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大齐女官录》03

    番外《大齐女官录》03 (第3/3页)

那里,目光扫过台下,没有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这两个月,每一堂课,每一份作业,每一次问答,我都在看。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念了起来。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领队。”

    岑三娘站起来,走到台前左侧站定。

    “湖广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两广道,十五人。”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沈琼绣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地名,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没有被念到。

    “辽东道,由我亲自领队。”

    陆令仪的声音响起,台下忽然静了一静。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

    “二百零三人。”

    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

    陆令仪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开始念名字。

    “沈琼绣。”

    沈琼绣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辽东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结束后,人渐渐散了。

    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可这京城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

    “沈娘子。”

    她回过头。

    岑三娘站在她身后。

    “我这次去江南,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我这次去,有她铺的路,怕是不难。”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琼绣。

    “可你就难了。”

    沈琼绣心里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

    沈琼绣摇头。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

    “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人,手里握着九边精锐、辽东铁骑。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军户种田,交租给他们,不是交给朝廷。兵是他们养的,田是他们占的,粮是他们收的。”

    她看着沈琼绣。

    “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

    沈琼绣摇头。

    “二百五十三万亩,占辽东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说,“那些军户,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早就成了佃农。他们种的田,是那些将门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将门的租;吃的粮,是那些将门赏的粮。”

    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

    “所以辽东那些人,”岑三娘说,“不是普通的豪强。”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看过不少卷宗。辽东那些人,最厉害的不是有钱,是有兵。对内,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把辽东从‘边镇粮仓’变成‘乞丐防区’,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对外,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场,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

    她顿了顿,看着沈琼绣。

    “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辽东那些将门,他们做的生意,不是盐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粮,是关内关外两头吃。只要关外有乱子,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只要关内有灾,他们就能囤粮抬价。这生意,比什么商人都赚。”

    沈琼绣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亲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换管事,折腾了两年,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

    二百亩,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

    二百五十三万亩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在辽东那些人面前,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

    “岑司记,”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我……我要去查什么?”

    “查粮。”

    “粮?”

    “对。”岑三娘说,“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卖出去多少粮,卖到哪里去,卖了多少钱。查他们借着‘军需’的名头,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辽东的账,不是一本账。是几代人的账,几百年的账。那些人,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传到现在,已经快二百年了。”

    沈琼绣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从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

    “岑司记,”她问,“那些人……会让我们查吗?”

    岑三娘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们会的。”

    “我们只是女官,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

    “陆大人说过,给太后娘娘办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领了官服,沈琼绣才知道,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还有四位将军。

    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

    西南川贵是忠贞侯袁好女,

    湖广、两广,是十二卫的将军卫知也。

    整个北地,包括辽东都是大将军王。

    只是大将军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税官们要到了雁门才能见到那位将军。

    沈琼绣这一队是由陆令仪亲自领队,她已经和女官们说了:“其实收税根本不难,收税是表象,实际上是用这种政策,收拢国家的权力和对地方的控制。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陆令仪还特意把沈琼绣和另外两个女官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大将军王有勇有谋,但是不太听劝,有些事情,我们会需要将军帮忙。可将军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辽东军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时候若将军有什么不愿意办的,你们莫要直来直往。要知道,将军夫人是个好说话的,你们从将军夫人处入手,只要夫人开口,大将军王自会帮我们。”

    ……

    离开这一日,太后在德胜门送女官离京。

    看着三位大将,沈琼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征,打一场大仗。

    离开京城这一日,天气极好,微风不燥,阳光明媚。

    太后娘娘带着新帝亲自来送她们这些女官。

    隔着好远,沈琼绣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样,但却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

    她简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比她还小几岁,却能掌握一个国家,做出这样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说:“之所以在德胜门送你们,是因为历来将军出征,走的这是这个门。你们是去收税的,却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们能打好这新朝开启后的第一场仗。”

    太后娘娘的声音极其悦耳,却又威严尊贵。

    她说:“你们这一千人,是大齐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败就系于你们身上。”

    曾经沈琼绣的夫君也说过这句话,谢家的荣辱系于她身。

    那时候她听到这句话,是恶心。

    如今听到太后娘娘说这句话,却只觉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们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甚至有许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点都不担心。因为你们心思缜密,不厌其烦,你们有的手段柔软、以柔克刚,有的泼辣爽快、得理不饶人。但你们每一个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从前,你们被困于闺阁之中,你们的手只能在闺阁描红。但从此以后,你们的手,要丈量大齐的土地,要刺穿谎言,要为哀家整顿商税,厘清旧账,要帮哀家开辟盛世!”

    底下已经有不少女官激动地哭了起来。

    最初,这些女官们来京城,只是想为自己族中的男丁们挣一份前程,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见到了那么多的姐妹,听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诲,似乎,有许多想法,都在一点点的改变。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们便浩浩荡荡而去。

    沈琼绣坐上马车,朝着辽东而去。

    前方等着她的是难以想象的艰难。

    可以想象,她要面对的事情,定是比在谢家面对的要难上百倍、千倍。

    但她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张,她只觉得心口长期郁结的那口气散开了。

    第一次,沈琼绣感受到人生的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