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风起云聚

    第一百七十八章 风起云聚 (第3/3页)

   “三弟任性妄为的脾性,不知何时方能收敛。”

    朱慈烜将视线从掠过船舷的海鸥上收回:

    “阿兄何必过虑?三弟率性由心、恣意洒脱,未必全是坏事。虽说行事难免有违礼度,其本心不坏。”

    朱慈烺摇头:

    “三弟才满十八,他所出子嗣几何,算上早夭未序齿的,已近三十。”

    ——没算民间的私生子。

    “这些孩子,他连名讳都未必记得,遑论教养之责?”

    “岂是‘本心不坏’四字可以揭过?”

    他转过身,面向苍茫大海,声音在猎猎海风中显得愈发深沉:

    “为人父者,责任如山。”

    “天家子弟,蒙万民供养,得仙缘求长生,更肩护佑社稷、体恤苍生之天责!”

    “若恣情纵欲,凭好恶行事……与得了伟力的凶兽猛禽,有何异?”

    就在这时,秦良玉拄着蟠龙鸠杖,缓步而来。

    朱慈烺收敛忧愤,面向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郑重其事地拱手:

    “秦将军。”

    秦良玉微微欠身还礼,目光扫过朱慈烺犹带激愤之色的面庞,眼中掠过赞赏:

    “大殿下有此惕厉仁心,无论南直隶、山东之民生疾苦,还是天下黎庶之福祉,必有焕然一新之时。老身与川中修士,愿辅佐殿下,效绵薄之力。”

    朱慈烺态度恭谨:

    “将军言重。父皇万寿无疆,乃仙朝国本。我与将军及天下臣工一般,唯有恪尽职守、勤勉王事之分。”

    秦良玉还想说什么。

    话未出口,却被旁边的朱慈烜打断:

    “阿兄,秦将军,你们看那边——”

    朱慈烺与秦良玉同时转身,循朱慈烜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方才三三两两、自在翱翔的白色海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越聚越多,很快形成了一大片铺天盖地的鸟群,盘旋在侧前方的低空。

    鸟群不再发出清越的鸣叫,毫无章法地冲撞飞舞,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灾厄。

    异变惊动了瞭望台上的曹化淳与李若琏。

    李若琏运足灵力喝道:

    “全员戒备!注意上空,警惕异变!”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船队。

    另外几艘舰上待命的官修们闻令而动,身影闪烁间各就各位。

    有的催动灵力戒备四周,有的祭出防御性法术笼罩船舷,有的则手绽放灵光,对准天空。

    气氛紧绷起来。

    然庞大的海鸟群并未向船队发起攻击。

    它们只是焦躁不安地盘旋数圈,便拼命振翅调转方向,向着西面大陆的方向疾飞。

    海天之间,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浓厚铅灰的乌云汹涌堆迭,转瞬遮蔽了整个天空,将白昼拖入昏黄如暮的色调。

    左良玉从船舱匆匆赶至甲板,见此天象,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飓风!这征兆……是海上大飓风!”

    朱慈烺未亲历过海上风暴,但也从典籍与老宫人口中知晓飓风之威,足以摧城拔寨,倾覆巨舰。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朱慈炤:

    “三弟!三弟他还在海上!”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曹化淳、李若琏、左良玉三人快速达成共识。

    曹化淳身形一晃,落在朱慈烺身前甲板上:

    “二位殿下,此处距离台南不足五十里海路。请殿下速乘此船,由李大人护持,先行登陆避险。奴婢与左将军即刻分乘其余护卫船只,掉头向北,接应参与竞演的修士同道!”

    海上三百余修,皆为各地年轻俊彦。

    若因飓风折损,将是大明难以估量的损失。

    朱慈烺略一沉吟,做出了出乎曹化淳意料的决定:

    “曹大伴,我与你们同去。”

    “万万不可!”

    曹化淳与李若琏同时出声劝阻。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语气坚定:

    “三弟的性子,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执拗起来,定要凭己力踏浪登岸。”

    “除非我亲自出面,否则就算你们寻到他,他也未必肯听令上船。”

    曹化淳迟疑。

    朱慈炤是个什么性子,看着他们仨长大的曹化淳怎可能不懂?

    他左手下意识地抚过右腕袖底。

    那里藏着一张皇后亲赐、威力莫测的保命符箓。

    上次仪真县外,因距离与视线所限未能及时激发。

    此番若殿下亲临险境,自己贴身护卫,定不会再让旧事重演。

    “既如此……奴婢遵命。但请大殿下务必应允,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离开奴婢身侧。”

    “大伴放心,我自有分寸。”

    朱慈烺郑重承诺。

    安排已定,朱慈烺转向身旁安静聆听的弟弟朱慈烜,温声道:

    “阿弟便随李大人前往台南,务必听从安排,莫要让我担心。”

    本想着,以二弟平日对自己的依赖与亲近,定会执意同往。

    他甚至已准备好了更严厉的说辞,必要时以兄长的身份强行命令。

    朱慈烜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身形略显单薄的二皇子,只是抬起清澈的眼眸,微微咬了下唇,似乎内心挣扎了片刻:

    “阿兄多加小心。我听你的。”

    朱慈烺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但情势紧迫,不容细究。

    于是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秦良玉。

    秦良玉肃然道:

    “老身必竭尽全力,护二殿下周全登岸。”

    众人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船队一分为二:

    曹化淳、朱慈烺、左良玉率四分之三的护卫舰只,破开渐起的风浪,向北面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的海域疾驰救援。

    李若琏则指挥剩余两艘船,载朱慈烜、秦良玉及其麾下未参与竞演的川中修士,在水法的加持下,朝台南海岸驶去。

    船首甲板处,只剩秦良玉与朱慈烜两人。

    狂风大作。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在甲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

    隆隆雷声与呼啸风雨,构成天然的隐秘屏障,取代【噤声术】效果。

    秦良玉眯着眼,望着混沌一片的天地,苍老的面容皱纹更深了些,叹道:

    “殿下……此番行事,天公终不作美。”

    “秦将军想错了。”

    朱慈烜仰起脸,任由冰凉雨点击打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上,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

    他看见,乌云之上,苍穹之外。

    极光覆盖尘世。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每次抬头,都会看到的景象。

    “世上既没有天公。”

    他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雨的咆哮与浪涛的轰鸣,送入秦良玉耳中:

    “也没有天子。”

    “只有【天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