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城楼
第三章 城楼 (第1/3页)
林川没有回答公子吕。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立着,公子吕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胀一缩。他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林川也没开口。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坐着,一个粗重地呼吸,一个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读研的时候,导师曾让他在课堂上分析过一个案例。春秋时期,郑国的共叔段被封于京,二十一年后起兵叛乱,被郑庄公一举击溃。导师问,如果你站在郑庄公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当时班上吵成一团。有人说应该早早削藩,有人说应该以怀柔待之,有人说应该主动出击。林川记得自己说的是,等。等他自己犯错。导师追问他,等二十一年,值不值得。他当时没有答上来。
如今他坐在这里,对面是公子吕,桌上是舆图,油灯的火苗在中间跳。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问题。等二十一年,值不值得。
不值得。但也只能等。
“叔父。”林川出了声。
公子吕抬起眼皮。
“练兵的事,叔父明日便去做。但有一桩,山谷里的兵,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新郑城里的人不行,京地的人更不行。”
公子吕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知道有些话不需要问。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形把油灯的光挡去大半,林川整个人便罩在他的影子里。“还有一件事。”
“叔父说。”
“今日寿宴上,叔段的使者说城墙加高了五尺。依我看,不止五尺。”
林川看着他。公子吕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额角那道旧伤疤被火光映着,像一条蜿蜒的虫。
“我在京地有旧部。”公子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上个月他托人带信来,说京城的城墙从去年入秋便开始动工了。叔段从各县抽调的民夫,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三千人。城墙加高的不止一面,是四面全加。原来城墙高不过三丈,如今至少四丈出头。”
他说完便看着林川,等一个反应。
林川的手搁在案上,指尖贴着舆图上的京地。他把那个墨点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它的分量。
四丈。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丈约莫两米三,四丈便是九米有余。春秋初年的城墙修到九米高,已经不是一个城邑的规格了。这是要塞的规格。叔段到京地才多久,城墙便从三丈加到四丈。再往下呢。五年后加到多高,十年后加到多高。京地离新郑不过百余里,战车一日可至。九米高的城墙后面屯着三千民夫练出来的兵,到那时候,新郑的城墙又是多高。
“寡人知道了。”
公子吕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别的话。他朝林川拱了拱手,转身推门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伏下去,险些灭了。林川伸手拢住,火苗在他掌心里抖了抖,重新站稳了。
门外公子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碎石子路面上,一下,一下,沉得像有人在夯土。
过了两日,叔段启程赴京。
天还没亮透,新郑城门口便聚了人。不是百姓。是武姜从东院带出来的侍女和寺人,捧着箱笼包袱,一趟一趟地往城门外搬。叔段的车驾停在城门外的大路旁,三乘马车,都是武公留下的旧车,重新漆过了,黑底朱纹,车轼上包着铜皮,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驾车的马是武姜从宫中马厩里亲自挑的,三匹枣骝马,膘肥毛亮,站在风里纹丝不动。
林川站在城楼上。
城楼是武公在世时建的,不高,夯土筑的台基,上面起了一层木构的楼。站在楼上刚好能望见城门口的全景,望见官道一直伸向东边的原野,望见更远处京地的方向,隐在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林川的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扶着城楼的栏杆,栏杆是木头的,叫风雨侵蚀得发黑,摸着粗糙扎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不是历史。这是真的。城楼下面那个穿绛色深衣的女人,是真的。那三乘马车是真的。那个站在车轼上回头看他的少年,是真的。他闻得到泥土和枯草的气味,摸得到栏杆上风雨侵蚀的毛刺,风吹在脸上是凉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那种恍惚又来了。
武姜的绛色深衣在人群里很扎眼。她站在叔段的车驾旁边,拉着叔段的手。距离太远,林川听不见她说什么。但看得到她的姿势。她说话时微微仰着脸,因为叔段已经比她高了。她的一只手搭在叔段的小臂上,说话时那只手没有松开过,说到要紧处便轻轻捏一下,像是怕他记不住。
林川看着那只手。原身的记忆里,武姜从来没有这样拉过寤生的手。一次也没有。
叔段穿着一身新制的玄端,腰间系着组玉佩,站得很直。他比武姜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听母亲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种温顺的神色。这种神色林川很熟悉。叔段从小便会在武姜面前露出这种神色。温顺的,乖巧的,挑不出半分错。
武姜说了很久。城楼上的风把她深衣的下摆吹起来,绛色的衣料在晨光里一荡一荡的。侍女在一旁捧着漆盘,盘里搁着那对南阳青玉璜。叔段看见玉璜,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阵,又放回去,笑着说了句什么。武姜便也笑了。那种笑林川在寿宴上见过一次,如今又看见了。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城门口照得一片金黄。
叔段登上车。他站在车轼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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