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1章 巷子深处有人
第0371章 巷子深处有人 (第3/3页)
“所以你就替食魇教做事。”
贾贵仁沉默了一瞬。“他们给钱。三个孩子要上学。”
“你三个孩子知道你供他们上学的钱,是拿街坊邻居的痛苦换来的吗?”
贾贵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巴刀鱼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挣扎,但不多。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之后的麻木,像一个在黑暗里待得太久的人,已经不觉得黑暗有什么不对。他想起了母亲的话——“第一碗要给饿着肚子的人。”贾贵仁也算是饿着肚子的人,只不过他吃错了东西。有些饿,不是肚子的饿;有些饭,吃下去只能让人更饿。
“贾师傅。上次那碗面,你还欠我一个荷包蛋。”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鸡蛋。这枚蛋是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总觉得来这一趟怕是没什么好事,提前带了个蛋,道理上说不通,但直觉叫他带上。
他把蛋磕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蛋液悬在掌心上方,被一团极淡的金光托着,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这枚蛋,不是用怨气煎的。是用我自己的厨心煎的。吃了它,你会想起你第一次抱着大丫二丫三丫时的感觉——不是痛苦,不是压力,是那三个小生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你时的模样。”
金色的蛋液在半空中自己摊开、翻面、凝结,化作一枚荷包蛋的形态落进他掌心。金光映在贾贵仁脸上,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巴老板……”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纹,“我回不了头了。食魇教的人控制着我——他们在我身上种了‘食魇印’,我要是背叛他们,这东西会反噬,我会——”
“食魇印在哪儿?”
贾贵仁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他的小臂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印记,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边缘还在微微蠕动,像一条活的蚂蟥。
巴刀鱼看了一眼,伸手按住那块印记。他手臂上的金色厨纹骤然大亮,金光沿着他的指尖涌向那块黑色印记。食魇印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贾贵仁的尖叫,是印记本身在尖叫。那声音尖细得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板,铁皮棚子里堆积的纸板都在跟着嗡嗡作响。
“忍着点。”
巴刀鱼五指猛地收紧。金光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冷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黑色印记在金光中剧烈挣扎,蠕动,收缩,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贾贵仁的皮肤里被逼了出来。他手臂上的皮肤留下了一块浅红色的疤,但印记本身已经不在了。
贾贵仁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块被食魇印盘踞了半年的地方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疤,干干净净的——他几乎忘了自己的手臂原本是什么样子。
“巴老板……”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说很多话,到头来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别跟我说。”巴刀鱼把他拽起来,“去巷子里,挨家挨户说。”
贾贵仁站在那间堆满废品的铁皮棚子里,站了很久。他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仔细擦了一遍镜片,又戴回去。然后他走出废品收购站,走进了巷子。
巴刀鱼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手插在围裙兜里。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修自行车,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呼噜噜地喝粥。所有人都认识贾贵仁——这个见人就笑的收废品师傅,这个一个人拉扯三个女儿的父亲,这个在巷子里住了六年的老邻居。他们还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巴刀鱼知道——这条巷子就要知道一件事了,一件不太好看的事。但知道以后,他们大概也会同时知道另一件——
巷子深处有人。不只是做面的那一个,还有知道错了愿意回头的那一个。
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摔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但也有人搬了把凳子放在门口,说了声“老贾你坐”,里头灶上正好熬着一锅粥。
巴刀鱼站在巷子中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去听那些细节,他只是站在那儿,闻着这条巷子的味道。油漆味散了,馊味也散了,剩下的只有早市的葱花、晾晒的棉被、老槐树分泌的树胶,还有从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粥香。
他转身走回巴氏小厨,系上围裙,开始揉今天早上的第二批面。
酸菜汤蹲在门口磨刀,头也不抬地问了句:“老巴,那个帮怨灵的人,抓到了?”
“不是抓到的。”巴刀鱼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砰的一声,面粉扬起来,在晨光里像金色的雪,“是自己走出来的。”
酸菜汤磨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嚓嚓嚓的声响像在嚼着什么沉默的肯定。娃娃鱼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看巷子里越来越多的晨光,忽然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人在,巷在。”
写完她觉得有点矫情,想划掉。笔尖点在上面悬了好一阵子,终究没舍得划。
灶台上的水又开了。热气升起来,和晨光搅在一起,把巴氏小厨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巷子深处有狗在叫,有小孩在跑,有修鞋的老孙头扯着嗓子跟买菜的大妈拌嘴。
市井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永远煮不开、但也永远不会凉的老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