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帝榻前的抉择
第317章 帝榻前的抉择 (第3/3页)
是静静地等待着。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李瑾心中叹息更深。他知道皇兄的为难。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选择,而是关乎帝国未来命运的根本分歧,夹杂着最复杂的亲情与权力纠葛。皇兄的病体,能承受如此重大的抉择带来的冲击吗?
半晌,李治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妻子、弟弟、儿子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虚弱地开口,声音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弘儿……心系黎民,引圣贤言,是……好的。” 他先肯定了太子,让李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你母后与九叔,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其所虑者……亦非无因。土地兼并,赋税不公,吏治……腐败,皆是痼疾。当年……朕与先帝,亦曾……为之夙夜忧叹。”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话语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国事……艰难,非……非黑即白。太子所言……仁政宽简,自是正道。然……你母后、九叔所行……激浊扬清,亦是不得已。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武则天递上温水,李治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勉强压下喉间的不适。
“新政……不可不推,积弊……不可不除。” 李治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然……亦不可操切,不可……扰民过甚。太子……所虑,亦有道理。” 他努力地想要调和,想要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继续改革,又能安抚太子,避免激烈冲突的办法。“媚娘,九郎,行事……当更谨慎,多……听取各方之言,勿使……怨声载道。弘儿,你……你亦要多体察时艰,多……向你母后、九叔请教,不可……固执己见,空谈……误国。”
他试图各打五十大板,试图和稀泥,试图用父亲的权威和帝王的平衡术,将这场尖锐的冲突暂时压下,弥合那日益扩大的裂痕。然而,这番话听在三人耳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武则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她听出了丈夫的软弱、犹豫和试图和稀泥的意图。这样的“平衡”,在如此根本性的路线分歧面前,毫无意义,只会让问题拖延,让反对者看到希望,让改革更加举步维艰。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淡淡应了声:“陛下教诲,臣妾记下了。” 语气平淡无波。
李弘眼中则闪过不甘与委屈。父皇虽然肯定了他的“仁心”,却没有明确支持他罢黜新政的主张,反而要求他向母后和九叔“请教”,这让他觉得自己的谏言并未被真正重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治疲惫地挥挥手打断。
“朕……累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李治闭上了眼睛,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病容。他做出了“抉择”——一个看似公允、实则回避了核心矛盾、将问题延后的“抉择”。他无法在重病之中,在至亲之间,做出那个非此即彼、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的决断。他只能将皮球踢回去,将难题留给时间,或者,留给比他更强势、更决绝的人。
李瑾心中暗叹。皇兄的“和稀泥”,他理解,但并不看好。媚娘与弘儿的矛盾,是理念的根本冲突,是权力与道路的争夺,不是几句各打五十大板的“圣裁”能够调和的。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三人各怀心思,默默行礼,退出了弥漫着药味和沉重气息的寝殿。
殿外,阳光刺眼。武则天面无表情,径直向紫微宫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李弘望着母亲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东宫走去,背影显得有些孤单和倔强。李瑾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二人背道而驰的身影,又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如同这夏日的闷热,挥之不去。
帝榻前的“抉择”,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像一瓢冷水,浇在了本已炽热的油锅上。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隔阂,更激烈的冲突,和更加不确定的未来。而病榻上那位试图平衡一切的天子,他的权威与时间,似乎都在一点点流逝。 帝国的航船,在日益汹涌的暗流中,将继续驶向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