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紀年(行朝錄之八)

    永曆紀年(行朝錄之八) (第3/3页)

而至城下,守陴者皆潰,大軍援梯畢登,定國下令屯城上。有德奔入府中,悵然無一言;久之,曰:『已矣』!其妻曰:『毋慮我不死』!乃囑一嫗攜其幼子出避;曰:『苟得脫,度為沙彌;毋效乃父作賊,一生下場乃有今日耳』。自縊;妾亦縊。有德遂放火自刎,投火中。方捷書之發自桂林也,其人窮日夜易馬而奔。既至貴陽,直入殿墀,下馬而息僅續,臥地不能起;探其懷中捷書,灌以湯藥,久之乃甦。於是大宴三日,疏請封典。始議犒師銀八萬兩,已損之六萬,已又損之四萬。蓋數軍之入楚與蜀也,獨駕前軍(可望護衛軍,稱駕前軍)不發;駕前軍固選鋒,聞桂林之捷,皆生妒心,曰:『北兵本易殺,我輩獨未得一當耳』。數日後,定國上鹵獲;惟孔有德金印、金冊、人參數捆,所報官庫財物估價僅盈萬。遂有媒孽其市恩諸軍者;往來使命不絕,又多增飾喜怒其間。冊封之事,行之稍緩。而北帥敬謹親王入衡州,號兵十萬。定國計分其師:遣前將軍張虎取辰州,北人分兵往救;定國身當衡州,遇之湖上。始戰少卻,北兵乘勝追奔,南人奇兵間道以搗中堅,遂蹶名王。十一月二十三日,則又傳是日之戰,斬敵如屠犬豕,手不暇耳。駕前軍聞之,益輕言北兵不足滅;遂議明年春,秦王親出師云。

    劉文秀之入蜀也,善撫卹軍士。蜀人聞大軍至,多響應;於是重慶、敘州諸府、縣次第皆復。吳三桂迎戰輒敗,斂軍以奔,趨保保寧;南師追躡其後,惟恐失敵。討虜將軍王復臣曰:『不可!我師驕矣,而彼方致死;以驕兵當死寇,能無失乎』?諸軍多不然之。至保寧,復臣又曰:『毋圍城;圍則師分而弱』。不聽。張先璧軍其西南;先璧號張黑神,軍容耀日,然未經大敵。三桂登城望之曰:『獨是軍可襲』。乃開門出精騎犯其壘,果驚潰;轉戰而南,值討虜將軍營。討虜為潰兵所擾,又間以水,勢不復支。北人乘勝奮擊,復臣手斬數人,環之者益眾;乃曰:『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豈可為敵所辱』!遂引刀自剄。北兵皆驚嘆,以為烈士。文秀徹圍而退,三桂不敢追;曰:『生平未嘗見如此勁敵;特欠一著耳』!蓋如復臣所云也。報至,帝下詔曰:『不聽謀,損大將,劉撫南罪當誅;念有復城功,罷職閑住』!文秀歸雲南;諸軍分守蜀隘、或調征楚省,所從者不過百餘人而已。

    是年,李元允往海南招集散亡;至欽州,為士兵王勝堂所劫;械送廣州,不屈而死;投屍江中。

    永曆七年癸巳正月戊辰朔,上在安龍府。先是,孫可望題請封李定國為西寧郡王兼行軍都招討,封馮雙禮為興國侯;奉旨:『所請封爵事宜,俱依議行』。於是造設儀衛,遣檢討方于宣、中書楊惺光齎敕往,賞軍萬金,行有日矣。而是時訛言繁興:有傳李定國滋不悅者曰:『奈何受郡王封,當亦如國主』;有傳諸營偶語者曰:『秦王下長沙,即改年號、受禪讓』;而以廢處劉文秀太過,咸曰:『大功未行厚賞,偶敗則膺嚴罰;吾等如何苦捐身命』!又以殺楊畏知、立儀注、駕前乏奉令出使者多恣睢不法,而言之者多獲禍。從此,內外文武咸怨,軍心漸渙,不樂為可望用者眾矣。楊畏知者,陝人,官楚雄道;好言王霸之略,故為可望所重。及朝行在於南寧,上以孫氏故,相之;而可望反疑其二心於己。歸黔以後,所言多不從。畏知乃佯狂,以示不為孫氏用;又時時醉罵其駕前人。可望欲脅之以令,改命從軍法,逆知必有諫者;迨諫者入,而駕前人已提其頭至矣。可望恨曰:『楊公死,我桓、文事不成矣』!儀注者,武爵隆殺體統,可望欲以自大;其故時等夷者多怨之曰:『天下尚未定,奈何為此』!李定國出奔。是月,孫可望出師,慨然有經略中原之志。其封李定國者詔使已出黔境,復追還之;曰:『孤今出師入楚,當面會安西大慶宴,親奉上敕書以光寵之』。而眾益交相論嘆,以為此真項羽之刓刻吝封賞也。至有為定國慮者,曰:『此偽遊雲夢計耳』。定國因涕泣謂其下曰:『不幸少陷軍中,備嘗窮險;思欲立尺寸功,匡扶王室,垂名不朽。今甫得斬名王、奏大捷,而猜忌四起。且我與撫南弟同起雲南,戰功具在。一旦詿誤,輒遭廢棄;於我忌害,當必尤甚。我妻子俱在雲南,我豈得已而奔哉』?諸營聞之,有引軍從者;其不能從者,亦咨嗟太息不已。李定國又為書以謝可望;可望不意其奔也,悵然久之。欲止軍東下,然業已督師在道;又信駕前言,敵殊易殺,欲親履行間,立大功以服眾心耳。諜知敵屯四路口,遂欲襲擊破之;令於軍中曰:『凡獲敵馬者悉給之』。時方四月,陰雨連綿。行三日,至四路口,敵驚欲潰;南軍殊易之,甫斬數人,便掠其馬。敵睨陣亂,還而搏戰;南軍已不成列,退保峒口。可望亦念定國既去,諸軍有乘是圖之者;既不敢嚴督諸軍前戰,諸軍亦以駕前軍奮欲立功,不願與併力。凡長沙所已復之州、縣給印諸官悉撤回;楚事大變矣。

