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2
番外《大齐女官录》02 (第1/3页)
(六)
沈琼绣在屋里翻着书。
阿因乖巧地在一旁,算着上个月各个铺子的账目。
那日谢蕴之走的时候,是生了大气的。
沈琼绣说她身子不好,怕是撑不住考女官的劳累,让谢蕴之碰了个软钉子。
接下来谢蕴之就再没来过她的院子,甚至还对柳姨娘和红姨娘发了脾气。
沈琼绣觉得自己如今才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跟人睡觉的时候,你侬我侬,不知道多恩爱,如今觉得人家没本事,又嫌弃上了。
据说柳姨娘为了让谢蕴之高兴,还去考了女官,只是第一轮就被淘汰。
谢蕴之眼看自己的前程没了,气得两个姨娘的屋子都不去,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
……
冯嬷嬷也劝过沈琼绣,虽然她也不希望谢家好,但是沈琼绣要是能得个女官的身份,对大姑娘的将来,也不是坏事。
“我自然知道。只是谢家人贪心不足,我若是直接答应了,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想要让我去考,怎么也得让我得到些好处吧?谁让我是商贾女,天生市侩呢?不给我点好处,我是不会替他们办事的。”
“可他们会来求您吗?平时他们对咱们那态度……再说了,就算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二爷这些年也没有用功读过书,他能中举吗?”
“他们一定会来求我。”沈琼绣毫不犹豫地说:“谢家是荣耀过的,知道有官身和没有官身的区别,只要他们脑子里还有重现谢家旧日荣光的幻想,就一定会来求我。”
果不其然,不过稳了三日而已,老太太就带着人和礼,亲自来沈琼绣院子里来请她了。
沈琼绣还是那一套话,她身体不好,华大夫说她不能劳累,本就只有三五年光景,若是累坏了,说不定三五年就变成了一两年,她怕自己看不到阿因出嫁。
“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沈琼绣擦着眼泪。
老太太说了好一顿大道理,见沈琼绣还是油盐不进,没有办法,终于还是出了血。
“做娘的,哪里有不为孩子操心的呢?你为着阿因着想,也应该去参加这次的选拔。若是阿因有个做官的爹,以后她的婚事才能往上找,才能有个好姻缘啊。我知道你心里牵挂阿因,我也有些好东西,如今都给阿因,算是她以后出嫁的嫁妆。”
沈琼绣看了看老太太给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虽然她还不是很满意,但好歹还是松了口,把东西收下之后,表示自己会再与夫君聊一聊这件事。
若是真能保证阿因的将来稳妥,她也就豁出这条命,去选这女官了。
到了晚上,谢蕴之果真急吼吼地来了,态度也软和了许多。
一来就做主把谢家的田产给了一半阿因,只是契书办理要些时日,他希望沈琼绣先去参加初选,不然再过几日,就要错过了。
沈琼绣知道,谢蕴之是怕她反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不再拿乔,只要她过了初选,也不怕他们反悔。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嫌我抛头露面、有辱门风?”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那都是老古董的说法。如今太后娘娘当政,女人出来做事,那是顺应天时。咱们谢家再不济,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于是沈琼绣应下,答应参选。
(七)
沈琼绣没觉得自己会选不上。
可那一日,还是出现了沈琼绣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
杭州府户曹司设在清泰街,离西湖不远。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很,只有交粮纳税的日子才有人来。今日却不同,马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巷子里挤满了人。
不是男人,是女人。
沈琼绣下了马车,冯嬷嬷扶着,站在巷口往里看。
她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穿绸衫的、穿布衣的、戴银钗的、包青布头巾的……
有年轻媳妇,有半老妇人,有怀里还抱着孩子的,有手里攥着账本的。
她们挤在户曹司门口那两棵大槐树下,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说今日要考看账,我带了自家铺子的账本来。”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看过什么账……”
“那你来做什么?”
“碰碰运气呗,万一选上了呢。”
旁边一个穿蓝布袄的妇人嗤笑一声:“碰运气?昨儿个有人说了,这回要的是能当典事的,得会看流水账、会算成本、会估铺子值多少税。光认得几个字,可不够。”
那想来碰运气的妇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沈琼绣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听着。
她往里走,报了来参选的身份。
门吏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她一张号牌:“七号,院中等候。”
沈琼绣接过号牌,跨进门槛。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条桌,每张桌前坐着一个妇人。
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在案前坐着,另有几个中年妇人帮着张罗。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参选的妇人一个一个走上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绸衫的妇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考官指着其中一页:“这是绸缎铺的流水,你瞧瞧,这个月是赚是赔?”
那妇人埋头看了半晌,额头渗出细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考官摆摆手,她站起来,低着头从那道通向大街的门出去了。
下一个妇人上前,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手指上还戴着顶针,一看就是做惯针线的。她坐下,翻开账册,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声。
“这账做错了。”她说。
考官挑了挑眉:“哦?错在何处?”
那妇人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进价每匹三两,卖出三两八钱,毛利八钱。可后头又记了折耗二钱。折耗是什么?绸缎又不会坏,哪有这么大的折耗?这是把别处的亏空挪到这上头了。”
考官没有说话,又翻出一本账册:“你再看看这个。”
那妇人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半晌,她抬起头:“这是粮铺的账。账面看着赚,可库存对不上。五月收的新粮,六月就卖出大半,可进货的日期写的却是七月。除非他们能未卜先知,提前把粮卖了。”
考官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递给她一张纸。
“后日辰时,来复试。”
那妇人接过纸起身离开,她走到一旁打开那纸看去,愣了一愣,忽然就红了眼眶。
旁边几个等候的妇人围上来:“过了?你过了?”
那妇人攥着那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我娘家开过粮行,我从小帮我爹看账……我爹说,女孩子看这些有什么用,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七号,沈氏。”
轮到她了。
沈琼绣走上前,在条桌前坐下。
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两撇胡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能把人看透。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琼绣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来应试的,倒像是从病床上刚爬起来。
“沈氏,籍贯何处?”
“苏州府吴县人氏,嫁杭州府钱塘县。”
“可读过书?”
“幼时随父识得几个字,不曾正经念过。”
考官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杭州城里一间绸缎庄的账,你去年的流水、成本、利润,都在这上头。一炷香工夫,看完,说说这铺子经营得如何,该纳多少税。”
沈琼绣低头,翻开账册。
她的手很稳。
十年的账本,十年的算盘,十年的灯下熬夜。
谢家那二百亩田、那几间铺子、那些债主的借据、那些佃户的欠租,都是她一笔一笔理清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一亩田该收多少租,一间铺子该纳多少税。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纸上游走,心里默默算着。
进货,出货,库存,折耗,人工,租金,一炷香才烧了三分之一,她抬起头。
“看完了。”
考官眉毛动了动:“说说。”
“这铺子账面是赚的,实则不赚。”她指着账册,“四月进的一批货,进价每匹三两二钱,卖价三两八钱,毛利六钱。可四月之后,同一种货,进价降到了二两八钱。他库里还有四月的存货没卖完,若是按新价卖,这批货要亏。可他账上还是按旧价算的利润。”
她翻到后面几页:“再看八月,他进了一批蜀锦,进价八两,卖价十二两,毛利四两。可蜀锦这东西,寻常人家穿不起,只能卖给官宦女眷。这账上八月卖出二十匹,可杭州城里那几个月没有大婚,没有节庆,这二十匹蜀锦卖给了谁?除非是虚账,为了做大流水,好去钱庄借钱。”
考官没有接话,又抽出一本账册推过来。
“再看看这个。”
沈琼绣接过,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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