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9章 齐家旧宅海棠依旧  重逢各自归

    第0499章 齐家旧宅海棠依旧  重逢各自归 (第3/3页)

我站在这里,不是还你人情,也不是因为那半块玉佩。”贝贝从衣襟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半块玉佩,迎着江面的光晃了晃。玉光在波光之上闪出一瞬白昼流星般的光泽,然后她摘下玉佩轻轻放入齐啸云的掌心,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手心包裹住他的手指。“是因为你是齐啸云——不是因为那半块玉或者家族婚约,而是因为这几个月我在沪上风里雨里走,到了今天回头一看,你一直都在那个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远处货轮拉响了汽笛,长长的呜咽声在江面上回荡。海鸥被汽笛惊起,从船舷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码头上空盘旋着,发出清脆的啼声。齐啸云低头看了看她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沾着的海棠花泥,觉得这两个人的手凑在一起大概能抵过沪上所有的体面。他张开嘴,想说一句跟这码头上的风一样有分量的话,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我娘那棵海棠树,今天——发新芽了。她说以前这树差点枯死,今年不但没死,还多长了好几个芽。”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眼角倏地弯了,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那份摊在木箱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码头整改方案:“那你回去告诉伯母,海棠再开的时候,我给她绣一对海棠花的枕套。”说完这句话她低头继续翻页,但那个低头的弧度把嘴边悄悄抿起的笑意暴露得一览无余。

    暮色从江面上缓缓地漫过来,把码头上的吊臂、仓库的屋顶、岸边缆柱上新刷的白漆都染成一层温柔的橘金色。贝贝走进那间挂着“正丰码头管理办公室”木牌的小木屋,屋里还有成垛的整改图纸、没来得及钉墙上的航期表和一盏刚从旧货摊上淘来的铜座台灯。铜座台灯的灯罩用的也是她擅长的刺绣料——素白的绸面上绣着几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莹莹蜷在门边的旧藤椅里,手里翻着一本《沪上航运商会月刊》,旁边的脚凳上立着那只浑身油墨渐退的金链子鹦鹉。下午费莹莹给它洗了三次澡,现在鹦哥终于能看出原本黄色的羽管了,正低头用嘴壳在金灿灿的脚链上啄着玩,偶尔含含糊糊地冒一句并不友好的短句。莹莹每听见一句都拿笔敲一下它的喙:“这句不准学了——再学不给瓜子。”抬头看见贝贝走进来,她把杂志合上,腾出身边的空位。

    “码头上的海风咸,我替你锁了绣楼的窗。”她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碗红豆沙,推给贝贝,“啸云刚刚是不是在外面?”

    “那只鹩哥它今天有没有骂你?”贝贝接过碗忽然问。

    “有——它站在账册堆上把赵坤用过的骂人话复读了整整句。不过不是骂我,是骂他原来的主子忘恩负义——”莹莹模仿着鹦鹉沙哑的腔调,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得歪倒在藤椅扶手上,脚边的铜链子跟着两个人笑出的回音当啷当啷轻响。姐妹的笑声混着江面上传来的一声悠长汽笛,飘出小木屋,飘过吊臂机和崭新的白缆柱,一直飘到齐啸云驻足的那道新砌的防波堤上。

    齐啸云独自站在堤边,手里还握着那半块被贝贝掌心捂暖的玉佩。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头看了看码头办公室里亮起来的那盏灯——隔着木窗棂望进去,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影正头挨着头商量着什么。他想起他娘今天早上站在发了新芽的海棠树底下,摸着树干说了一句话:“树活了不算什么,能开花才是本事。”他当时觉得这话是说那棵海棠。现在他忽然明白,她说的大概不是树。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扣好纽扣,转身往码头出口走。走到大门口时,他看见那辆眼熟的黑色电轨车又泊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藤蔓遮着半边窗。车里并没有人,只有一烫封了商会新漆印的公函放在窗框内侧正对码头的方向盘上。他拆开一看,落款是莫家的老管家,用那种老派管账先生特有的工整笔迹简单地写了一行字——棠开当日,莫家全族致谢。

    他把公函折好夹进怀表链的暗格里,抬眼遥望码头尽头渐隐在霞光中的那一点灯火。江面的霞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得厚重,从橘金转为绛紫,又从绛紫沉入墨蓝。第一颗星子挂在天幕上,亮得清冷而坚定,像一枚缀在夜色纽扣上的碎钻。远处码头上贝贝办公室那盏灯还在亮着,是沪上春夜最早的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