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志·复苏记》
《归墟志·复苏记》 (第3/3页)
。父亲潜伏四十年,集齐证据,却选择带入坟墓。这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凉。
九、复苏之意
暮色四合,洞中昏暗。沈翁燃起松明,火光跃动。
“老丈等我四十年,只为交付这些?”
“不。”沈翁自袖中取出一瓷瓶,“更为了此物——‘六月霜’之解药。”
瓷瓶剔透,内盛碧色液体,中有银丝游弋,如活物。
“此药以醒魂葱露为基,茱萸酒为引,”沈翁目光复杂,“第三味‘太医悔泪’,老朽已备了四十年。”
“为我而备?”东归苦笑,“我并未中六月霜之毒。”
“你中了。”沈翁缓缓道,“壬午年那夜,你母携你逃难,途中曾饮山泉。后查,那泉上游,正是陈璘别院废药倾倒处。你母抵陇西后病故,你则落下寒症,每逢节气交替即发。你父暗中求医,得一方:‘此子胎中受寒毒,非常药可解。唯待其四十岁时,气血转衰,寒毒外显,以原毒之解药攻之,或可根治。’”
东归怔住。确是去岁满四十后,寒症发作愈频,且渐生幻象,记忆紊乱。
“饮下此药,寒毒可解。然有一弊——”沈翁紧盯东归,“服药后三日,你将记起所有被遗忘之事。包括...那夜亲眼所见。”
“所见何事?”
“你父为取信陈璘,曾假意投靠,送出情报数则。其中一则,致三名太医门生被灭口。”沈翁闭目,“那夜你在帘后,目睹全过程。”
洞中死寂,唯闻火把噼啪。
良久,东归伸手取瓶:“若我不饮?”
“寒毒入髓,活不过三年。且记忆日渐错乱,终成疯癫。”
“若饮?”
“毒解,但将永陷弑父心魔。”沈翁睁眼,“此即‘复苏’真意——非指草木逢春,而是人面对全部真相后,能否苏醒重生。”
十、青葱如故
东归持瓶出洞,立于崖边。山下万家灯火,泗水如带。四十年前,父亲是否也曾在此徘徊?
他想起来陇西第一年冬,勘察雪灾,见冻毙老者怀中紧搂一婴,婴竟存活。百姓言:“此老父以体温暖儿三日,身僵而不倒。”他含泪埋葬老者,收那婴儿为义子。今已启蒙读书。
想起在狄道,逢大疫,他开仓放药,染病者众。一老妪奄奄一息,握其手曰:“使君,老身不怕死,怕孙儿无依...”他立契:凡疫中孤儿,官为抚养。后得活孤儿二十七人。
想起辞官那日,百姓塞道,有老翁赠葱一束:“使君清似葱白,明如葱露。此去江南,望勿忘陇西苦寒地。”
——父亲潜伏四十年,忍辱负重,所求为何?
——沈翁苦候四十年,不报仇反救仇人之子,所图又为何?
东归拔开瓶塞,药气清冽,似春草初萌。仰首饮尽,其味先苦后甘,终归平淡。
并无异样。唯觉丹田渐暖,四肢百骸如浸温汤。
沈翁递来那盆青葱:“此物送你。”
“此非寻常青葱?”
“是,也不是。”翁微笑,“此乃醒魂葱,亦名‘复苏草’。其露可入药,其叶可佐餐。寻常物,非常用。恰如这世间——非常之事,本寓寻常之中。”
十一、归去来
三日后,东归辞别沈翁,继续东归之程。沈翁赠玉环、铁匣,及父亲遗物数件。
“老丈今后何往?”
“云游,行医。”沈翁背起药篓,“先父遗志,在‘惠民’二字。沉冤已雪,死者可安。生者之路,还长。”
行至泗水桥头,东归回望。沈翁立于老槐下,身形渐融于晨雾。桥下流水汤汤,似闻当年稚子诵诗声,然已添新句:
北雁飞南往欲返,西风吹送复苏东。
冬去春临嘉卉发,明露凝霜点青葱。
千古沉冤销铁匣,一生心事付春鸿。
归来犹见旧时月,照彻人间路几重。
此诗后四句,不知何人所作,亦不知咏的是沈太医、复苏东,抑或天下所有负重前行者。
东归深揖及地,转身东行。行囊中,那盆青葱新吐嫩芽,叶梢凝露,在朝阳下莹莹有光。
至渡口,舟子问:“客官何往?”
“江南。”
“江南甚大,何处是家?”
东归抚怀中铁匣,匣中血书旁,新置一纸,上书他昨夜所作决定:
“丙午年三月,复苏东之子苏东归,拟于杭州设‘惠民书局’,刊行医典药籍,免费施赠州县学堂。另设‘醒魂堂’,义诊施药。首捐银,三千两。此款,乃先父复苏东四十年俸禄所积,嘱曰:‘若真相得白,此银当惠于民。’今托沈翁见证,施行如左。”
舟子不解其意,只催登舟。
长篙点破春水,孤舟迤逦入烟波。东归独立船头,见北雁成行,正振翅南飞。然其中一二,忽转折向东,似识旧途。
远处,泗水镇钟声悠扬,新一日伊始。客栈二楼窗边,沈翁目送舟影没入烟水,缓缓解开左手布条——腕上哪有什么疤痕,肌肤光洁如青年。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金印,上镌:“太医院使沈”。
“父亲,四十年了...”他朝西北方向,伏地三拜。当年为查案,他冒父之名,假扮跛医,行走江湖。真沈筠庭,早在壬午年即随师赴死。今案既明,他可归矣。
然归何处?太医沈筠庭已死,跛医沈筠庭将生。他背起药篓,走向下一个需要“复苏”之地。
江上,东归似有所感,回望来处。但见青山隐隐,流水茫茫。手中青葱之露,滚落指尖,渗入甲板缝隙。
缝隙中,竟有细芽萌出,青青点点,似在无言诉说:有些真相,不必昭告天下;有些复苏,只在人心深处。
舟行渐远,终成碧空一点。
泗水依旧东流,载着无数秘密,也载着无数新生,奔向不可知的汪洋。而两岸嘉卉,年年自发,在每一个春天,用青葱之色,回答着所有关于冬尽春来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