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养拙》
《瞻养拙》 (第2/3页)
地气之升降,感四时之流转,感草木之枯荣。你带着《塞上曲》走了三年,曲中早已浸染了十三州的泥土。你要做的,只是把这泥土‘种’进心里。”
他取过孟清晏的紫竹箫,对着那株花生苗,吹了一个简单的长音。音色清越,苗身微微一颤,黄色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开来。
“现在,该你了。”
第三章旭霞灿异
孟清晏在鹿门山住下了。
瞻养拙不许他再提拜师之事,只让他每日做三件事:卯时观日出,记录天光云影的变化;午时垦地,在院中新辟的圃中种落花生;酉时听风,分辨不同季节、不同时辰的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日出时有宫音,初升时徵,跃出时商,普照时角,稳定时羽。”瞻养拙在第一天的晨光中说,“但你莫记这些名相。看,只是看。”
孟清晏看。他看见旭日初升时,东天泛起鱼肚白,那是混沌初开的声音;看见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那是玉碎的声音;看见整个太阳跃出地平线,群山瞬间被染成金色,那是钟磬齐鸣的声音。他想起《乐记》中说“大乐与天地同和”,从前只觉得是夸张的比喻,如今方知是平实的描述。
种地是最难的。他的手很快磨出水泡,水泡破后结成茧。瞻养拙不许他戴手套,说十指连心,茧是土地写给心脏的信。他学会了分辨墒情,知道春雨后何时下种最宜,知道花生开花时要培土,知道收获前需得有一场适度的干旱,这样结出的果才饱满。
第三个月,孟清晏第一次成功奏出了“地音”。那是个黄昏,他正在给花生浇水,忽然感到脚底传来一种细微的震颤,仿佛大地在呼吸。他拿起箫,不假思索地吹出一段旋律。箫声起时,圃中的花生苗齐齐转向西沉的落日,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应和。
瞻养拙从屋里走出,手中端着两杯茶:“听见了?”
孟清晏点头,又摇头:“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我自己的心跳。”
“本就是一回事。”瞻养拙递过茶,“地脉即血脉。”
这天夜里,孟清晏梦见了广陵城。不是废墟,是完好时的广陵。他在熙攘的街市中行走,每个人都哼着不同的曲调,卖花女的吴侬软语,货郎的叫卖,茶楼传出的评弹,这些声音汇成一条河。他在河中漂浮,忽然听出了韵律——整座城是一个巨大的乐章,每个人的声音都是不可或缺的音符。
醒来时,月光满室。他提笔疾书,将梦中听见的旋律记下。写到东方既白,三十页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工尺谱。最后一笔落下,院中传来二胡声。是《潇湘水云》,但与他听过的任何版本都不同,云更飘渺,水更沉静,云水相逢处,生出无尽的缠绵与怅惘。
他推门而出,见瞻养拙坐在梅树下,琴弓在弦上走走停停,时而蹙眉,时而展颜。一曲终了,老人抬头:“来,试试你的《广陵散》。”
孟清晏一震:“先生怎知……”
“你的箫声里有市井气。”瞻养拙微笑,“真正的雅乐,从来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舜作《韶》以明德,德在百姓中;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因为他在音中听见了‘仁’。仁者,二人也。有你有我,方成音乐。”
孟清晏接过二胡——这是瞻养拙第一次让他碰这把琴。琴入手沉,弓弦相触的刹那,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窜入,瞬间流遍全身。他闭上眼,奏出了梦中的旋律。
起初是谨慎的,试探的。几个音符后,他放开了。广陵的晨市、午后的评弹、夜泊的渔歌,还有乱军铁蹄下的哭喊,以及废墟上长出的第一朵野花。这些声音在他的弦上复活,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升华,是重铸。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出窍,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的自己运弓如飞,看着瞻养拙眼中越来越亮的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东方既白。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在院中。奇迹发生了:那些花生苗在一夜之间全部成熟,荚果从土中微微拱起,像无数双聆听大地的小耳朵。更奇的是,每株苗的顶端,都开出了第二茬花——这违背了落花生的生长规律。
“地籁通,则万物悖时而荣。”瞻养拙轻声道,“这是馈赠,也是警告。天道忌满,月盈则亏。清晏,你的道成了,也该走了。”
第四章素履不渝
孟清晏离开那日,瞻养拙将二胡赠予他。
“琴名‘地载’,神农氏曾抚之调风雨。千年辗转,今归于你。”老人抚摸着琴筒上的蟒皮,“蟒百年成龙,此皮取自岷山灵蟒,闻中正之音则鸣,遇乖戾之气则哑。你带着它,替我去做一件事。”
“请先生吩咐。”
“去长安。”瞻养拙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当今天子痴迷仙乐,集天下乐工于梨园,欲作《霓裳》全谱。然乐失其本,以繁为美,以奇为胜,此亡国之音也。我要你以地籁入梨园,让那些沉迷于靡靡之音的人听见——真正的雅乐,从泥土中生长,在民间传唱,为生民立心。”
孟清晏跪接“地载”琴。琴入手刹那,他感到的不再是暖流,而是沉重的、坚实的力量,像把整个大地捧在了手中。
“学生定不负所托。”他三叩首,额触泥土,久久不起。
瞻养拙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是晒干的落花生,壳上纹路清晰如掌纹。
“此去路远,饥时可果腹,惑时可问心。”老人的手按在孟清晏肩上,力道很重,“记住,无论听到多少溢美之词,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你的脚要踩在泥土上。雅乐从来不在庙堂,在阡陌之间,在炊烟之下,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悲欢里。”
孟清晏背上二胡,向东而行。走出十里,回头望去,鹿门山在晨雾中只剩一抹淡青。他忽然明白,瞻养拙给他的不是琴,不是谱,而是一把种子。他要用余生把这些种子撒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三个月后,孟清晏入长安。
长安正值春日,梨花如雪。梨园内,三百乐工正在排练新曲《云韶》,笙箫管笛,金石丝竹,声闻十里。孟清晏布衣芒鞋,背负二胡,在朱门前被侍卫拦下。
“何处来的乞丐,也敢闯梨园?”
孟清晏不答,解下“地载”,在门前青石上坐下。琴弓搭上弦,他闭目,想起了鹿门山的晨风,想起花生苗破土的声音,想起瞻养拙说的“宫音属土”。
第一个音出来时,侍卫的呵斥卡在喉中。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它太朴拙,太沉重,像大地翻身时的叹息。但就在这叹息中,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梨园内的乐声渐渐低了,停了,乐工们纷纷涌出,围在门前。
孟清晏浑然不觉。他奏的是《禹贡》——大禹治水,划定九州,那是先民用脚步丈量大地的声音。弦上滚出山峦的起伏,江河的奔流,田亩的阡陌,井田的经纬。没有炫技,没有花哨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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