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心?人心?

    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心?人心? (第3/3页)

的窒息感,朱慈烺抓过郑三俊手中册子,翻到历年分计之页:

    “前六年新生四百万人,后四年却陡增至六百万!岂是常理?”

    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确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着,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于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汇报过内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适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内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将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着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以药物催产?”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

    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产,与催产药物何干?莫要将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于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上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余。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着渺茫的期望,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在上位者与血亲的漠然中,悄无声息地消逝。

    “过去四年,南直隶乡间诞下早产婴孩,多有羸弱之症。加之父母无心、亦无力养护,夭折者……”

    郑三俊缓缓闭目:

    “十之七八。”

    “砰。”

    朱慈烺右手砸向车厢壁板。

    精木所制的厢壁,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

    “三年!此药在南直隶流传、贩卖、祸害百姓整整三年!”

    朱慈烺目光直射向郑三俊,高起潜,继而扫过周围十几名官员:

    “你们南京六部,上至尚书侍郎,下至州县佐吏,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无一人过问?无一人阻拦?”

    官员们如遭针刺,纷纷垂首避视。

    无需言语。

    这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或许,似郑三俊、张之极这般上位者,当真沉迷修炼、不问俗务;

    但绝大多数中层官员,对此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只因对完成【衍民育真】有益,便从基层往上,层层瞒报下来——

    不对。

    如此大范围的改变,内阁真的不知道吗?

    孙先生不知道吗?

    ……母后知不知道?

    说到底,母后为何要把他们兄弟三人,都派到金陵来?

    “我说大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皇三子朱慈炤斜倚在马颈旁,嘴里叼着根草茎,满是不以为然的戏谑:

    “你就别难为这些大人了。”

    “要我说啊,这事儿……他们有什么错?”

    朱慈炤吐掉草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踱步上前:

    “早降子,百姓自愿买,自愿吃,自愿多生——哪一条违了大明律例?”

    朱慈烺脸色铁青:

    “你可知此药令多少襁褓稚子,未及啼哭便夭亡,未识人世先尝尽死苦?”

    “凡人哪年不苦?百姓哪年不苦?”

    朱慈炤把手搭在朱慈烺肩上,直接打断道:

    “大哥莫要拿‘民生疾苦’当幌子,指责诸位大人尸位素餐。”

    “百姓怎么生、怎么养、是死是活……全凭他们乐意。”

    “只要不聚众造反,不闹出民变,不碍着国策大局,便是造化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