰。会悦谢世,就止石霜。因阅传灯,至“僧问多福:

    “如何是多福一丛竹?”福曰:“一茎两茎斜。”曰:“不会。”福曰:

    “三茎四茎曲。””

    师于此开悟,彻见二师用处,径回黄檗。方展坐具,檗曰:“子已入吾室矣。”师踊跃曰:  “大事本来如是,和尚何得教人看话,百计搜寻?”檗曰:“若不教你如此究寻,到无心处自见自肯,即吾埋没汝也。”住后,僧问:  “达磨九年面壁,意旨如何?”师曰:“身贫无被盖。”曰:“莫孤负他先圣也无?”师曰:“阇黎见处又作么生?”

    僧画一圆相,师曰:“燕雀不离窠。”僧礼拜。师曰:“更深犹自可,午后始愁人。”问:“未登此座时如何?”师曰:  “一事全无。”曰:“登后如何?”师曰:“仰面观天不见天。”上堂:

    “愚人除境不忘心,智者忘心不除境。

    不知心境本如如,触目遇缘无障碍。”遂举拂子曰:“看!拂子走过西天,却来新罗国里。

    知我者谓我拖泥带水,不知我者赢得一场怪诞。”上堂:“大凡穷生死根源,直须明取自家一片田地。  教伊去处分明,然后临机应用,不失其宜。祇如锋铓未兆已前,都无是个非个。

    瞥尔爆动,便有五行金土相生相克,胡来汉现,四姓杂居。各任方隅,是非锋起。致使玄黄不辨,水乳不分,疾在膏肓,难为救疗。  若不当阳晓示,穷子无以知归。欲得大用现前,便可顿忘诸见。诸见既尽,昏雾不生。大智洞然,更非他物。

    珍重!”上堂,击禅床曰:“一尘才举,大地全收。诸人耳在一声中,一声遍在诸人耳。

    若是摩霄俊鹘,便合乘时;止泺困鱼,徒劳激浪。”上堂:“不与万法为侣,即是无诤三昧,便恁么去,争柰弦急则声促。

    若能向紫罗帐里撒真珠,未必善因而招恶果。”上堂:“有句无句,如藤倚树。

    且任诸人点头,及乎树倒藤枯,上无冲天之计,下无入地之谋。灵利汉这里著得一只眼,便见七纵八横。”举拂子曰:

    “看太阳溢目,万里不挂片云。若是覆盆之下,又争怪得老僧。”上堂:

    “若也单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无足。

    若悟目前,不明自己,此人有足无眼。据此二人,十二时中常有一物,蕴在胸中。

    物既在胸,不安之相,常在目前。既在目前,触途成滞。作么生得平稳去?

    祖不言乎:执之失度,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体无去住。”上堂:“良工未出,玉石不分。巧冶无人,金沙混杂。还有无师自悟底么?出来辨别看。”

    乃举拂子曰:“且道是金是沙?”良久曰:“见之不取,思之千里。”上堂:

    “有时开门待知识,知识不来过。

    有时把手上高山,高山人不顾。或作败军之将,向阇黎手里拱手归降。或为忿怒那吒,敲骨打髓。  正当恁么时,还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底么?有则向百尺竿头,进取一步。

    如无,少室峰前,一场笑具。”上堂:

    “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便恁么休去,停桡把缆,且向湾里泊船。

    若据衲僧门下,天地悬隔。且道衲僧门下,有甚长处?楖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上堂:

    “一不向,二不开。翻思南岳与天台。堪笑白云无定止,被风吹去又吹来。”  上堂: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明眼汉谩他一点也不得。仁者心动且缓缓,你向甚处见祖师?”乃掷下拂子,曰:“看!”上堂:

    “过去诸佛已灭,未来诸佛未生。正当现在,佛法委付黄龙。放行则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把住则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且道放行即是,把住即是?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上堂:

    “虎头生角人难措,石火电光须密布。假饶烈士也应难,懵底那能善回互。

    手擎日月,背负须弥,掷向他方,其中众生不觉不知。  其中众生骑驴入诸人眼里,诸人亦不觉不知。会么?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上堂:

    “一沤未发,古帆未征。风信不来,无人举棹。正当恁么时,水脉如何辨的?

