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玦

    第二章 玉玦 (第2/3页)

自己的记忆,也许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了。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粗麻衾布蹭着下巴,沙沙的。

    天亮之后是武姜的生辰。

    九月,武姜生辰。

    天还没亮子服就来敲门了。林川已经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一夜没怎么睡。倒不是为武姜生辰的事。是这具身体认床。他睡惯了软枕高床,如今躺在硬木榻上,枕着木枕,盖着粗麻衾被,每一夜脊背都在和木板较劲。有时候半夜醒来,望着房梁上被烟火熏出的纹路,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学校的宿舍里,上铺的室友在打鼾,走廊里有拖鞋走过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粗麻布蹭着下巴,油脂灯的气味钻进鼻子,便又回来了。

    这种恍惚每天夜里都要来一两回。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

    子服伺候他穿了礼服。玄端,素裳,腰间系大带。带钩是武公留下的旧物,青铜鎏金,钩首是一只回首的鹿,鹿角断了半截,断口已经磨得光滑了。林川低头看着那只断角的鹿。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带钩是武公生前最常用的。武姜没有收走,不是舍不得,是根本没想起来。

    他在心里想,武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原身的记忆里,武公的面目是模糊的。不是记不清,是武公活着的时候便不怎么和寤生说话。不是冷漠,是武公对谁都不怎么说话。他坐在书房里看舆图,一看就是一下午。寤生进去请安,他抬头看一眼,嗯一声,便又低下头去。有一次寤生临走时,武公忽然说了一句,你母亲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寤生当时愣了,回头看父亲,武公已经又把头低下去看舆图了,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那是武公生前对寤生说过的唯一一句关于武姜的话。

    “君上,今日戴哪块佩?”子服捧着一只漆匣过来,里面搁着几块玉。

    林川收回思绪,看了一眼。都是武公的旧物。他伸手翻了翻,翻到最底下一块白玉环,玉质不算顶好,有一处还带着絮,但打磨得很用心,边角都磨圆了,摸着温温润润的。

    “这块。”

    子服把玉环系在他腰上。白玉环贴着玄端,素裳垂下来盖住了一半,走动时便露出一截,晃一晃的。

    前堂的寿宴设得不铺张。郑国不是大国,武公在时便不尚奢。堂上铺了筵席,案上摆着俎豆,干肉切得薄薄的,黍米糕上缀着几粒枣。群臣陆续到了,祭仲居首,公子吕次之。公子吕是武公的弟弟,寤生的叔父,郑国宗室里最会打仗的人。他生得高大,坐在那里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一张方脸,胡须浓重,两道眉毛又粗又短,压在眼睛上面,像两把刀鞘。

    武姜最后到。她穿的是绛色深衣,腰上系着组玉佩,比平日多了一串,走起来琳琅有声。她在上首坐下,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在寤生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祝寿的礼仪按部就班。群臣依次上前稽首献祝。武姜一一颔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周到,体面,挑不出半分错。她是申国的公主,这些场面上的事她从小就会。

    林川看着她笑。那种笑他在现代见过很多次。他母亲在亲戚面前也是这么笑的。周到,体面,让你挑不出错,但也让你知道,这笑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场合,给这身份,给所有人看的。你只是所有人里的一个。

    轮到寤生时,堂上安静了一瞬。

    他站起来,走到武姜面前,跪坐,稽首。子服端着漆盘跟在身后,盘里搁着那块白玉环。

    “母亲千秋。”

    武姜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环上。不是看玉,是看他腰间。那里只剩系玉的组绦空荡荡地垂着。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漆盘里的白玉环上,停了停。

    “这是你父亲的。”

    林川低头应了一声是。原身的记忆浮上来,这块玉环是武公年轻时佩戴过的,后来边角磕出了一道细纹,便收起来不用了。寤生从箱底翻出来,让人重新打磨过,那道细纹磨淡了些,但还留着痕迹,对着光能看见。

    武姜伸手把玉环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玉环落在漆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你有心了。”她说。

    语气和她在朝堂上对群臣说“卿辛苦了”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不冷不热。说完她的目光便越过寤生的头顶,往堂外看去。

    林川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堂外的庭院里站着一个人,穿京地使者的服色,手里捧着一只漆匣,正躬身候着。风尘仆仆的,衣袍下摆沾着黄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叔段的使者到了。

    武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礼节性的、端着的亮,是从底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她从席上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急切。

    “进来。”

    使者趋步进堂,跪地稽首,将漆匣高举过头。“京地叔段敬献太后生辰贺礼。”

    漆匣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璜。南阳青玉,水头极足,通体透亮,对着光能看见里面游丝似的纹理。两枚玉璜拼在一起是一整圈,拆开来各是半个圆。这样的玉料,这样的做工,在郑国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林川看了一眼那对玉璜。他在现代去过博物馆,见过出土的春秋玉器。展柜里的玉璜躺在黑色绒布上,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旁边的说明牌写着出土地点和年代。游客从展柜前走过,有的停下来看一眼,有的径直走过去。他当时站在展柜前,想的是古人的工艺真精细。此刻他跪坐在这里,离那对玉璜不到十步远,闻得到漆匣里衬的绢帛气味。他忽然想,两千多年后,这对玉璜会不会也躺在一个展柜里,旁边的说明牌写着“共叔段献武姜生辰贺礼”。而那块白玉环,也许碎在了某次政变里,也许埋在某座墓里,也许被哪个士兵捡去换了酒钱,再也没有人知道它曾经是武公佩戴过的,被寤生从箱底翻出来,打磨过,献给母亲,母亲只摸了一下便放下了。

    堂上群臣的目光都落在那对玉璜上。有人悄悄去看寤生漆盘里的白玉环,看完了又把目光移开,低头喝酒。没有人出声。

    武姜从席上站起来,亲手接过了那只漆匣。她把玉璜捧在手里,对着光看了又看。嘴角的纹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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