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庆日
第六章 校庆日 (第2/3页)
他从第一排站起来。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他转身面向全场,微微欠身,然后在掌声中走上主席台。步伐从容,姿态端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开口的嗓音温和而清晰。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校友们、同学们,大家好。”
他说,“我是周彦川。江大2009级经管学院毕业。”
又是一阵掌声。
他说了很多。关于青春、奋斗、江大的栽培、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每一个字都温和得体,每一句话都踩在标准优秀校友致辞的模板上,滴水不漏。台下的校友们频频点头,前排的领导面带微笑。
直到他说到某一段。
“江大教给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尊重规则。规则是社会的骨架,是商业的底线。规则之内,做任何事都是自由的。”
掌声再次响起。
我没有鼓掌。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规则之内,做任何事都是自由的。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耳膜上。三年前你找我爸的辩护律师,问他需要多少钱才能不提交关键证据的时候,你也是在规则之内做的。规则之内行贿,规则之内作伪证,规则之内威胁证人——规则之内把一个人送进监狱,把一家人推进深渊。
他站在台上,众人瞩目,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年轻有为、讲话滴水不漏的校友典范。
而我只看到他背后的东西。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沈渡的肩膀往我这边倾过来,靠近了一点。我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四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其中一道已经渗出了血丝。他垂眼,目光落在我掌心,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手边那杯白茶往我面前推了一下。我用那只掐出伤口的手端起纸杯灌了一大口。白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居然也可以这样温和。
周彦川还在继续演讲,声音在礼堂里回荡。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前排整片座位。而沈渡只是坐着,肩膀微侧,挡在我和那道影子之间。
致辞在掌声中结束。周彦川走下台,回到第一排。他侧身入座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第三排——扫过我,扫过我旁边的沈渡。他没有停,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坐下去之后整理了一下领带。那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领带结被拉紧的那一下,指节分明地发了白。
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宣布进入自由交流环节。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座椅翻起的声响连成一片,人群开始起身,交谈声从后排往中庭方向涌去。周彦川的脚步声从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走下来,皮鞋踩着临时铺设的地毯,闷闷的,被大礼堂的回声放大成某种缓慢而不祥的鼓点。
沈渡被一个法学院的老教授拉住说话,我和他之间隔了五六个人和两盆高大的龟背竹。
中庭布置得很漂亮,白色帐篷、香槟塔、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端着饮品穿梭在人群中间。我站在石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林栀在人群里朝我使眼色,问我要不要撤。我还没回应——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从我面前的桌上拿走了一杯香槟。
动作不紧不慢,自然得像是这个场合里最普通的社交礼仪。
“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周彦川站在我旁边,和我并肩,面向人群。他没有看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语气平淡,不是在提问,不是在寒暄——是陈述句的语气。他知道江卫国在监狱里。他用明知故问的方式告诉我:我记得你们。我一直在看着你们。
然后他端着那杯从我面前取走的香槟,转身走向中庭的另一端。江薇挽上他的手臂。他没有回头。
我的指甲重新掐进掌心。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渡身上那股淡淡的白茶味先于他的声音到达我鼻尖。
“他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爸最近怎么样。”
沉默。沈渡没有追问,但他握住我手的力道紧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恢复成平时那个冷静的陆律师。
“他慌了。”沈渡说,“否则不会主动走近你。那只老狐狸今天犯了他的第一个错误。”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把它垫在我手心里。动作和在消防通道里垫我后脑勺一样,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暖暖。”他低声说,“今天你做得够好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暖暖?”
我转过身。江薇挽着周彦川的手臂站在三步之外——不是刚才那个方向,他们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香槟色的套装,发型精致,妆容得体。和我记忆里那个在家族聚会上总是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的堂姐判若两人。她这两年在周彦川身边,学会了穿高跟鞋,学会了用某种香水,也学会了挽男人手臂时手肘弯曲的最佳角度。
“真的是你!”她的笑容热情而疏远,“好久不见,你怎么越来越瘦了?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
很标准的台词。好像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堂姐妹,在校庆上偶遇。
但这话说完之后她就移开了视线。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香槟杯,用拇指擦了一下杯沿上并不存在的水渍。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因为以前每年年夜饭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一句话,然后低头,擦碗边、擦筷子、擦桌布,擦任何她能找到的东西。她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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