    君不见云门老,垂手处,落落清波无透路。又不见华亭叟,泄天机,夜深空载月明归。莫怪相逢不相识,从教万古漫漫黑。”上堂:

    “马祖升堂,百丈卷席。后人不善来风,尽道不留眹迹。殊不知桃花浪里正好张帆,七里滩头更堪垂钓。  如今必有辨浮沉、识深浅底汉,试出来定当水脉看。如无,且将渔父笛,闲向海边吹。”上堂:  “风萧萧兮木叶飞,鸿雁不来音信稀。还乡一曲无人吹,令余拍手空迟疑。”

    上堂:“镜像或谓有,揽之不盈手。

    镜像或谓无,分明如俨图。所以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祇么得。还会么?

    不作维摩诘,又似傅大士。”

    上堂:“夫玄道者,不可以设功得。圣智者,不可以有心知。真谛者,不可以存我会。

    至功者,不可以营事为。古人一期应病与药则不可。若是丈夫汉,出则经济天下,不出则卷而怀之。

    尔若一向声和响顺,我则排斥诸方。尔若示现酒肆淫坊,我则孤峰独宿。且道甚处是黄龙为人眼?”  师室中常举拳,问僧曰:“唤作拳头则触,不唤作拳头则背。唤作甚么?”  将入灭,命门人黄大史庭坚主后事。  茶毗日,邻峰为秉炬,火不续,黄顾师之得法上首死心新禅师曰:“此老师有待于吾兄也。”新以丧拒,黄强之。  新执炬召众曰:“不是余殃累及我,弥天罪过不容诛。而今两脚捎空去,不作牛兮定作驴。”

    以火炬打一圆相曰:“祇向这里雪屈。”掷炬,应手而爇。灵骨窆于普觉塔之东,谥宝觉禅师。

    东林常总禅师江州东林兴龙寺常总照觉禅师,延平施氏子。

    久依黄龙,密授大法决旨,出住泐潭,次迁东林,皆符谶记。僧问:“乾坤之内,宇宙之间,中有一宝,秘在形山。如何是宝?”师曰:“白月现,黑月隐。”曰:

    “非但闻名,今日亲见。”师曰:“且道宝在甚么处?”曰:“古殿户开光灿烂,白莲池畔社中人。”师曰:

    “别宝还他碧眼胡。”又僧出众,提起坐具曰:“请师答话。”师曰:“放下著。”僧又作展势。师曰:“收。”曰:

    “昔年寻剑客,今朝遇作家。”师曰:“这里是甚么所在?”僧便喝。师曰:

    “喝老僧那!”僧又喝。师曰:  “放过又争得。”便打。上堂:“乾坤大地,常演圆音。日月星辰,每谈实相。  翻忆先黄龙道,秋雨淋漓,连宵彻曙,点点无私,不落别处。”复云:“滴穿汝眼睛,浸澜汝鼻孔。东林则不然,终归大海作波涛。”

    击禅床,下座。上堂:“老卢不识字,顿明佛意,佛意离文墨故。白兆不识书,圆悟宗乘,宗乘非言诠故。

    如此老婆心,分明入泥水。今时人犹尚抱桥柱澡洗,把缆放船。”良久曰:

    ﹝久,原作“夕”,据清藏本、续藏本改。﹞“争怪得老僧!”

    宝峰克文禅师隆兴府宝峰克文云庵真净禅师,陕府郑氏子,坐夏大沩。闻僧举,僧问云门:

    “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门曰:“清波无透路。”师乃领解。往见黄龙不契,却曰:“我有好处,这老汉不识我。”

    遂往香城见顺和尚。顺问:“甚处来?”师曰:“黄龙来。”曰:“黄龙近日有何言句?”师曰:

    “黄龙近日,州府委请黄檗长老。龙垂语云:“钟楼上念赞,床脚下种菜。

    有人下得语契,便往住持。”胜上座云:“猛虎当路坐。”

    龙遂令去住黄檗。”顺不觉云:“胜首座祇下得一转语,便得黄檗住,佛法未梦见在。”师于言下大悟。

    方知黄龙用处,遂回见黄龙。龙问:“甚处来?”师曰:“特来礼拜和尚。”

    龙曰:“恰值老僧不在。”师曰:  “向甚么处去?”龙曰:“天台普请,南岳游山。”师曰:“恁么则学人得自在去也。”龙曰:“脚下鞋甚处得来?”师曰:

    “庐山七百五十文唱来。”龙曰:“何曾得自在?”师指鞋曰:“何尝不自在?”龙骇之。  开堂日,拈香祝圣,问答罢,乃曰:“问话且止,祇知问佛问法,殊不知佛法来处。且道从甚么处来?”垂一足曰:

