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渡海不复还》

    《叶舟渡海不复还》 (第3/3页)

,竟渐渐扭曲、模糊,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一根根冰冷的铁链,一层层华美的茧壳。皇帝的话,化为亿万细针,刺向他每一处曾经为之得意、为之推敲的“诗眼”、“句法”、“格律”。

    “琉璃盏……美则美矣……”

    “盏中无酒……亦无沏茶……”

    “魂安在?”

    “魂安在?”

    “我魂何在?!”

    他猛地站起,喉头腥甜,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虚空与恐慌,攫住了他。他毕生所求,难道竟是这“空具形骸”?他奉若神明的李杜,他们的诗魂,他又何曾真正触碰?他不过窃其衣冠,学其步态,描其眉目,而内里,空空如也!那本该由“性情”灌注的血肉,那本该由“舍舟”后自得的灵光,他从未有过,也从未寻求过。何景明“舍舟登岸”之语,此刻如惊雷炸响,可惜,为时已晚。他的“舟”,早已与骨血相连,成了囚禁他魂魄的牢笼。船即是岸,岸亦是船,他从未真正启航,也永无抵达之日。

    痴坐至夜半,万籁俱寂。文望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他缓缓起身,点燃一盏残灯,置于书案。灯火如豆,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满屋沉寂的诗稿。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囚禁他一生、也定义他一生的“功业”,嘴角牵动,似想笑,又似想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忽然,那案头灯花,无人拨弄,竟“啪”地一爆,一点火星溅出,落在最近一册诗稿封面上。那纸极佳,墨极浓,本不易燃。可火星落处,竟嗤地一声,腾起一缕极细的、幽蓝色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

    文望怔怔看着,不喊,不动,如同在看与己无关的戏文。

    火苗触及其它书卷,轰然一下,化作一片柔和而诡异的苍白色火焰,无声无息,却席卷极快。火焰过处,那些精工抄录、呕心沥血的诗稿,并未化作普通焦黑碎片,而是寸寸成灰,却保持原卷形状,仿佛灰烬的幽灵。灰烬并不坠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所引,在斗室之中盘旋、上升,越旋越快,越聚越浓。

    文望立于火与灰的漩涡中心,白发飞扬,旧袍鼓荡。他仰起头,看着那盘旋的灰烬,眼中映出苍白火光,起初是茫然,继而是一种奇异的明悟,最后,竟泛起一丝解脱般的、凄凉的微笑。

    灰烬盘旋,渐次勾勒,竟于空中凝成一列列字句!那不是他任何一首旧作,字迹游走龙蛇,气象全然不同。诗句灼灼,如有灵光自内透出,字字击打虚空,发出清越鸣响,如哀叹,如泣诉,如狂歌,如顿悟。其诗曰:

    “雕龙终生困墨池,李杜衣冠作茧丝。

    帝王一语惊残梦,寒灰烬里认归迟。

    舟朽方知川流速,魂销始觉古贤痴。

    从今碧落黄泉外,自唱心歌无旧辞。”

    诗成最后一字,灰烬蓦地一收,随即化作一道炽白流光,裹挟着那全新的、充满痛悔与觉醒的诗句,冲破紧闭的窗棂,如一道逆射的流星,决绝地投向西方深邃无垠的夜空,倏忽不见,唯余一缕清冷异香,缓缓飘散。

    室中火焰随之熄灭,只余淡淡青烟。地上,榻上,案上,无半点焦痕,亦无只字残篇留存。仿佛柳文望此人,连同他毕生雕琢的所有诗稿,从未在此世间存在过。

    唯有那首由灰烬化成的、不属于任何流派的诗,其字句痕迹,却深深烙入了后来少数几个听闻此异事者的梦魂深处,再难磨灭。而那“舍舟”的真谛,至此,方以最惨烈亦最辉煌的方式,昭示于天地幽独之间。只是古来舟上客,几个能回头?几个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