    八月,始有言招還李定國者;南寧鎮朱養恩言之尤切。可望終忌定國,乃與其下謀起劉文秀。文秀聞之,單騎入黔,私見於可望;言己無才,不願圖富貴。可望強之,疏請為大招討,仍密遣之還滇。

    永曆八年甲午正月壬辰朔,上在安龍府。改雲南省為雲興,辰州為沅興府,沅州為黔興府。詔以劉文秀為大招討,都督諸軍,出師東伐。

    三月二十六日,孫可望殺大學士吳貞毓以下一十八人(內武臣一人、內侍二人)。上以久不得出,與貞毓等謀,私以手敕通李定國,令之來。時左右前後,莫非為可望耳目者;馬吉翔發其事,窮治撰文何人、用寶何人、奉使何人?上亦震驚者累日(閩人林日宣著「安龍紀事」一卷,序馬吉翔陷大學士吳貞毓等十八人之曲折甚悉。惜其已佚,世少抄本;附記於此)。

    四月,劉文秀至黔。可望祭旗纛畢,執爵授文秀;文秀言:『某伏願皇上洪福,國主威略,諸將士智勇,庶幾一日克敵,恢復中原。若某下劣,試恐不勝』。

    五月七目,孫可望以單騎出按沅、靖諸營;遍觀險隘,勞卹軍吏。十日而畢。

    七月,擇吉出師;由平越進屯於天柱。

    永曆九年乙未正月丙戌朔,上在安龍府。封李定國為晉王、劉文秀為蜀王。

    永曆十年丙申正月庚辰朔,上在安龍府。孫可望將謀劫駕出降;李定國舉兵敗之。奉上駐蹕雲南;改為滇都。

    永曆十一年丁酉正月甲辰朔,上在滇都。議開緬甸為省,以元江土府為總督;不果。

    永曆十二年戊戌正月戊戌朔,上在滇都。遣使賫璽書由安南出海至延平王朱成功營;授張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其餘除授有差。徐孚遠隨使入覲,由交趾入安龍;交趾要其行禮不聽,不得過,孚遠遂返廈門。

    十月,雲南屬府告急。

    十二月十五日,上發滇都。時李定國出禦北師,請上隨路避兵。

    永曆十三年己亥正月癸巳朔,上野次;四日,駐蹕永昌。

    閏正月十五日,上發永昌,將入緬;時文武官尚四百人、兵士數千人。十八日,次騰越。二十日,發騰越。二十四日,遙傳兵至,百官急竄,宮嬪被掠。二十八日,次蠻莫;緬人不容兵器入關。三十日,發蠻莫。

    二月壬辰朔,次河口。水陸分行:自上以外,從舟者六百四十六人、從陸者馬九百四十餘匹。十八日,上次井梗;緬人止之,不聽前進。二十四日,緬王請大臣問故;上遣馬雄飛、鄔昌琦賫敕書往。緬王發神宗敕書對校不同,疑其為偽;及見沐國公印,信之。蓋緬國自萬曆二十二年請救不許,遂絕朝貢,故所知,惟神宗故事也。當是時,李定國已遣白文選率兵迎駕。至■〈煙,口代火〉哇城下,距駐蹕五、六十里,為緬人隔絕,不相聞;文選亦遂拔營而去。

    三月十七日,自河口分路。陸行者至■〈煙,口代火〉哇對河,離城五、六里下營。緬人疑其奪國,率兵出戰·殺傷多人;餘乃散居村落,通政司朱蘊金、中軍姜承德自縊死。

    五月四日,緬王具龍舟鼓樂,遣人迎上。五日,上發井梗;七日,至■〈煙,口代火〉哇城下,次於對河。八日,駐蹕者梗(距城五、六里)。草殿數十間,編竹為城;宿衛百餘人。各官自架竹木以居。

