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1章 周二,阴
第0331章 周二,阴 (第3/3页)
墙根,穿着件旧军大衣。脸埋在衣领里,看不清。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右手少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只剩拇指和小指。
买家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阿鬼?”
那人身子一僵。像被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长期喝酒喝的。
“你是谁?”
“买家峻。”
阿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灭了。“不认识。”
他站起来要走。买家峻按住他肩膀。“花絮倩让我来的。”
阿鬼不动了。他蹲回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味冲出来,很烈。
“她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说你知道一些事。”
阿鬼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我知道的事,值我这条命。”
买家峻从口袋里摸出烟,是方远征给的那包。他抽出一根,递给阿鬼。阿鬼接过去,叼在嘴里。买家峻给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灰了。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阿鬼,你以前跟杨树鹏的。”
阿鬼没说话,只是抽烟。买家峻继续说。“后来闹翻了。你跑了。他找了你半年。”
阿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你知道他为什么找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阿鬼没回答。把手伸进怀里,摸。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他看了看四周。街上没什么人。修鞋的老头在专心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到正热闹处。他把手伸过来,摊开。
掌心里是一块石头。拇指大。通体乌黑。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很锋利,像摔碎过。买家峻把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石头的另一面,有个记号。不是刻的。是天然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竖着的。瞳孔是一条缝。
买家峻的手,微微发抖。“这是什么?”
阿鬼把石头拿回去,攥紧。“这是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比磨盘还大。杨树鹏让人把它砸碎了。砸成小块,装车拉走。我趁他不注意,藏了一块。”
“砸碎之前,上面有什么?”
阿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有字。血红血红的字。”
“什么字?”
阿鬼又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很多,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上。“我不认识。我不识字。”他用手在潮湿的地面上画。食指在泥水里划拉。一笔,一横。一撇,一捺。买家峻低头看。泥水里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两个字。
龙渊。
买家峻的血,往头顶涌。他把阿鬼拉起来。“跟我走。”
阿鬼挣开他的手。“去哪儿?”
“公安局。”
阿鬼的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去了我活不成。”
“你蹲在这里就能活?”
阿鬼不说话了。买家峻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阿鬼,你拿的这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上面写的字,关系到不止一条人命。你藏着它,杨树鹏迟早会找到你。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阿鬼的手在抖。酒壶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买家峻,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你能保我?”
买家峻看着他。“能。”
一个字。不多。但重。阿鬼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酒壶捡起来,拧紧盖子,塞进怀里。和那块石头塞在一起。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换鞋底。收音机里评弹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
街上人多了。买家峻走在前面,阿鬼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买家峻没回头。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到街角,买家峻的手机响了。是老周。
“买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安置房工地。刚才有人去闹事,把留守的工人打了。伤了好几个。”
买家峻站住。阿鬼差点撞上他。“谁打的?”
“不知道。一群年轻人,骑摩托车来的。打完就跑了。工人的说法是,领头的那个人,左边耳朵,缺了一块。”
买家峻握电话的手,收紧了。缺耳。昨天早上,来客栈找他的那个人。夜沧澜的人。
“伤者怎么样?”
“送医院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工地现在没人敢留守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工地。”
“别走。我马上到。”
买家峻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阿鬼。“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安置房工地。”
阿鬼的脸色又白了。“那里——”
“杨树鹏的人刚去闹过。不会马上回去。最危险的地方,现在最安全。”
阿鬼咬了咬牙。“走。”
两个人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以后,买家峻又拨了个电话。方远征。
“方队长。安置房工地,刚发生伤人案。你知道没有?”
“刚接到汇报。已经在路上了。”
“我在路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
“谁?”
“阿鬼。”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找到他了。”
“他手里有东西。到了给你看。”
买家峻挂了电话。车窗外,街景往后退。雨彻底停了。云裂开一道缝,有光透下来。光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得晃眼。出租车拐了个弯,驶上通往安置房工地的路。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房子。断墙残壁,瓦砾成堆。墙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春联,被雨淋过,红色褪成粉色。有一副春联只剩半截。上联是“福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没了。被铲掉了。留下一道铲子的痕迹,像疤。
工地到了。
围挡倒了一片。不是风吹的。是撞的。铁皮上留着摩托车轮胎的印子。买家峻下了车。阿鬼跟下来。工地上到处是碎石和脚印。几个工人蹲在工棚门口,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绷带。看见买家峻,站起来。一个老工人迎上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认识买家峻。
“买书记。”
“老葛。伤得怎么样?”
“老李头上缝了八针。小陈胳膊折了。其余几个,皮外伤。”老葛的声音很平。不是不气。是气过头了,反而平了。“他们骑着摩托车冲进来,见人就打。打完就跑了。前后不到五分钟。”
“来了多少人?”
“七八个。都戴着头盔,看不清脸。领头那个,头盔摘了一下。左边耳朵,缺了一块。我记得他。前天来工地转过。说是收废铁的。”
买家峻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方远征的车到了。他从车上下来,带着两个干警。看见买家峻身边的阿鬼,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现场勘查完了?”
“完了。”
方远征把买家峻拉到一边。“你带他来,是让他认人?”
“不止。”
买家峻转身,对阿鬼说。“把你那块石头,给方队长看看。”
阿鬼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黑色石头,递给方远征。方远征接过来,翻看。看到那只眼睛纹路的时候,他的手不动了。
“这是什么?”
“安置房工地地基里挖出来的。”买家峻的声音很低。“挖出来的时候是一整块,比磨盘大。上面有字。两个字。”
“什么字?”
“龙渊。”
方远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很多话,不用说了。
方远征把石头还给阿鬼。“这东西,得送检。我安排人,连夜送省厅。让他们做成分分析。”
买家峻点头。方远征转身,对手下干警说。“把工地封锁。所有挖出来的土方、石料,全部封存。一块石头都不许动。”
干警应声去了。买家峻走到工地中央。地基挖了一半,积着雨水。水很浑,看不见底。他在水边蹲下。水面映着天空。云裂开的地方,有光。光照在水面上,碎了。
老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买书记。”
“嗯?”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老葛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挖地基那天,我也在。挖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机器突然停了。不是坏了。是挖不动。换了个位置挖,还是挖不动。后来把石头整个挖出来,好大一块。黑漆漆的。石头底下,有东西。”
买家峻转过头。“什么东西?”
老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骨头。不是动物的。是人骨头。好多。埋在一起。石头就压在上面。”
买家峻站起来。风吹过来。工地上扬起的灰,迷了眼。他揉了揉。揉完,眼前清晰了。废墟、围挡、积水、碎砖、工人的绷带、地上的血迹、方远征蹲在摩托车轮胎印旁边,拿尺子量。阿鬼蹲在工棚墙角,把石头紧紧攥在手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一切之上。
他又蹲下,对老葛说。“老葛,这事,还跟谁说过?”
“没有。我谁都没说。我干了一辈子建筑。知道有些东西,挖出来是事。不说,也是事。今天跟您说,是因为您问。也因为——”他看着买家峻。“您跟别人不一样。”
买家峻拍了拍他肩膀。“谢了。”
老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买书记。那块石头底下埋的骨头,我数过。”
“多少?”
“七个人。”
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
工地上空,云裂开的缝又合上了。光没了。天阴下来。又要下雨了。
买家峻站在地基边,看着那潭浑水。水底下有什么,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