    “昔日黄龙亲行此令,十方诸佛,无敢违者,诸代祖师,一切圣贤,无敢越者。

    无量法门,一切妙义,天下老和尚舌头始终一印,无敢异者。无异则且置,印在甚么处?还见么?若见,非僧非俗,无偏无党,一一分付。  若不见,而我自收。”遂收足喝一喝曰:“兵随印转,将逐符行。

    佛手驴脚生缘老,好痛与三十棒,而今会中莫有不甘者么?若有,不妨奇特。

    若无,新长老谩你诸人去也。  故我大觉世尊,昔于摩竭陀国,十二月八日,明星现时,豁然悟道,大地有情,一时成佛。

    今有释子沙门某于东震旦国,大宋筠阳城中,六月十三日,赫日现时,又悟个甚么?”以拂子画曰:“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僧问:  “如何是佛?”师呵呵大笑。僧曰:“何哂之有?”师曰:“笑你随语生解。”曰:“偶然失利。”师喝曰:“不得礼拜。”

    僧便归众。师复笑曰:“随语生解。”问:“江西佛手驴脚接人,和尚如何接人?”师曰:“鰋鱼上竹竿。”曰:

    “全因今日。”师曰:“乌龟入水。”问:“新丰吟云门曲,举世知音能和续。大众临筵,愿清耳目。”

    师以右手拍禅床,僧曰:“木人拊掌,石女扬眉。”师以左手拍禅床,僧曰:

    “犹是学人疑处。”师曰:  “何不脚跟下荐取。”僧以坐具一拂,师曰:“争柰脚跟下何!”问:“远远驰符命,禅师俯应机。

    祖令当行也,方便指群迷。”师曰:“深。”曰:“深意如何?”师曰:

    “浅。”曰:“教学人如何领会?”师曰:“点。”问:

    “马祖下尊宿,一个个阿漉漉地,﹝阿,清藏本作“屙”。﹞唯有归宗老较些子。黄龙下儿孙,一个个硬剥剥地,祇有真净老师较些子。

    学人恁么还扶得也无?”师曰:“打叠面前搕。”却曰:“若不同床睡,焉知被底穿?”师不答。僧曰:  “这个为上上根人,忽遇中下之流,如何指接?”师亦不答。僧曰:“非但和尚,学人亦乃一场败缺。”师曰:

    “三十年后悟去在。”问:“承古有言,众生日用而不知。未审不知个甚么?”师曰:“道。”曰:

    “忽然知后如何?”师曰:“十万八千。”僧提起坐具,曰:“争柰这个何!”师便喝。上堂:

    “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脚头脚尾,横三竖四。

    北俱卢洲火发,烧著帝释眉毛,东海龙王忍痛不禁,轰一个霹雳,直得倾湫倒岳,云黯长空。十字街头廖胡子,醉中惊觉起来,拊掌呵呵大笑曰:“筠阳城中,近来少贼。””

    乃拈拄杖曰:“贼!贼!”上堂:“道泰不传天子令,行人尽唱太平歌。五九四十五,莫有人从怀州来么?

    若有,不得忘却临江军豆豉。”上堂:“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拈拄杖曰:

    “洞山拈起拄杖子,你诸人合作么生?”

    击香卓,下座。上堂:“裈无裆,裤无口。头上青灰三五斗。

    赵州老汉少卖弄,然则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其柰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上堂:“佛法两字,直是难得。  人有底不信自己佛事,唯凭少许古人影响,相似般若所知境界,定相法门,动即背觉合尘,黏将去,脱不得。

    或学者来,如印印泥,递相印授。不唯自误,亦乃误他。洞山门下,无佛法与人,祇有一口剑。

    凡是来者,一一斩断,使伊性命不存,见闻俱泯。却向父母未生前与伊相见,见伊才向前便为斩断。

    然则刚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莫有无罪底么?也好与三十拄杖。”上堂:  “洞山门下,要行便行,要坐便坐。

    钵盂里屙屎,净瓶里吐唾。执法修行,如牛拽磨。”上堂:“洞山门下,有时和泥合水,有时壁立千仞。

    你诸方拟向和泥合水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和泥合水处。拟向壁立千仞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壁立千仞处。

