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少辈论天下
第323章 少辈论天下 (第3/3页)
这番话,触及了更深的层面,将问题从“人”的层面,部分引向了“法”或“制”的层面。这显然是受到了李瑾现代思维影响的、更为制度化的思考方式,在东宫这群更注重道德教化和“人选”的年轻官员听来,颇为新颖,也更有冲击力。
崔明远若有所思:“延清兄是说……需变法度?”
“琮不敢妄言变法。” 李琮谨慎地修正,“然圣人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时移世易,法度亦当因时损益。如今河南道试点,或可视为一种‘损益’之尝试。其成败利钝,确需实践检验,而非仅凭理念先行断言。或许,太子殿下所忧之‘扰民’、‘与民争利’,与天后、相王所求之‘均平’、‘富国’,未必全然对立,只是路径、方法、缓急之不同?若能取长补短,寻得一中正可行之道,岂不更好?”
他试图在双方观点之间寻找某种调和的可能性,这既符合他目前微妙的位置,也确实部分反映了他的真实想法——他自幼受父亲熏陶,对“变法”的必要性有认识,但在东宫的氛围下,也深切感受到了太子主张中“仁政”理想的感召力。
卢承庆却摇头:“延清兄此言,似是调和,实则……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太子殿下之道,乃堂堂王道,光明正大。而如今朝廷所行,机巧权变,实非长治久安之策。我辈既为东宫臣属,自当恪守臣道,匡弼储君,行仁政,施德化,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的态度很鲜明,甚至有些固执,代表了东宫中最坚定支持太子路线、排斥新政的一派。
王焕则道:“延清兄所言制度之弊,亦有其理。然变革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尤需慎重。太子殿下主张以教化、德政潜移默化,徐徐图之,亦是为求稳妥,避免剧变生乱。两者孰优孰劣,实难骤断。”
崔明远看看李琮,又看看卢承庆,打圆场道:“今日我等私下议论,各抒己见罢了。治国安邦,本非易事,需君臣上下,群策群力。太子殿下虚怀纳谏,天后、相王亦皆为国操劳。吾等后学晚辈,正当潜心学问,积累见识,他日若能为国效力,再贡献涓埃之力不迟。来,饮酒,莫负了这大好春光!”
他将话题拉了回来,举起酒杯。众人也知此事敏感,不宜深谈,便都举杯应和,将方才的争论暂且按下。
但经此一番争论,亭中气氛已与初时不同。李琮对几位同僚的立场、性格有了更清晰的了解,而他在争论中表现出的、那种试图超越单纯道德批判、从制度层面思考问题的倾向,以及相对理性、试图调和的态度,也给崔明远、王焕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于卢承庆,虽不赞同李琮的部分观点,但对其不卑不亢、言之有物的风度,倒也并无恶感。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少辈论天下”,李琮深切感受到,东宫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对时政的看法存在差异和思考。太子的主张固然是主流,是旗帜,但年轻一代中,也不乏如崔明远、王焕这般相对理性、能看到问题复杂性的人。而他自己,这个带着相王府印记的“特殊存在”,其观点虽然与主流不尽相同,但也并非全无立足之地。
只是,这种立足,是福是祸?在这场日益激烈的路线之争中,他,以及他们这些年轻一代,最终将被卷入何方?李琮望着亭外洛水汤汤,奔流不息,心中并无答案,只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愈发清晰。
踏青归来,李琮将今日聚会情形,略去各人具体言辞,只概括了讨论的主要议题和不同倾向,以家书形式,委婉地告知了父亲。他知道,父亲需要了解东宫年轻一代的真实想法,哪怕只是管中窥豹。
而此刻的相王府书房,李瑾看着儿子信中谨慎的描述,尤其是关于“制度之弊”与“路径不同”的讨论,沉默良久。年轻一代已经开始思考这些更深层的问题了,这是好事。但他们的思考,能否超越派系之争,真正为这个帝国找到出路?而自己的儿子,身处漩涡中心,又能保持这份清醒与理性多久?
窗外,春意渐浓,但李瑾心中的寒意,并未散去。少辈已开始论天下,但这天下的棋局,却似乎正朝着更加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