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仲连邹阳列传
鲁仲连邹阳列传 (第3/3页)
谈起来,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异地重逢一般的高兴。’这是什么道理呢?主要的原因就在于知心和不知心罢了。
所以从前樊于期逃离秦国到燕国不久,便肯把自己的首级借给荆轲,去帮助燕太子丹刺杀秦王;还有王奢逃离齐国到魏国去,为了不使魏国因他之故遭到齐国的攻击,竟不惜登城自刎,以阻退齐国的追兵。
那王奢和樊于期,他们跟齐秦之君并非新交,而跟燕魏之君也非旧交,可是他们去齐秦而不顾,为燕魏死而不惜的原因,就是因为燕魏两国国君的行为合他们的心意,让他们感恩慕义不尽,所以情愿以一死来相报的缘故啊!从前苏秦游说天下各国,对各国诸侯都不守信,可是对燕王却独像尾生一般的守信;还有白圭任中山将时,失守六城,可是逃到魏国,却为魏取下整个中山。
这是什么道理呢?那其实是因为燕魏之君,跟他们相知极深的缘故。
何以见得他们相知深厚呢?例如,苏秦当了燕国的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非但没听信谗言,反而按剑怒叱进谗的人,另外还特意宰杀心爱的骏马,赐肉给苏秦吃,用以安抚苏秦的心。
白圭由于攻下中山,地位极为显尊,于是就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讲他的坏话,可是魏文侯不仅不怀疑他,反而赐以珍奇的夜光璧,用以巩固他的地位。
这是什么道理呢?那是因为他们君臣之间彼此都能剖心析肝,互信互赖,这时候,他们彼此的信心,岂是别人浮惑不实的话能摇动改变的吗?“所以女子的容貌不论是美或丑,只要一入宫门,便会受人妒忌;士人的才德,不论贤或不肖,只要一上朝堂,就会遭人嫉恨。
从前司马喜在宋,遭到被斩去双腿的灾祸,到了中山,却当起了中山的相;范雎在魏,受过肋骨被拉折牙齿被打断的耻辱,可是到了秦国,却封为应侯。
何以他们在宋魏会遭到那样的灾祸呢?那是因为他俩都坚信自己独特的见解和必然有益于国君的计划,他们不愿阿附权贵,不靠朋党的势力,只想凭个人的真才至诚,只想以孤特独立的身份,直接同国君交往,可是却不免要受到嫉妒者的毒害。
因此商末的申徒狄,谏纣不成,他就抱瓮跳河自沉;周末也有个叫徐衍的,见世乱不能容忍正直之士,就背负石头自沉海底。
他们的行为虽然不见容于世,但他们的心却是唯义是趋,一点也不肯苟取。
若是硬要他们在朝呼朋结党,凭借权势之助,以求改移国君的心意,那他们是宁死也不肯干的。
因为正直之士是如此的不肯趋炎附势,因此,他们的见用与不见用,便有待国君的赏识和破格擢用了。
所以百里奚乞食于道路,秦穆公知道他是贤人,便把国政委托给他;宁戚喂牛于车下,齐桓公知道他不是平凡的人,就任命他为大夫。
像这两个人,岂是藉着在朝为官的机会,或是凭借左右侍臣的吹嘘,然后那两位国君才去重用他们吗?那其实是因为齐桓、秦穆二公的心和他们的心灵彼此相通,行为彼此有所相合,因此彼此亲密的程度,有过于胶漆的黏结,感情的深厚犹如亲兄弟一般不能片刻分离。
这时候,他们彼此间的感情岂是众人的话所能迷惑离间的?所以偏听一面之辞,就容易发生奸邪;单独任用一人,便容易闹出乱子。
从前鲁定公听了季桓子的话,赶走孔子;宋王相信子罕的计谋,囚禁墨翟。
