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墨点黄水,笔落生民
273、墨点黄水,笔落生民 (第3/3页)
劳烦诸位告知山长——州桥的墨,开印了!”
那不仅是回音,更是一种呼应。
当“知道怎么做”的火种从孙儿手中递来,祖母在这头,稳稳接住。
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与涛声中,完成了一次坚定的应答。
看,岘哥儿。
你指的路,祖母带着人,走通了。
涣散的人心因此被扣紧。
绝望的废墟上,就此燃起了第一簇有序的、薪火相传的火焰——
而后,向着整座开封城,燃烧。
蔓延!
·
一个浑身湿透的货郎,从漂浮的木盆里捞起一卷油布包裹。
他哆嗦着解开,展开里面浸湿却字迹犹存的《河南邸报》。
当看到“门板绑缸可作筏”那简笔图示时,他猛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户传来哭喊的阁楼。
眼眶瞬间被泪水蓄满。
货郎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用走街串巷练就的嘹亮喉音,边跑边喊起来:
“有法子了!拆门板!找空缸!”
“东头刘木匠!你家伙计多,快拆铺板!”
“西巷酒坊王婆!把你家后院那三口空酒坛搬出来!”
起初无人应声。
只有洪水声。
他又喊,声音劈了叉:“是贡院崔山长给的图!邸报上印着的!不骗人!”
一扇破窗推开。
刘木匠探出半身,手里竟真攥着一把斧头,眼睛通红:“……图呢?!我看看!”
货郎淌水冲过去,将那湿漉漉的纸高高举起。
刘木匠只扫了那图示一眼——太简单了,简单到荒谬,却又简单得让绝望的心猛地一揪。
他回头对屋里吼:“别他妈哭了!抄家伙!拆门板!”
说完竟第一个跳进齐胸的水里,朝自家铺子游去。
那卷邸报被飞快地传递。
酒坊王婆不识字,但听人念完,拍着大腿哭骂:“天杀的洪水,老婆子我跟你拼了!”
转身就带伙计去砸后院封坛的泥头。
几个原本缩在屋顶发抖的后生,你看我我看你。
勇气,在沉默中滋生。
不知谁先啐了一口:“泡着也是死!”
而后,他们纷纷滑下水,跟着货郎往更深处的巷子游去。
边游边学着他的调子嘶喊:
“山长给法子了——!”
“拆门!找缸!”
更震撼的,是在水流相对平缓的十字街口。
几个识字的老者,被人簇拥着站在高处,借着微弱天光,大声逐字诵读邸报上的“滤水法”、“伤口急处置”。
念到“可用干净炉灰压伤口止血”时。
一个始终沉默的、脸上带疤的铁匠,忽然默默转身,趟水回到自家半塌的铺子。
从瓦砾下扒拉出半筐冷透的炉灰,用铁皮盆端着,一言不发地走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呻吟的伤者。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表情,只是蹲下,按照刚才听到的,将炉灰厚厚敷在那人淌血的腿上。
动作笨拙,却稳当。
这个画面,比任何激昂的呼喊都更有力。
信息成了火种。
恐惧还在。
但更深的、属于人的“不忍”与“责任”,被这具体的、可操作的“怎么做”点燃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门板被卸下,越来越多的空坛浮起。
粗麻绳、旧床单被搜集起来。
动作从迟疑到迅捷,呼喊从零星到连片。
他们依然怕水,怕死。
但在把那湿透的邸报紧紧攥在手里、按在胸口之后,他们开始相信——
自己这双颤抖的手,或许真的能从龙王爷嘴里,抢回一条命。
再抢回一条命!
浑浊的洪水之上,一条由门板、绳索、破缸和滚烫人心,临时拼接起来的“生之链”,开始颤巍巍地,向这座城的深处蔓延。
而这条“生之链”,链接起来的,不仅仅是对生的渴求。
还有……
莫大的信念,与勇气!
一个浑身泥水、刚把家人推上门板筏的汉子,站在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扯开嗓子吼道:
“乡亲们!泡着等死,不如踩着水拼命!”
“贡院崔山长把活路都印在纸上了!那不止是纸,是咱们的救命符!”
“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跟着干!”
“别让这黄汤看扁了咱! 它淹咱们的屋,咱们就让它看看——”
“开封人的手,能攥成多硬的拳头!”
“把邸报递出去!送出去!传出去! 让每条巷子都知道——”
“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身边这双手,跟这该死的洪水——”
“干他娘的一场!”
旁边一个老妇,颤抖着举起湿透的邸报,哭喊着接话:
“街坊们……我孙子就靠这纸上画的法子捞上来的啊!这纸能活人!都动起来啊!”
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
最终汇成一片嘶哑的咆哮。
“别让这纸片子沉了!一个传一个,快!”
“会水的递消息,有力的堵口子,是开封人就别怂!”
“怕个球!水里生的,还怕水吗?!”
“跟它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