    拟向一切处见洞山,洞山且不在一切处。你拟不要见洞山,鼻索又在洞山手里。

    拟瞌睡也把鼻索一掣,祇见眼孔定动,又不相识也。不要你识洞山,但识得自己也得。”上堂:“汾阳莫妄想,俱胝竖指头。  古今佛法事,到此一时休。休休,却忆赵州勘婆子,不风流处也风流。”拈拄杖曰:“为众竭力。”上堂:  “头陀石被莓苔里,掷笔峰遭薜荔缠。罗汉院里,一年度三个行者,归宗寺里参退吃茶。”上堂:  “师子不食雕残,快鹰不打死兔。放出临济大龙,抽却云门一顾。”拈起拄杖曰:“云行雨施,三草二木。”  师崇宁改元,十月旦示疾,望乃愈,出道具散诸徒。翌日中夜,沐浴更衣趺坐。  众请说法,示偈及遗诫宗门大略,言卒而逝。火葬,焰成五色,白光上腾。

    烟所至处,皆设利。分骨塔于泐潭、新丰。  云居元佑禅师南康军云居真如院元佑禅师,信州王氏子。僧问:“如何是道林的旨?”师曰:“劄。”曰:  “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师曰:“汝皮袋重多少?”曰:“高著眼看。”师曰:“自领出去。”问: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胡天雪压玉麒麟。”问:“如龟藏六时如何?”师曰:“文彩已彰。”曰:“争柰处处无踪迹。”

    师曰:“一任拖泥带水。”曰:“便与么去时如何?”师曰:“果然。”上堂:“过去诸如来,更不再勘。

    现在诸菩萨,放过即不可。去来修学人,谩他一点不得。

    所以教中道,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虽然如是,云居门下,正是金屑落眼。”上堂:“凡见圣见,春云掣电。真说妄说,空花水月。  翻忆长髭见石头,解道红炉一点雪。”击禅床,下座。上堂:“龟毛为箭,兔角为弓。  那吒忿怒,射破虚空。虚空扑落,倾湫倒岳。墙壁瓦砾放光明,归依如来大圆觉。”击禅床,下座。上堂:

    “月色和雪白,松声带露寒。好个真消息,凭君子细看。黄龙先师和身放倒,还有人扶得起么?祖祢不了,殃及儿孙。”

    击禅床,下座。上堂:“一切声是佛声。”以拂子击禅床曰:“梵音深远,令人乐闻。”又曰:  “一切色是佛色,”乃拈起拂子曰:“今佛放光明,助发实相义。已到之者,顶戴奉行。

    未到之者,应如是知,应如是信。”击禅床下座。今诸方三塔,师始创也。

    大沩怀秀禅师潭州大沩怀秀禅师,信州应氏子。僧问:“昔日沩山水牯牛,自从放去绝踪由。

    今朝幸遇师登座,未审时人何处求?”师曰:“不得犯人苗稼。”曰:“恁么则头角已分明。”师曰:  “空把山童赠铁鞭。”

    黄檗惟胜禅师瑞州黄檗惟胜真觉禅师,潼川罗氏子。居讲聚时,偶以扇勒窗棂有声,忽忆教中道:

    “十方俱击鼓,十处一时闻。”因大悟,白本讲。讲令参问,师径往黄龙。  后因瑞州太守委龙遴选黄檗主人,龙集众垂语曰:“钟楼上念赞,床脚下种菜。若人道得,乃往住持。”师出答曰:“猛虎当路坐。”龙大悦,遂令师往。

    由是诸方宗仰之。上堂:“临济喝,德山棒,留与禅人作模范。归宗磨,雪峰毬,此个门庭接上流。

    若是黄檗即不然,也无喝,也无棒,亦不推磨,亦不辊毬。  前面是案山,背后是主山,寒却你眼睛,拶破你面门。于此见得,得不退转地。尽未来际,不向他求。若见不得,醍醐上味,翻成毒药。”上堂:  “寂兮寥兮,蟾蜍皎皎下空谷。宽兮廓兮,曦光赫赫流四海。曹溪路上,剿绝人行。多子塔前,骈阗如市。

    直饶这里荐得倜傥,分明未是衲僧活计。大丈夫汉,须是向黑暗狱中敲枷打锁,饿鬼队里放火夺浆。

    推倒慈氏楼,拆却空王殿。灵苗瑞草和根拔,满地从教荆棘生。”

    佑圣法禅师隆兴府佑圣法禅师,潮阳郑氏子。晚见黄龙,深蒙印可。上堂:

    “此事如医家验病方,且杂毒满腹,未易攻治,必瞑眩之药,而后可瘳。就令徇意投之,适足狂惑,增其沈痼。求其已病,不亦左乎?