凭那孔子的圣德和墨翟的辩才,尚且不能避免别人的毁谤,而信谗的两国也因此而危险。
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众人的谗言,可以熔融金属;积久的毁谤,可以销毁坚骨啊!因此,秦国用了戎人由余,就称霸中国;齐国重用越人蒙,威、宣二朝就曾强过于其他诸侯。
这两个国家的擢用外来人才,哪曾受到世俗之见的牵引和偏激言辞的左右呢?由于秦齐二国的国君能以公正无私的心去听人的言论,能从多方面去观察人的表现,所以他们能得贤士,而在当代就留下有知人之明的美誉。
因此国君的用士,要看彼此的意气投不投合,而不必论彼此的关系是亲还是疏。
要是意气相投的话,那么北胡和南越那么疏远的人也可结为兄弟,像秦穆公和由余,齐威王、齐宣王和越人蒙就是一个例子。
要是意气不相投,那么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将他驱逐出门而不收容,像帝尧和他的儿子丹朱,帝舜和他的弟弟象,周公和他的兄弟管叔、蔡叔就是一个明证。
现在做人国君的,若是真能像齐秦之君那样有用人之明,而不像宋鲁之君那样听谗逐士的话,那么五霸的事业,实已不足称道,而三王的盛世却是不难做到的啊!“所以圣明的国君鉴于前事,贵能有所觉悟,若是真能捐弃子之那种想取代人家王位的歪心,和田常那种厚施于民暗中实想盗移别国的假贤明,进而效法周武王那种封忠臣比干之后,修无辜孕妇之墓的义举,那么他的功业必定可成,而仁声德化也足以誉满天下。
这是什么道理呢?因为为善是人们的共同爱好,史记而帝王想为善的心是不会满足的啊!从前晋文公逃亡时,寺人勃..对他有过追杀的深仇大恨,但是当文公回归后,不但不念他过去的斩衤去之仇,反过来亲近他。
结果不但避免了内乱灾祸,并且还获得了称强称霸于诸侯的局面。
还有齐桓公避难在莒时,管仲对他有暗算的深仇,但当桓公就位后,不但赦免了他射钩之罪,并且还重用他为相。
结果,齐桓公也获得了一统天下的成就。
这是什么道理呢?那晋文公齐桓公对往日跟他们有仇的才士,能那般的仁慈、殷勤,诚挚的真情,深深地打动了人们的心。
这岂是一般人君用虚情假话能获得的吗?倘若用贤人不这样,像秦王用商鞅变法,挫弱了东面的韩魏的势力,待用兵统一天下后,就用车裂酷刑来处死商鞅。
又如越王勾践用大夫文种的计谋,待消灭了强大的吴国并称霸于中国后,便将文种赐死。
因此孙叔敖三辞宰相的官位而不后悔,於陵陈仲子辞谢三公的高位而情愿替别人灌园种地的原因,就是怕有车裂诛身之祸,所以不乐为人所用啊!现在的国君人主,如果真能抛弃骄傲的心理,以谦恭虚怀来礼待贤士,那么有才华的人也必会怀着以报答的心来侍奉他。
做国君的进而若能剖开心腹,展露真情,披肝沥胆,厚施恩德,不论贤士的穷困显达如何,始终善待无异,只要是贤士想要的就毫不吝惜的给予。
要是待贤士果真如此的话,夏桀的狗,都可以使它去咬帝尧;盗跖的门客,也可以使它去刺杀许由;何况是拥有万乘的权力,凭籍有圣王资质的人呢?那么天下的贤士,自然也就更乐于受听他的指使,愿意为他效命了。
如此说来,那么荆轲不惜冒抄灭七族的危险而要去刺秦王;要离不惜烧死妻子儿女而为阖闾杀庆忌的事,那简直是太平常的事了,哪值得称道呢?“臣听人说:夜明珠和夜光璧虽是稀世的珍宝,如果在黑暗中将它掷向路人的身上,那么过路的人没有不按剑怒目斜视的,这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无缘无故扔到眼前,总不免要令人吃惊的啊!相反的,一株枝干纡回旋曲,根部盘错高大的枯树,原是至为无用的东西,可是却能变成为万乘之君玩赏的珍物,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那是因为国君左右的人,先为它装饰美化过的缘故。
