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铎月轮》
《铎月轮》 (第3/3页)
监…九十七年孤寂,唯有此刻值得。”
陆泊泪流满面,却不知为谁而流——为自己?为萧莲生?还是为那个从未真正出生过的“萧氏遗孤”?
“第四次转动在腊月十五,”萧莲生语气骤肃,“届时四诗合一,罅隙重开。月魇必全力阻挠,它可能会…”
话音戛然而止。镜面忽然漾起黑斑,如墨滴入水,迅速蔓延。铁莲剧烈震动,池水翻涌如沸。
“它来了!”萧莲生惊呼,“快走!记住,腊月十五子时,来此完成最后…”
镜面炸裂。陆泊被巨浪冲出水面,重重摔在石基上。腰间凤泊轮疯狂鸣响,十二齿逆向飞转,玛瑙红得滴血。
池面浮起一道黑影,无形无状,却吸尽周遭月光。所过之处,残荷尽枯,石基崩裂。黑影中传来笑声,非人非兽,是千万种欲望的混响:
“九十七年了…萧莲生,你锁不住我…这孩儿,终究要成为我的新躯壳…”
陆泊挣扎起身,咬破食指,以血在掌心轮印上重描。轮印金光大盛,与凤泊轮共鸣,化作一道光罩护住全身。
黑影撞上光罩,发出刺耳尖啸:“时轮血脉!好…很好…待我吞了你,便可真正入世,再不必借月显形…”
“你休想。”陆泊一字一顿,“腊月十五,我必让你永归虚无。”
他转身奔离废宫。黑影未追,只留下阵阵诡笑,在池面回荡不绝。
七终章:铎韵拟鸾声
腊月十五,长安大雪。
陆泊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凤泊轮、铜镜、袁天罡遗笺、还有一副手绘星图——是他依据三次转动所见的时隙规律推算而出。临行,他去了一趟少陵原陆氏坟茔,在农妇(他名义上的母亲)墓前叩了三个头。
“母亲,”他轻声道,“无论我是谁,从何处来,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是真的。”
墓碑无言,雪落无声。
永安宫今夜不同往常。太液池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却透出青白光芒,如地心燃灯。铁莲已完全浮出,莲瓣尽开,莲心镜面虽裂,仍映着将满的月。
子时将近。陆泊立于石基,解下凤泊轮悬于镜前。他未等月满,便开口诵出第四句诗:
“铎韵拟鸾声。”
此句一出,天地寂静。雪停,风止,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然后,腰间铜轮开始鸣响——不是之前的细微铎鸣,是清越鸾啼,一声接一声,穿透九十七年光阴。
镜面裂纹中渗出光芒,萧莲生残魂再次凝聚。她比之前更淡,如风中残烛,却笑得温柔:
“你来了。”
“我来了。”陆泊亦笑,“母亲。”
二字出口,萧莲生泪如雨下。魂魄无泪,那是魂光在消散。
“最后一步,”她指向铁莲,“将凤泊轮放入莲心,与凤骨轮合二为一。待双轮齿合,时罅重开,你须在罅隙闭合前,将月魇逼入。但记住,罅隙只能开一瞬,若你来不及退出…”
“便永困其中。”陆泊接口,“我知道。”
他毫无犹豫,将凤泊轮放入莲心。几乎同时,池底淤泥中升起另一枚轮——白玉般的凤骨轮,九十七年水浸不蚀。双轮相触,齿齿相合,严丝如一体。
天地变色。
不是比喻。天空真的开始融化,如蜡油滴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池水倒灌入天,星辰坠落入水,永安宫的残垣断壁浮起,在空中缓缓旋转。这就是时之罅隙——法则崩坏,因果错乱,唯有一道光道自双轮延伸,通往黑暗深处。
黑影(月魇)自四面八方涌来,狂喜尖啸:“开了!终于开了!我要回去,回到时间的源头,在那里,我将成神…”
它扑向光道。陆泊却更快一步,挡在道口,掌中轮印金光如日:
“你的源头,是虚无。”
他双手结印——那是萧莲生血书中记载的封魔印,需以时轮血脉催动。金光化作牢笼,将黑影层层束缚。月魇怒吼挣扎,却挣不脱这以九十七年修为、两代血脉铸成的囚牢。
“进去!”陆泊推着金光牢笼,一步步走向罅隙深处。
萧莲生残魂紧随其后,以最后魂力加固光道。她回望人间最后一眼——雪夜长安,万家灯火,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人世。
光道尽头,是一面“镜”。镜中映着大业十二年那夜,十七岁的她,正第一次转动凤骨轮。只要将月魇推入这镜中,历史将重写,罅隙永不开启。
“就是现在!”萧莲生厉喝。
陆泊用尽全身力气,将牢笼推向镜面。月魇发出最后哀嚎,没入镜中。镜面泛起涟漪,开始闭合。
“快走!”萧莲生推陆泊,“罅隙要永闭了!”
陆泊转身,却见光道已在崩塌。他奔至半途,一道裂痕追上,将他与出口隔开。
“不!”萧莲生残魂化作青光,裹住陆泊,将他掷向出口,“活下去!替我看看,百年后的太平盛世!”
“母亲——!”陆泊伸手,只抓住一缕消散的魂光。
他跌出罅隙,摔在池畔雪地。身后,天空愈合,池水回落,一切恢复原状。唯有铁莲缓缓沉入水底,莲心处,双轮已化为一体,变成一枚青金色的新轮,轮上纹路似凤似莲,在月下流转微光。
陆泊爬起,扑到池边。水面平静,映出一轮满月,月影中似有青衣女子含笑颔首,渐淡渐无。
他伸手入水,捞起那枚新轮。轮心玛瑙已变,一半暗红如血,一半莹白如玉,正是凤泊与凤骨融合之证。轮转动时,鸣声清越,真如鸾凤和鸣。
雪又下了起来。陆泊握着温热的轮,望向北方——那是钦天监方向,是他来时路。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知晓如此天机,人间已无他容身之处。
他忽然想起袁天罡残笺上那首诗的最后一句,当初未解,此刻方明:
“始信人间有白头。”
白头非指发白,是说有些因果,需要耗尽一生,穿越生死,方得初见端倪。
陆泊起身,对着太液池深深一揖。而后转身,步入漫天风雪,腰间新轮轻鸣,如送行,如告别。
池底,铁莲永闭。
莲心镜面彻底暗去前,最后映出的,是九十七年前,那个秋夜:青衣少女从水中捞起青铜匣,开匣见凤骨时,眼中倒映着星河璀璨。
那时她不知,这枚轮将锁住她的一生,又将开启另一段人生。
凤飞如始泊,终有归处。
莲合似初生,死生往复。
轮重对月满,因果皆偿。
铎韵拟鸾声,余响千年。
雪掩足迹,人间依旧。
唯有铎韵清越,在每一个月夜,隐隐相和,如时空彼岸,永不消散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