    法堂前草深,于心无愧。”

    开元子琦禅师蕲州开元子琦禅师,泉州许氏子。依开元智讷,试经得度。

    精楞严、圆觉、弃谒翠岩真禅师,问佛法大意。真唾地曰:“这一滴落在甚么处?”师扪膺曰:“学人今日脾疼。”真解颜。

    辞参积翠,岁余尽得其道。乘间侍翠,商榷古今。﹝榷,原作“确”,据清藏本、续藏本改。﹞适大雪,翠指曰:“斯可以一致苕帚否?”师曰:“不能。

    然则天霁日出,云物解驳,岂复有哉?知有底人,于一切言句如破竹,虽百节当迎刃而解,讵容声于拟议乎?”  一日,翠遣僧逆问:“老和尚三关语如何?”师厉声曰:“你理会久远时事作么?”翠闻益奇之,于是名著丛席。

    翠殁,四祖演禅师命分座,室中垂语曰:“一人有口,道不得姓字为谁?”  后传至东林,总禅师叹曰:  “琦首座如铁山万仞,卒难逗他语脉。”未几以开元为禅林,请师为第一世。  上堂:“虚空无内外,事理有短长。

    顺则成菩提,逆则成烦恼。灯笼常瞌睡,露柱亦懊恼。大道在目前,更于何处讨?”以拂子击禅床。上堂:

    “四面亦无门,十方无壁落。头髼松,耳卓朔,个个男儿大丈夫,何得无绳而自缚?

    且道透脱一句作么生道?”良久曰:“踏破草鞋赤脚走。”僧问:“须弥纳芥子即不问,微尘里转大法轮时如何?”师曰:

    “一步进一步。”曰:“恁么则朝到西天,暮归唐土。”﹝土,原作“上”,据清藏本、续藏本改。﹞师曰:“作客不如归家。”曰:“久向道风,请师相见。”

    师曰:“云月是同,溪山各异。”

    仰山行伟禅师袁州仰山行伟禅师,河朔人也。东京大佛寺受具,听习圆觉,微有所疑。挈囊游方,专扣祖意。

    至南禅师法席,六迁星序。一日扣请,寻被喝出。足拟跨门,顿省玄旨。出世仰山,道风大著。上堂:

    “大众会么?古今事掩不得,日用事藏不得,既藏掩不得,则日用现前。且问诸人,现前事作么生?参。”

    上堂:“大众见么?开眼则普观十方,合眼则包含万有。不开不合,是何模样?还见模样么?

    久参高德,举处便晓。后进初机,识取模样。莫祇管贪睡,睡时眼见个甚么?

    若道不见,与死人何别?

    直饶丹青处士,笔头上画出青山绿水、夹竹桃花,祇是相似模样。

    设使石匠锥头,钻出群羊走兽,也祇是相似模样。若是真模样,任是处士石匠,无你下手处。诸人要见,须是著眼始得。”﹝眼,原作“服”,据清藏本、续藏本改。﹞良久曰:

    “广则一线道,狭则一寸半。”以拂子击禅床。上堂:“鼓声才动,大众云臻。诸人上观,山僧下觑。上观观个甚么?

    下觑觑个甚么?”良久曰:“对面不相识。”上堂:“道不在声色而不离声色。

    凡一语一默,一动一静,隐显纵横,无非佛事。日用现前,古今凝然,理何差互?”师自题其像曰:“吾真难邈,斑斑驳驳。

    拟欲安排,下笔便错。”示寂,阇维获五色舍利骨石,栓索勾连。塔于寺之东。

    福严慈感禅师南岳福严慈感禅师,潼川杜氏子。上堂:“古佛心,祇如今。

    若不会,苦沈吟。

    秋雨微微,秋风飒飒,乍此乍彼,若为酬答。沙岸芦花,青黄交杂。禅者何依?”良久曰:“劄。”  云盖守智禅师潭州云盖守智禅师,剑州陈氏子。

    游方至豫章大宁,时法昌遇禅师韬藏西山,师闻其饱参,即之昌。问曰:

    “汝何所来?”师曰:“大宁。”又问:“三门夜来倒,汝知么?”师愕然,曰:

    “不知。”昌曰:

