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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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大齐女官录》03 (第1/3页)

    (九)

    从杭州到京城,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让阿因给她喂药。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她心里有事。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谢家那十多年,想那些账本、那些债主、那些铺子。想谢蕴之的脸,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

    路上,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

    她们要查税。

    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是真正的地方豪强、达官贵人的税。

    那些人家,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她们要去查他们的账,核他们的产,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贾。商贾再有钱,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逢年过节要送礼,遇上事要托人情,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

    她从小就知道,商人的钱是挣来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

    她夫家是没落贵族。没落归没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进去十年,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时候少,嫌弃的时候多。商贾之女,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

    若是不查,朝廷这边怎么办?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国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可没忘。

    她就这样一路想着,一路往北走。

    马车辘辘地颠簸着,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直到马车停下来。

    “沈典事,到了。”车外的差役说。

    沈琼绣掀开帘子,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

    京城到了。

    ……

    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

    早些年,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好多都空着。

    亲王府邸,规制不小。沈琼绣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

    安置下来之后,她等了两日,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等着那场她想象中严肃的、凶险的、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

    可等来的,是一纸告示:

    “明日辰时,演武堂集合。着统一着装,带笔墨纸砚。”

    ……

    次日辰时,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宽敞得很。她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官,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有人东张西望,和她一样茫然。

    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看。

    不一会儿,堂前走上一个人。

    青色素面褙子,发髻上一支玉钗,通身朴素干净,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扫过台下,微微笑了笑。

    “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从各地来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你们要在这里上课。上两个月的课。”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问:“岑司记,不是说进京当差吗?怎么成了上课?”

    岑三娘看着那人,不急不缓地说:“当差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当差。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会看粮铺的账,有的会看绸缎庄的账,有的会看当铺的账……可你们知道盐场的账怎么做假吗?知道茶商的账怎么藏钱吗?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

    堂下安静了。

    岑三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两个月,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讲盐,讲茶,讲丝织,讲瓷器,讲当铺,讲钱庄,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你们可以互相学。你们当中,有人从前开过米铺,有人管过绸缎庄,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这两个月,你们都是先生,也都是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两个月后,你们要去查的,是这世上最精的账,最刁的人,最硬的骨头。到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什么。

    沈琼绣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十)

    上课。

    一千个女人,在一起上课。

    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见。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酉时散学。

    她学了很多东西。

    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

    第二日,那妇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往台上一站,开口就说:“我娘家三代卖盐,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

    她讲了一上午。讲盐引怎么作假,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把该交的税变成“损耗”,变成“折色”,变成一笔糊涂账。

    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账,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可那些账本上的小手脚,和盐商的手段一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第三天,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可往台上一站,眼睛亮得惊人。

    “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她说,“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把次茶报成烂叶。”

    她讲完,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是谁?”

    旁边的人答:“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后来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

    沈琼绣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站在台上,给一千个人讲课了。

    而她沈琼绣,三十三了,才刚刚开始学。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学丝织,学瓷器,学当铺,学钱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六十岁了,头发全白,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她讲完,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她也不烦,一个一个答。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一个人对着账本,一个人算账,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以为自己很能干,以为自己撑起了天。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有一天散学,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沈琼绣愣了一下:“娘没有不高兴。”

    阿因抬头看她:“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女儿。

    “阿因,”她说,“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她们会的,娘好多都不会。娘……有点惭愧。”

    阿因想了想,说:“那你就学呗。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

    沈琼绣怔住了。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个讲茶的姐姐,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娘你才学了一个月,不会也是正常的。”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学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跟上女儿,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点了灯,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十一)

    两个月里,沈琼绣最喜欢上的,是一个人的课,那人叫陆令仪。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穿着绛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台上一站,台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静了。

    “我姓陆,叫陆令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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