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亚献破旧例
第204章 亚献破旧例 (第3/3页)
玉皇顶攀爬。
越往上,山风越劲,气温越低,石阶越陡。许多年老体弱的大臣早已气喘吁吁,被仆役搀扶着,行走艰难。各国使节更是狼狈不堪,他们何曾攀爬过如此高山,一个个面色发白,腿脚酸软,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咬牙坚持。唯有帝后的步舆和武则天的身影,始终稳定地向上,向上。
李瑾行走在队伍前列,他体质强健,步履从容。他能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前方那两个身影上——那个在步舆中摇摇欲坠的皇帝,和那个徒步登山、却仿佛比山岳还要沉稳的皇后。他能预感到,当登顶之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将给这些人带来何等的心灵冲击。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海,将金红色的光辉洒向连绵群山时,这支漫长而庄严的队伍,终于登上了玉皇顶。
山顶早已被平整出一片巨大的平台,中央,是高达九丈的圆形祭坛——登封坛。坛分三层,以五色土筑就,象征五行、五方、五色。坛周遍插旌旗,设燎坛、瘗坎,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全备)、玉帛、粢盛等各式祭品。礼器、乐器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坛下,文武百官、诸藩使节,依照品级、方位,黑压压跪满山顶空地,鸦雀无声,只有猎猎旌旗和呼啸山风之声。
李治被搀扶下步舆,在礼官的唱导和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踏上登封坛的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他全部的生命力。终于,他登上了最高层,面向东方,那轮喷薄欲出的朝阳。礼乐大作,钟磬齐鸣。
初献礼,开始。
李治展开早已烂熟于胸的玉版祭文,用尽全身力气,以颤抖却清晰的声音,向昊天上帝诵读。他歌颂祖宗的功德,陈述自己的“政绩”,祈求上天保佑大唐国祚永昌,风调雨顺,四夷宾服。他的声音在山巅回荡,被风吹散,又仿佛汇聚成某种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坛下,万人俯首,包括那些碧眼虬髯的胡人使者,皆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屏息凝神。
当初献礼毕,祭文被投入燎坛焚烧,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晨光与云海之时,所有人都以为,按照惯例,该由太子李弘,或者某位德高望重的亲王,登坛行亚献礼了。
然而,礼部尚书许敬宗,手持玉笏,出列,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高声唱道:
“亚献礼——启!”
唱毕,他并未退回班列,而是躬身,侧身,让开通往祭坛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之侧,那顶九龙四凤冠下,平静肃立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呼啸的山风似乎停滞,喷薄的朝阳仿佛定格。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了然、愤怒、狂喜、敬畏、鄙夷、好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玉皇顶上。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中,武则天动了。
她轻轻抬手,拂了拂本不存在的衣袂褶皱。然后,迈步。一步,两步……她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踏在铺着五色土的坛阶上,发出轻微的、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那身华美庄重的皇后祎衣,在泰山之巅的猎猎风中,纹丝不乱。九龙四凤冠的垂珠在她额前轻轻摇曳,折射着晨光,却无法遮掩她那双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寒星的眼眸。
她走过跪伏的百官,走过神色复杂的太子李弘,走过垂手肃立、目光低垂的梁国公李瑾,走过那些瞠目结舌、几乎忘了呼吸的万国使节。她的目光,只注视着前方,那最高处的祭坛,以及祭坛上,那个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几乎要靠内侍搀扶才能站稳的、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君王与傀儡。
终于,她踏上了登封坛的最高层,与李治并肩而立。不,她的站位,微微靠后半个身位,却足以让坛下所有人看清她的身影,看清她与皇帝一同,立于这祭天的最神圣之地。
礼乐再次响起,曲调似乎与初献时略有不同,更添几分庄严与……微妙。礼官显然早已排练纯熟,尽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洪亮地唱诵着亚献的仪程。
武则天接过礼官奉上的第二份玉帛,面向燎坛,微微躬身。她没有像李治那样诵读长篇祭文,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缓缓说道:
“维大唐麟德二年,岁次甲子,腊月甲子,嗣皇后武氏,敢昭告于皇皇后土:承天之序,辅佐圣皇,虔奉祭祀,敬修亚献。伏惟天神地祇,歆兹芬祀,永佑皇唐,祚胤无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山顶,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自夸,只有简洁的告祭与祈求。然而,这简短的言辞,配上她此刻立于泰山之巅祭坛的身影,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坛下,一片死寂。随后,是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带领的、山呼海啸般的、早有准备的附和与赞颂之声:“天后圣德!与天同功!”
这声音惊醒了尚在震惊与茫然中的大多数朝臣。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叩首,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有人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是激动,还是悲愤。
李瑾抬起头,目光掠过坛上帝后并肩的身影,掠过那袅袅升入云霭的青烟,掠过下方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人群,最后投向远方那苍茫无垠的云海与群山。
亚献已行,旧例已破。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动,碾过千年的礼制藩篱,驶向了一个未知的、却也注定波澜壮阔的方向。
山风呼啸,卷起祭坛边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发出悠长而深邃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