所以,无缘无故的投到跟前的东西,即使投出的是随侯的明珠,或是夜光的宝壁,非但不能博得人家的感激,反而足以结怨。
若是有人先在国君面前为它美言一道,那么即使是至贱无用的枯木朽株,却也可以立功,而为人君所称道。
现在天下的布衣,穷居的贤士,处在贫贱的环境中,虽然藏有尧舜治平的道术,挟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有龙逢比干的忠心,虽然想尽忠报效当世的国君,可是平时没有人在国君面前先为他引荐美言,那么他即使竭精尽虑,披肝沥胆,想来辅佐国君治理国家,那只怕非但得不到人君的感激,反而还要激起他演出按剑怒目斜视的事情来。
这便使得布衣贤士,怀才不展,竟连枯木朽株都还不如了。
所以圣王统治天下,用人自当有规模法度,要像陶人的转钧自运一样,若有深谋远虑,就自行决断去做,不必受世俗卑乱的言语所牵制,也不必为众人离乱的口舌所变改。
所以秦始皇信任中庶子蒙嘉的话,而相信荆轲所说的,结果匕首突发,险遭不测。
周文王到泾北渭河一带打猎,载了吕尚一道归来,因而称王称霸于天下。
秦王听信左右的话差点失去一条性命;文王征用偶然遇到的人却称王于天下,这是什么道理呢?那是因为文王能甩开左右牵制的言论,摆脱世俗拘束的议论,独自留心那昌明广远的大道啊!可是现在大多做国君的,却都沉溺在谄媚阿谀的辞令中,尽受一些左右侍妾的牵制,不能分辨出贤士的贤与不肖,统统把人当庸劣下臣来看待,于是使旷达不羁的贤士无从展露才华,就像良骥和笨牛同在一个马槽共餐一样。
这就是周代狷介之士鲍焦先生所以要深愤于世,不愿多留恋世俗富贵之乐的原因。
“臣还听说:人各有志,不可相强。
凡是盛装入朝而重节义的人,绝不肯以私情污损公义;凡是砥砺名号而注重修行的人,绝对不忍为了利欲而来伤害操节。
所以有个县名叫‘胜母’的,重视孝道的曾子,便不肯进入住宿;有个邑名叫‘朝歌’的,重视节俭的墨子,就调车转向而去。
如果国君想使天下恢弘旷达的贤士在他威重的权势下被慑服,在他尊贵的势位下受胁制,想驱使贤人改头换面,污损操行,去奉承那些谗谀的小人,以求亲近国君左右的人。
若是一个毫无志气的人,或许会屈服这些做,而一个真正有志节的人,就去之惟恐不速,情愿老死在深山穷谷之间也来得愉快,那么还会有尽忠尽诚,跑到大王殿下想去为您奔走效命的人吗?”这封信上奏之后,梁孝王深受感动,便派人到狱中把邹阳释放出来,尊他为上宾。
太史公说:鲁仲连逃封让爵,不肯居官任职,他的志趣虽然不合儒家的“不仕无义”主张,可是我很欣赏他处在百姓的地位豪迈不羁,随心所欲,不贪世俗的富贵,不屈身受制于诸侯。
为伸张正义,高谈阔论于当世,使手持重权的公卿将相,都为之折服,鲁仲连是当之无愧的天下高士。
邹阳在狱中上书,言辞虽然不很恭顺,可是他把古代多少尽忠尽信于国君反而遭受谗言迫害的事例,罗列出来以表明自己的境况,让人感到十分悲痛,他也可以说是一位刚直不阿,不肯为富贵权势所屈服的贤士,因此我就把他记在鲁仲连传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