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刻碑记功业
第206章 刻碑记功业 (第3/3页)
五个擘窠大字,篆法严谨,气韵沉雄。“天皇”、“天后”并列在前,“梁国公”紧随其后,“神功圣德”统而誉之,“定难”二字点明武功核心。这碑额,已将这封禅、这碑文、乃至这个时代的核心,昭示无遗。
与此同时,另外两方巨碑前,数名书法大家亦开始同时书丹碑阳、碑阴正文。他们或蹲或坐,或仰或俯,依照早已反复练习过的字样,用端庄雄浑的隶书,将那一千二百八十七字的煌煌雄文,逐一书写到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石面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全神贯注,力求完美无瑕。
书丹完毕,镌刻的工匠立刻上前。他们手持各式凿子、锤子,按照墨迹,开始叮叮当当地凿刻。金石相击之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在这泰山之巅、云海之畔响起,与呼啸的山风、远处隐约的礼乐余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奇特而庄严的乐章。
皇帝李治似乎被这叮当声惊动,他微微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那三方巨碑,望向碑上逐渐显现的字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空洞、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在旁观着与自己有关的、却已无法掌控的叙事被铭刻入石。
武则天则端坐锦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工匠们的劳作。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艺术品的诞生。阳光洒在她华美的祎衣和凤冠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她知道,当这些字被永远镌刻在这泰山之巅,与日月同辉,与山岳同寿时,今日祭坛上的一切,她所获得的一切,才真正被赋予不可动摇的合法性,成为后人必须仰视、必须承认的历史。
李瑾亦静坐不语,目光掠过忙碌的工匠,掠过逐渐成型的碑文,投向更远处苍茫的云海与群山。碑文上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对他功绩的夸张颂扬,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他更清楚地知道,这石碑,既是荣耀的丰碑,也是无形的枷锁;既是功业的记载,也是未来的靶心。它将他们三人——病弱的皇帝,强势的皇后,掌兵的国公——牢牢绑定在一起,共享荣光,也共担风险。这泰山的石头,坚硬冰冷,能够承载文字千年,但能否承载这微妙而脆弱的权力平衡,直到永远?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方已刻出“梁国公”三字的碑额。字迹深刻,笔力遒劲,仿佛要穿透石背。他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游人至此,仰望此碑,品读这段历史时的种种猜测、惊叹、争议与感慨。
时间,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中缓缓流逝。日头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山巅之风,依旧凛冽如刀。百官与使节们肃立等候,无人敢有怨言,只是那一道道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三方逐渐被文字覆盖的巨碑,以及碑前那三位沉默的身影之上。
终于,当日头略微西斜,将泰山群峰染上一层金红时,最后一凿落下,金石之声戛然而止。
“启禀陛下、天后、梁国公,碑文镌刻已毕,请御览!” 欧阳通与工匠首领,满身石粉,额角见汗,上前复命。
内侍上前,用特制的软布,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石粉。三方洁白如玉的巨碑,赫然矗立于观德峰之侧,背倚苍茫岱岳,面向浩瀚云海。碑额篆书古朴庄严,碑文隶书工整雄健,在夕阳的映照下,字字清晰,仿佛自带光芒。
武则天率先起身,缓步来到碑前。她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记载着她功绩、将她与皇帝、与这煌煌盛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文字,绝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而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有满足,有傲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
李治也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碑前。他眯着昏花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些熟悉的、歌颂他“圣德”的文字,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碑面,却又在中途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的叹息,不知是感慨,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李瑾最后上前。他站在碑前,身形挺拔如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巨碑的阴影交融在一起。他看得很仔细,从碑额看到碑文末尾。当看到“三才合德,共成盛世”那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这座记载着自己半生功业、也将自己与这个时代、与眼前这两人牢牢绑定在一起的石碑,以及石碑所代表的煌煌天命与无上权柄,深深地,躬身一礼。
身后,以许敬宗为首,文武百官,万国使节,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岱岳之巅:
“天皇万岁!天后千岁!梁国公千秋!”
“神功圣德,泽被苍生!皇唐永固,江山万年!”
声浪如潮,在群山之间回荡,与那三方巍然矗立、仿佛要与泰山同寿的纪功巨碑一起,构成了麟德二年腊月甲子,泰山之巅,最震撼、也最意味深长的画面。
功业铭金石,声名动鬼神。然则,这以泰山为基、以白玉为体、以斧凿为笔书写下的“盛世”,其下是坚实的岩层,还是涌动的暗流?这被铭刻的“三才合德”,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还是危如累卵的琉璃盏?
只有时间,和那亘古不变、呼啸而过的山风,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