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二十六章 信痕俱获

    第二卷风起长安 第七百二十六章 信痕俱获 (第3/3页)

二封信的纸更薄,是常见的竹纸,纸质粗糙,边缘还有毛边。

    字迹却截然不同——

    不是馆阁体,是行书。

    笔画流畅,转折处带着锋芒,像是随手写就,但每个字都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公主入峡,可全歼之。”

    落款没有名字。

    也没有印章。

    但信纸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陆辰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墨味很淡,带着一股松木焚烧后的焦香。

    谢安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这墨,”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是松烟墨。但松烟墨分三品——下品用杂松,中品用青松,上品用老松。”

    他手指点了点信纸:“墨色焦黑,但有青灰底子,这是青松烧出来的灰调出的墨。长安城里,能用这种‘青松帖’墨的,只有三处:皇宫、宰相府、礼部誊写房。”

    他顿了顿,盯着那八个字:“礼部誊写房今年没领到这批墨,宫里用墨有特殊标记。这墨,是宰相府今年特供的‘青松帖’。”

    陆辰没说话。

    他把两封信重新折好,塞回怀里,贴身藏好。

    溪水潺潺流过脚边,冰凉刺骨。

    远处,突厥骑兵的马蹄声已经渐行渐远,朝着错误的方向奔去,声音越来越模糊。

    “裴元清不仅要图谱,”陆辰开口,声音平静,但眼底结了一层冰,“还要借突厥这把刀,除掉平阳公主。”

    他转身,看向黑风峡的方向。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西边最后一抹残阳被山峦吞没,天空变成暗蓝色,星星开始一颗颗冒出来。

    “我们必须赶在巴图发现中计、折返之前,和公主合兵。”陆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封信,就是钉死裴元清的第一颗钉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还不够。”

    谢安抬眼看他:“什么?”

    “信只能证明裴元清通敌,”陆辰说,“但证明不了宰相府和这件事有关。那八个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墨能追到宰相府,但追不到具体的人。”

    他转身,看向公输翎。

    公输翎蹲在溪边,正用溪水洗着脸颊上的泥点。

    “公输姑娘,”陆辰问,“铁兽残骸里,巴图会找到什么?”

    公输翎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水珠从下巴滴下来,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我塞进铁兽发声孔的那枚音簧,”她说,“是特制的。外层铜壳,内层是空心的,里面……”

    她咬了咬嘴唇:“里面我塞了一张纸条。”

    陆辰瞳孔微微一缩:“纸条?”

    “纸条上,”公输翎声音发紧,“是裴元清那封密信的抄录——我父亲当年誊写图谱时,顺手把密信也抄了一份,藏在音簧里。他说,那是保命的底牌。”

    陆辰盯着她,没说话。

    “巴图拿到铁兽残骸,一定会拆开检查,”公输翎继续说,“他会发现音簧,会发现里面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和裴元清亲笔信一模一样——但落款处,多了一个指印。”

    她深吸口气:“我父亲的指印。他用的是特制的朱砂泥,印泥里掺了金粉,二十年不褪色。”

    陆辰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所以,”他说,“巴图会拿到两份‘证据’。一份是裴元清亲笔信,一份是你父亲留下的、带指印的抄录。两份东西,内容一样,但来源不同。”

    谢安接上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巴图不傻。他看到两份一模一样的东西,第一反应不会是‘唐军内讧’,而是……”

    “而是会怀疑,”陆辰说,“裴元清在耍他。”

    他看向黑风峡方向,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只剩下漆黑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裴元清要借突厥的刀杀公主,”陆辰轻声说,“但突厥这把刀,现在握在我们手里了。”

    远处,最后一丝马蹄声也消失了。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溪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催着什么。

    公输翎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陆县公,我父亲他……”

    陆辰回头看她。

    夜色里,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

    “公输堰先生留下这张纸条,”陆辰说,“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裴元清的命,换你的命。”

    他顿了顿:“现在,这张纸条换的,不止是你的命了。”

    公输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陆辰转身,看向黑风峡方向。

    远处,在那片漆黑的山峦深处,有一点火光突然亮起。

    很微弱,像萤火。

    但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然后,三息之后,又亮了一次。

    再熄灭。

    再亮。

    三次。

    短暂,规律。

    ——那是娘子军夜哨的灯语。

    陆辰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染上了一丝温度。

    “走,”他说,“公主在等我们。”

    他抬脚,靴子踩进溪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水很凉。

    凉得刺骨。

    但他走得很快,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