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一誓出、四方动、百家应、万民同!

    275、一誓出、四方动、百家应、万民同! (第3/3页)

的墙,挡不住这水,也围不住这理了!

    纵使对崔岘之“新学”有万般不满,但这一篇《共济书》,却能活万民于洪水滔天之际。

    他终将抄件轻轻放下,如卸千钧。

    转身面向满堂死寂,声音沉缓却裂石穿云:

    “大势已成,非人力可阻。今当应山长之召,开贡院之门,请百家能者——”

    他略顿,一字一顿:

    “共、救、开、封。”

    话音落下,堂中空气仿佛被抽空。

    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有人下意识去摸官帽,指尖冰凉。

    “还有,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我岑弘昌炸了黄河。”

    岑弘昌的声音陡然抬高,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秤砣:“本官在此确切告知诸位——本官,未曾做过!”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按察使周襄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既然百姓疑官府,官府就更不能躲在衙门之后。”

    “以免造成更严峻的后果。”

    “天灾已起,但,人祸,决计不可再肆虐!”

    岑弘昌向前一步,袍角无风微动:“自今日起,布政使司衙门随我迁往贡院。”

    “所有赈灾调度、民情呈报,皆与山长并百家共议。”

    “本官亦将亲笔上书,向圣上、朝廷陈明一切——包括这污名,这场灾,还有我等今日的选择。”

    死寂终于被打破,化作一片压抑的抽气与椅凳挪动的刺响。

    众官脸上血色尽褪,有人几乎瘫坐下去。

    迁衙门?与庶民同席?

    这不止是破例,这是把百年官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洪水与目光一起涌进来!

    疯了!

    真的疯了!

    哪个官员敢经得起这般注视?!

    “荒唐!”

    一名绯袍老臣拍案而起:“官衙乃朝廷威仪所在,岂能说迁就迁?与白衣杂处,成何体统!”

    另一人急声附和:“大人三思!救灾自有章程,引入百家旁说,必生混乱!”

    岑弘昌目光如冰,截断所有声音:“威仪?洪水没顶时,威仪可能当船?章程?若章程管用,开封何至于此!”

    他一掌按在《共济书》上,声震屋瓦:“此事非议政,乃本堂宪令。

    “再有阻挠救灾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满堂噤若寒蝉。

    唯按察使周襄垂目不语,指节泛白。

    黄河夜决时,他那道弹劾岑弘昌的密奏,已乘快舟驰往京师。

    而今《共济书》出,百家将集,万民注视——浊水之下所埋者,还能藏否?

    他袖中手微颤,似见雨中纸鸢,正坠向滔天浊浪。

    ·

    正如周襄所恐惧的那样,今夜,整个开封城——

    被崔岘的《共济书》,点燃了!

    消息像带着火星的风,刮过残檐断壁,刮过漂浮的屋脊,刮进每一处挤满惊惶民众的高地。

    “听说了吗?相国寺的师父们,逆着水往贡院去了!”

    “何止!清微观的道爷们连镇观的星盘都抬出来了!”

    “天爷……布政使老爷,带着整个衙门,搬、搬进贡院了!我亲眼瞧见的,那面大匾都抬着!”

    “衙门里的官老爷,我不信!但,我信山长!”

    一个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听着身边七嘴八舌的激动议论。

    浑浊的眼睛望着贡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佛家、道家、官府、墨家、医家……都去了,都听山长的号召去了!

    “这是,这是真要救咱们开封啊!”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不止是听。

    越来越多的人,从暂时安全的角落站了起来。

    一个瘸了腿的瓦匠,看着水中艰难跋涉的僧侣队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们找法子,咱们有力气!贡院那儿,总缺扛沙袋、打木桩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边几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将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身边的孩子,对邻人道:“妹子,你帮我看着娃。我针线活好,去那边,总能缝缝补补,烧锅热水!”

    最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撑起简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搀扶,试探着走下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已成为全城希望灯塔的贡院,艰难却又坚定地汇聚而去。

    ·

    贡院外。

    四物巍然。

    救难录巨幅木榜高悬。

    济世碑青石坯体肃立。

    义仓印木铸大印端放。

    点将鼓鼓架被雨水冲刷得冷硬。

    数千人立于泥泞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却灼灼地望着这四样他们亲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规矩”。

    脸上尽是忐忑期待。

    会……有人来响应号召吗?

    会吗?

    雨幕,忽被马蹄踏破。

    一骑白马嘶鸣而至,溅起浑浊水花。

    马背上,锦衣少年浑身湿透,高束的发髻散乱,却背脊挺直如枪。

    他勒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电,直射考场院门处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岘。

    数日之前,许奕之当街喊出的那句话,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山长有令——出闱之日,亲教你‘规矩’二字怎么写!”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口,烫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继圣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独自走向高台。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崔岘,眼中烧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胜负欲和那口憋到现在的气。

    董继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济世碑前,转身,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挑衅,响彻全场:

    “崔岘——!”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砖瓦巷,三百七十一口!旧曹门垛口,两百零九口!马行街仓库,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报所写之法,移至高处,饮水食粮,暂无性命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三日来的憋闷和此刻的证明全都倾泻而出:

    “七百七十三条性命在此!你车中传令,说待出闱,要教我‘规矩’。”

    董继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凉湿滑的石碑表面,发出沉闷一响:“不必等出闱了!今日,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规矩是什么——”

    少年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亮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数目,刻在这济世碑上!”

    “我要这开封城所有人都看见,救人的规矩,不在车驾的轻重,不在言语的机锋,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在这里做了多少!”

    少年人话语铿锵,姿态张扬。

    像一柄刚刚出鞘、急于证明锋芒的利剑。

    他紧紧盯着崔岘,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驳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场言语上的交锋——

    就像御街上他没能真正开始的那场。

    然而。

    崔岘静静地听他说完。

    目光从他倔强绷紧的脸庞,移向他身后雨中肃立的石碑,又缓缓落回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随后。

    轻声赞叹了一句:“善。”

    并对身旁执笔的士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地穿透雨声:

    “记。董继圣,首位依《共济书》呈报功绩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绩核验无误后——”

    他略作停顿,那停顿让董继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暂记,甲上。”

    哗——!

    四周士子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低呼与赞叹。

    许多双眼睛看向董继圣,带着钦佩与激动。

    “是董公子!他第一个到了!”

    “竟真按山长之法救了这么多人……”

    “好!这才是我辈响应山长号召的模样!”

    “董公子,好样的!”

    董继圣整个人愣住了。

    满腹的机锋和少年意气,忽然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脸上那副“来找茬”的倔强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眸子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诚实的却是他那双耳朵——

    在湿冷雨水里,竟“腾”地一下,从耳尖迅速红透。

    “……哦。”

    半晌后,他别开脸,生硬地挤出一个音节。

    “……记、记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