    八月十三日,緬王請黔國公沐天波往;緬人以八月十五日諸蠻來貢,使黔國以臣禮見,誇耀於諸蠻。

    九月十九日,緬人貢新榖。

    十月戊子朔,頒曆於緬。

    永曆十四年庚子正月丁巳朔,上在緬甸。上日欲出緬幸李定國營。定國恐以兵來,則緬人致難於上;而在上左右者,則又皆偷安無智之徒:以此音塵不屬。

    九月,定國迎駕於近地;奏云:『前後三十餘本,不知曾到與否?今與緬王約何地交割』?上以答敕付緬人;而定國候久無消息,復拔營去。是時,士君子皆散亡;所從惟闒冗一、二輩。馬吉翔為大學士,與司禮監李國泰相為唇齒。惟恐定國之至,於是牢籠文武,凡欲某職、某銜者,俱稱門生。吉翔、國泰合奏:『大臣三日不能舉火』;上怒,以皇帝之璽擲之,吉翔、國泰即椎碎分給。御史任國璽請東宮開講,進「宋末賢奸利害書」;上覽一日,國泰惡而碎之。

    永曆十五年辛丑正月辛酉朔,上在緬甸。

    二月二十八日,鞏昌王白文選密遣緬人賫本至;云『不敢速進者,恐有害;必要緬王送出為上策』。數日後,距行在六、七十里架浮橋,將渡;已而不果。

    三月,有欲殺馬吉翔、李國泰奉東宮而出者。事覺,被害。

    五月,馬吉翔、李國泰進宮講書;御史任國璽言:『上年請開講,則遷延不行;今日勢如累卵、禍急燃眉,不思出險而託言講貫。夫日講經筵,必須科道侍班;議軍務,則有皇親沐國。豈翔、泰二人之私事哉』?奉旨:『著任國璽獻出險策』;國璽言『能主人緬,必能主出緬;今日事勢如此,乃卸屑於建言之人乎』?太常寺博士鄧居詔、禮部主客司主事王祖望各劾翔、泰,不省。又傳禮部侍郎楊在講書,賜坐;在以東宮典璽李崇貴侍立,不敢就坐,上並賜崇貴坐。崇貴曰:『雖在亂亡,不敢廢禮;今日雖蒙上賜,後日將謂臣欺幼主』。每講,崇貴出外;講畢而入。一日,東宮問哀公何名?在不能答。

    二十三日,緬酋弟莽猛白弒兄自立;遣人求賀,上不許。

    七月十九日,緬人請吃呪水(即盟誓也);馬吉翔、李國泰挽百官同往,緬人盡殺之,松茲王某、黔國公沐天波、綏寧伯蒲纓、皇親王惟恭、吏部尚害鄧士廉以下共四十二人。緬人又發兵數千圍行在,上幾自縊;被殺者甚眾。吉王同妃縊死,宮人命婦縊者不下百人。盡劫所有而去。二十一日,緬人復修理草殿,奉上居之;曰:『此事非關吾國,因汝各營在外殺害地方,犯眾怒耳』。

    十一月十八日,上召都督同知鄧凱入宮;謂之曰:『太后病矣,未知骸骨得歸故里否?』又曰:『白文選未封親王、馬寶未封郡王,吾負之;滇、黔百姓,因我師在彼苦了多年,今又不知作何狀』?

    十二月十三日,緬人請上移蹕;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同行。二更渡河,乃知其為北人也。明年壬寅二月十三日,至滇城。蒙塵之後,事秘;不知崩日、崩所。或曰:北人扈至某驛,夜半聞上怒罵,即殂落之辰也(鈕琇記:吳三桂縊之貴陽。或白:同太子絞死雲南城。「錢曾詩箋」:辛丑之冬,天兵逼緬;緬人執帝獻於師,挾至雲南省城外草萍驛,吳三桂夜殺之,兩宮、世子皆不免。時李定國尚駐安龍,聞之,大怒;與白文選揀精騎一萬,兩晝夜馳入緬甸,屠畿,緬人幾盡;仰天大呼,力竭自刎。白文選亦死。遺兵尚二十餘萬,多入蠻洞中及散竄安南國。三桂以功,晉封平西親王,即永曆故宮名五華者,攘為王府;今改作五華書院)。

    史臣曰:越、閩之事,方安國以累敗之餘,鄭芝龍以黿鼉魚鼇之眾,而欲使新造之唐、魯,以力征經營天下,此必不得之數也。惟帝當李成棟、金聲桓之反正,向非高進庫梗之於贛州(陸世儀「江右紀變」稱楊與柯,非高進庫也),則其勢必合;合則江左偏安之勢成矣。逮夫李定國桂林、衡州之戰,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此萬曆戊午以來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功垂成而物敗之,可望之肉其足食乎?屈原所以呵壁而問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