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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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解之局》 (第1/3页)

    楔子

    古今天下,无非一局。智者入局,愚者出局,狂者破局,而圣者知局不可破,乃作壁上观。然观者亦在局中,此千古难逃之劫也。今录三对人物,相隔千载,而局理相通,岂非造化弄人?

    第一局金陵雪(苏轼与王安石)

    元丰七年冬,金陵。

    江左寒气凛冽如刀,钟山负雪,秦淮凝冰。一叶扁舟自上游来,系于荒芜渡口。舟中下来一人,青衫敝旧,鬓角星霜,眉眼间却有拂不去的旷达。正是谪居黄州五年方得内移的苏轼。

    岸边早有一老仆等候,执礼甚恭:“敢问来者可是苏学士?家相公已候多日。”

    苏轼抬眼,见远处半山草堂轮廓依稀,喃喃道:“不想他真在此等我。”

    草堂内,炭火微红。王安石须发尽白,裹着旧棉袍,正对棋枰自弈。闻脚步声,不抬头,只道:“子瞻,且看此局。”

    苏轼趋前,见棋盘上黑白纠缠,白子势大,却有一处隐疾;黑子势孤,反藏杀机。观片刻,叹道:“此局白似赢实输,黑似输实赢。相公棋力,竟至如此?”

    王安石推枰,咳嗽数声,方抬头笑道:“棋局如此,国事亦如此。当年新法,便是这白子。”

    二人对视。十余年恩怨,五载贬谪,此刻竟在炭火噼啪声中化作青烟。苏轼撩袍坐下,自斟冷酒一杯:“相公召我,非为论棋。”

    “为还债。”王安石目光灼灼,“老夫欠天下一个苏轼,欠大宋一个苏子瞻。”

    是夜,二人对坐长谈。王安石取出一叠旧稿,皆是当年新法条陈。苏轼细细看过,沉默良久,方道:“青苗、募役、方田均税,本意皆善。然法行于天下,如药施于万人——体质各异,岂能一方治百病?”

    “非也。”王安石摇头,“非方不对,乃医者不善用药。更有一等庸医,借我药方,参以虎狼之药,反害人命。而后世人皆骂我方剂杀人,岂不冤哉?”

    苏轼苦笑:“相公可知我在黄州,见保甲法如何施行?十户一保,本为防盗。然里正借此勒索,富者行贿得免,贫者不堪徭役,逃而为盗——此法反造盗也。”

    王安石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坠地,粉碎。良久,长叹一声:“如此说来,竟是老夫错了…”

    “法无对错,时也,势也。”苏轼望向窗外雪夜,“譬如相公欲以巨石阻江,其志可嘉。然江水滔滔,昼夜不息,石可挡一时,终将被冲刷瓦解。何也?水性就下,此天地之势,非人力可逆。”

    王安石忽大笑,笑中有泪:“好个水性就下!子瞻此言,道尽千古兴衰。然则依你之见,该如何?”

    “疏导。”苏轼正色,“察水性,顺其道,挖淤通塞,筑堤引流。虽慢,可长久。”

    二人谈至东方既白。临别时,王安石执苏轼手:“他日史书工笔,必以我为躁进小人,以你为守旧腐儒。皆谬也。你我实为同病——皆知大宋有病,我欲下猛药,你欲用温补,皆盼病人不死罢了。”

    苏轼行至门前,忽转身长揖:“相公保重。”

    王安石立于檐下,雪花落满肩头,轻声道:“子瞻,江南潮湿,你膝有旧疾,当以艾灸之。”

    舟行江上,苏轼回望,见草堂渐成雪中一点墨迹。舱中有王安石所赠书匣,启之,非经非史,乃是一卷《字说》手稿,内夹一纸,墨迹犹新:

    “子瞻才气,当用于经世,非罪地可困。老夫已上表请复汝翰林之位。此最后一搏,成否在天。”

    苏轼持纸,手颤不能止。忽忆少年时,初读王安石万言书,拍案叫绝,谓友人曰:“此真王佐之才!”友人笑:“他日或为你敌。”彼时傲然答:“道同为友,道异为敌,皆君子也。”

    今方知,君子之敌,尤可敬。

    后二年,王安石薨。消息传至京师,苏轼时任中书舍人,正草拟诰命。闻讯,掷笔于地,面北长揖。同僚愕然,苏轼不语,自请为撰祭文。文中云:

    “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舍由时,行藏在我,此天之所与,非人力也。”

    是夜,苏轼独坐院中,对月斟酒三杯:一杯敬故人,一杯敬往昔,一杯敬这纠缠半生、说不清对错的“道”。

    月下忽笑:“介甫啊介甫,若黄泉有知,见我这祭文,必又骂我‘老儒常谈’。”

    风吹叶落,似有应答。

    第二局咸阳狱(李斯与赵高)

    秦二世二年,咸阳狱中。

    李斯戴重枷,卧腐草,浑身创痍。铁窗外,秋雨敲打,一声声,似催命鼓。

    忽闻锁链响,牢门开,一人提灯而入。灯光映出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眉眼带笑,如沐春风——正是中书令赵高。

    “丞相受苦了。”赵高蹲下,以袖拭李斯脸上血污,动作轻柔如对美人,“斯兄何至于此?”

    李斯闭目:“成王败寇,何必假惺惺。”

    “成王败寇?”赵高低笑,“沙丘之时,你我可同谋。矫诏赐死扶苏,诛蒙氏兄弟,立胡亥为帝…那时斯兄何等果决,怎如今成了‘寇’?”

    李斯睁眼,目光如刀:“因你要的不止是从龙之功,是倾覆大秦!”

    赵高置灯于地,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李斯瞥见,浑身剧震——那是他二十年前所著《谏逐客书》。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赵高轻声诵读,声如吟唱,“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

    读罢,静默良久。赵高抚简轻叹:“此文当真千古绝唱。当年若非此书,秦王未必收回逐客令,你李斯不过一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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