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与工人同吃同住的七天

    第127章:与工人同吃同住的七天 (第2/3页)

回收桶,若有所思。废品率异常?加工费刀?这和他之前看到的、关于“原材料或热处理工艺可能存在微小偏差”的非正式记录,似乎隐隐对上了。

    晚上,他没有回厂方给他安排的、位于厂外不远一家商务酒店的“标准间”,而是以“想更深入了解工人下班后的生活状态,写报告更有实感”为由,申请搬到厂内的“倒班宿舍”暂住。于主管这次是真的有点为难了,反复强调倒班宿舍条件简陋,怕“委屈了总部来的领导”。但罗梓态度坚决,甚至搬出了“韩总强调调研要深入一线、掌握一手资料”的话(虽然韩晓并没这么说过,但用来扯虎皮做大旗很有效),于主管最终只得妥协,让人在倒班宿舍楼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单间——虽然房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卫生间是公用的,但罗梓很满意。住进这里,意味着他真正开始“潜入”这个工厂的肌理。

    倒班宿舍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下班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洗漱、闲聊、打游戏、用手机看视频,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泡面味和香烟味。罗梓换上更随意的衣服,在公共洗漱间“偶遇”工人,在楼道里“蹭”他们的无线网络,在小卖部门口看他们打牌,慢慢地,以“总部下来写报告的”、“想了解大家真实想法好向上反映”的模糊身份,和一些性格相对开朗、或者心里憋了话的工人攀谈起来。

    起初,工人们对这个“总部来的”多少有些戒备,说话也带着敷衍。但罗梓不摆架子,甚至有时会买几瓶水、几包烟分给大家,问的问题也大多围绕工作累不累、食堂好不好吃、住宿有什么不方便、对厂里有什么建议等等“安全”话题,渐渐地,有些人开始愿意多说几句。

    “累是肯定累,订单多嘛,加班多,工资还能看。就是有时候憋屈。” 一个叫老陈的钳工,在罗梓递了第三根烟后,话多了起来,“就拿上个月那批急活来说,图纸上有个尺寸标得有点模糊,我按经验干了,结果质检说不符,非得让我按他们理解的来。返工!耽误半天!你说这责任算谁的?图纸问题,让我们下面人背锅。”

    “还有设备,” 另一个年轻的操作工凑过来抱怨,“我们那条线的机器人,抓手老化了,定位老是飘。报修单递上去一个月了,也没见人来好好修,就说‘调调参数先用着’。每次干精密点的活,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出废品。一出废品,扣钱不说,还得挨骂。”

    “扣钱还算好的,”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工,是质检线上做外观检查的,低声说,“最怕的是那种看着好像没问题,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的。上次有一批散热片,硬度抽检数据刚好卡在合格线下限,按说该判不合格。可当时线上急等着用,采购那边又说这批料是特价进来的,退了损失大。组长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让放行了,就让我在记录上‘备注观察’。我这心里,一直不踏实。这要装到客户机器上,万一用久了出问题……”

    她没再说下去,但罗梓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安和一丝无奈。

    类似的片段,在接下来几天的“同吃同住”中,不断汇聚。罗梓像一个沉默的海绵,吸收着这些来自最基层的、混杂着疲惫、抱怨、担忧、无奈的真实声音。他白天继续在厂区“闲逛”,观察白班和夜班交替时的混乱与有序,观察物料配送的及时性,观察班前班后会议的内容(有时能站在远处听个大概),观察不同车间管理者风格的差异。晚上,则回到倒班宿舍,继续他的“非正式访谈”。

    他发现,这个工厂的管理,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双层”现象。表面一层,是光鲜的KPI、规范的制度、整洁的环境、频繁的检查和会议。这一层,是给外面人看的,尤其是给像瀚海这样的大客户看的。而下面一层,则是实际运作中的各种“弹性”处理、“下不为例”、对成本的极致追求、对效率的绝对服从,以及由此带来的设备超负荷运转、维护滞后、员工疲惫、质量控制的“临界”操作,以及弥漫在基层员工中的一种“完成任务就行,别出大错”的疲沓心态。

    压力是自上而下传导的。厂长要向集团和客户交出漂亮的成本控制和交付答卷,车间主任要向厂长保证产量和质量,班组长要向车间主任保证完成每天的任务,而最底层的工人,则承受着所有这些压力转化的具体指令:更快、更多、更省料、别出错(至少别出能被检查出来的大错)。

    在这种高压和精细的成本核算下,一些“不重要”的环节就被牺牲了。比如,设备的预防性维护计划被一再压缩,只要还能转,就尽量不修;比如,对某些“非关键”外观瑕疵或“微小”尺寸波动的容忍度,在赶工时会被悄悄提高;比如,对原材料的一些细微异常(如那个女质检员提到的硬度数据临界),可能会在“特批”或“备注”下被放行。

    罗梓还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工厂里似乎存在着一个非正式的、基于人情和经验的“灰色”沟通和解决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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