    “吴中石佛,大有人不曾得见。”师惘然,即展拜。昌使谒翠岩真禅师。虽久之无省,且不舍寸阴。

    及谒黄龙于积翠,始尽所疑。后首众石霜,遂开法道吾,徒云盖。僧问:

    “有一无弦琴,不是世间木。

    今朝负上来,请师弹一曲。”师拊膝一下,僧曰:“金风飒飒和清韵,请师方便再垂音。”师曰:“陕府出铁牛。”上堂:  “紧峭离水靴,踏破湖湘月。手把铁蒺蔾,打啐龙虎穴,翻身倒上树,始见无生灭。

    却笑老瞿昙,弹指超弥勒。”上堂:“昨日高山看钓鱼,步行骑马失却驴。

    有人拾得骆驼去,重赏千金一也无。

    若向这里荐得,不著还草鞋钱。”上堂,举赵州问:“僧向甚么处去?”曰:  “摘茶去。”州曰:“闲。”师曰:

    “道著不著,何处摸索。背后龙鳞,面前驴脚。翻身筋斗,孤云野鹤。阿呵呵。”示众:“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虽然先圣恁么道,且作个模子搭却。若也出不得,祇抱得古人底。若也出得,方有少分相应。

    云盖则不然,骑骏马,绕须弥,过山寻蚁迹,能有几人知?”

    师居院之东堂,政和辛卯,死心谢事黄龙,由湖南入山奉觐,日已夕矣,侍僧通谒,师曳履,且行且语曰:“将烛来,看其面目何似生?而致名喧宇宙。”

    死心亦绝叫:“把近前来,我要照是真师叔,是假师叔?”师即当胸敺一拳,死心曰:“却是真个。”

    遂作礼,宾主相得欢甚。及死心复领黄龙,至政和甲午示寂时,师住开福得讣,上堂:

    “法门不幸法幢摧,五蕴山中化作灰。昨夜泥牛通一线,黄龙从此入轮回。”

    玄沙合文禅师福州玄沙合文明慧禅师,僧问:“如何是道?”师曰:“私通车马。”僧进一步,师曰:“官不容针。”

    建隆昭庆禅师杨州建隆院昭庆禅师,上堂:“始见新岁倏忽,早是二月初一。

    天气和融,拟举个时节因缘与诸人商量,却被帝释梵王在门外柳眼中努出头来,先说偈言:

    褭褭扬轻絮,且逐风来去,相次走绵毬,休言道我絮。当时撞著阿修罗,把住云,任你絮,忽逢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一句作么生道?

    于是帝释缩头入柳眼中。”良久曰:“参。”

    报本慧元禅师安吉州报本慧元禅师,潮州倪氏子。十九为大僧,遍历丛席。

    于黄龙三关语下悟入。住后,僧问:

    “诸佛不出世,达磨不西来,正当恁么时,未审来不来?”师曰:“撞著你鼻孔。”上堂:

    “白云消散,红日东升,仰面看天,低头觑地。东西南北,一任观光。达磨眼睛,斗量不尽。演若何曾认影,善财不往南方。

    衲僧鼻孔辽天,到此一时穿却。”僧出礼拜,曰:“学人有一问,和尚还答否。”师曰:“昨日答汝了也。”曰:

    “今日作么生?”师曰:“明日来。”上堂,僧问:“诸佛所说法,种种皆方便,是否?”师曰:“是。”曰:

    “为甚么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师曰:“且莫错会。”僧以坐具一画,师喝曰:“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

    今之学者,方见道不可以言宣,便拟绝虑忘缘,杜塞视听。如斯见解,未有自在分。诸人要会寂灭相么?

    出门不见一纤毫,满目白云与青嶂。”师坐而不卧,余三十年。示寂,塔全身于岘山。  隆庆庆闲禅师吉州仁山隆庆院庆闲禅师,福州卓氏子。母梦胡僧授以明珠,吞之而娠。及生,白光照室。

    幼不近酒胾。年十一弃俗,十七得度,二十遍参。后谒黄龙于黄檗。龙问:  “甚处来?”师曰:“百丈。”曰:

    “几时离彼?”师曰:“正月十三。”龙曰:“脚跟好痛与三十棒。”师曰:  “非但三十棒。”龙喝曰:

    “许多时行脚,无点气息。”师曰:“百千诸佛,亦乃如是。”曰:“汝与么来,何曾有纤毫到诸佛境界?”师曰:

    “诸佛未必到庆闲境界。”龙问:“如何是汝生缘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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