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巨蟹的壳中往事

    第六章 巨蟹的壳中往事 (第2/3页)

建立了进化会,征服了大半个太阳系,现在打到了黄道带——”何成局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直视着秦教授的眼睛,“你做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一天。”

    简报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秦教授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何成局从未见过——不是学者发现了有趣现象的得意,不是元帅在下达必杀令之前的冷笑,而是一个六十三年前就该死去的老人在回想起一段从未对任何人讲过的往事时,嘴角不由自主弯起的弧度。

    “何上尉,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留在巨蟹星,让她把我的意识也灌进去,至少现在我的意识还能在晶格节点里碰到她。我们可能会在某个六角形格子的交汇处相遇,然后在三千年不坏的水晶里一起慢慢变老。”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那副金丝眼镜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看起来旧了的东西,镜腿上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露出了底下的金属原色。

    “但我没留下。所以我只能换一种方式跟她重逢。”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恒星级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微微泄出了一丝,简报室里的空气骤然变重,所有悬浮在空中的灰尘都在同一时刻落到了地面上。

    “炸开晶壳。”

    破浪号和黎明号在巨蟹星同步轨道上并排停泊了三天。

    这三天里秦教授几乎没怎么说话。他把自己关在黎明号的实验室里,面对着一块从巨蟹星晶壳上剥离下来的样本——那是他六十三年前离开时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灰蓝色晶体,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冷光。何成局透过实验室的玻璃门看到秦教授坐在那块晶体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他后颈上的恒星级能量纹路在不停闪烁,显示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何成局没有打扰秦教授。因为他自己也有事要做。

    他找到何秀娟的时候,何秀娟正在破浪号的数据舱里。这个舱室小得只能塞下一个人和一面墙的屏幕,是何秀娟自己改造的“情报密室”,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怎么操作这里面的设备。何成局推门进去的时候,何秀娟正面对着一面墙的滚动数据,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何副官,”他靠在门框上,“秦教授的故事你怎么看?”

    何秀娟没有转头,她的眼睛仍然盯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情感上,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理性上呢?”

    “理性上——我在查。”

    何成局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数据舱里没有椅子,何秀娟平时是直接坐在地上工作的,地上铺了一块灰色的软垫,已经坐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何成局蹲在软垫边缘,看着屏幕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数据流。

    “查出什么了?”

    何秀娟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在何成局面前的空白屏幕上。那是一份巨蟹星的晶壳结构扫描图,是破浪号在过去三天里用所有能用的探测设备对晶壳做的全方位扫描。扫描图上有十多万个六角形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某种微弱的能量信号在脉动。

    “每一个能量信号代表一个被灌入晶格的意识,”何秀娟指着那些脉动的光点,“巨蟹星人叫它们‘壳灵’。目前晶壳里有大约八万七千个壳灵。秦教授说的那个女人——卡律娅——应该就在其中。”

    何成局看着那八万七千个微弱的光点,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八万七千个活人,被抽出了意识,封在这层灰蓝色的壳里两百年。他们之中有多少是死刑犯?又有多少是像卡律娅这样——只是因为救了不该救的人?

    “能定位到卡律娅的具体位置吗?”他问。

    何秀娟放大了晶壳结构图,一个六角形格子在屏幕上被高亮标出。“她的意识信号特征和其他的壳灵有细微差别——她的意识频率更高,更活跃。根据秦教授描述的时间线和卡律娅被灌入晶壳的日期推算,她应该在这片区域。”

    何成局看着那个被标出的格子。它在晶壳最深处的位置,靠近北极点,是整个晶壳结构中最坚固的部分。想单独把她的意识取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晶壳的每一块六角形格子都和其他格子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炸开整个晶壳呢?”何成局问。

    何秀娟调出一组计算结果,屏幕上的数字让何成局的瞳孔缩了一下。“秦教授用恒星级能量从外部轰击晶壳的最薄弱点,理论上可以击穿。但问题是,晶壳的能量分散机制会把轰击的能量传导到每一个壳灵身上。能量分散之后壳灵承受的冲击不大,但八万七千个壳灵同时承受能量冲击——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

    “最好:壳灵承受冲击后意识模糊一段时间,然后恢复。最坏:八万七千个意识在能量冲击下全部消散。”何秀娟的声音平淡如常,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拳头,“没有任何实验数据可以参考,因为从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何成局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出的六角形格子,看着它周围密密麻麻的其他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个曾经活过的人。卡律娅在里面。她的意识在晶格节点里待了六十三年,等待着一个人回来打开这个壳。

    “如果有人在晶壳内部做点什么,”何成局慢慢地说,“从里面削弱晶壳的结构强度,秦教授从外面轰击的时候能量传导会不会更集中——伤害更少?”

    何秀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阵,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右眼角那颗泪痣微微动了一下:“理论上可以。如果在晶壳内部建立一个能量引导通道,可以将外部轰击的能量集中引导到结构薄弱点上,避免能量向壳灵扩散。但问题是——建立通道的人必须进入晶壳内部。”

    “我去。”

    声音不是何成局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唐玲站在数据舱门口。她的高马尾绑得比平时更紧,两把高频震荡刀已经挂在了腰间,深蓝色的战斗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嬉笑怒骂的样子,而是何成局在白羊星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表情——猎人锁定了猎物。

    “唐玲,晶壳内部是巨蟹星的大本营,两百年的完全封闭,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何成局站起来,语气沉下去,“我不可能让——”

    “你不可能让何秀娟去,她是情报官,没有战斗力。你不可能让刘姐去,她是医护兵,没有战斗经验。你也不可能自己进去,因为你要在外面配合秦教授。”唐玲打断他,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所以能去的只有我。”

    何成局张了张嘴。他有一肚子的理由可以反驳她,每一个理由都是事实——晶壳内部危险未知,晶壳封闭后没有任何外部通讯能穿透,她一旦进去了就是孤军奋战,没有人能支援她,没有人能接应她。但他看着唐玲的眼睛,那些理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唐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无法拒绝——不是莽撞,不是逞强,而是她知道自己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所以她必须去做。

    “速度型异能者,水下机动性第一,空中机动性第一,”唐玲掰着手指数自己的优势,嘴角那道嘲讽的弧度此刻变成了一个自信的弯度,“从晶壳城门的缝隙里穿过去,找到能量节点的位置,建立引导通道,然后发信号。这套活,整个进化会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能更快地完成。”

    何成局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唐玲的肩膀。

    “活着回来。”

    “废话,”唐玲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你欠我的泡面还没还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何成局差点没听清:“何成局。”

    “嗯。”

    “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她停了一下,然后用力甩了一下马尾,语气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泼辣,“算了,不可能出事。你那个乌鸦嘴给我闭上。”

    然后她大步走远了,走廊里回荡着她战斗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铿锵声响。何成局站在数据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拍她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何秀娟在他身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她不会有事的。”

    何成局放下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你面前逞强了三年,没有一次掉过链子。”

    何成局转头看何秀娟。他的情报官正盯着屏幕上那块被标出的六角形格子,嘴唇微微抿着,右眼角那颗泪痣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看何成局,但何成局知道她也在担心——用她自己的方式。

    巨蟹星晶壳的北极点上方,十二座紧闭了二百年的城门依然纹丝不动。

    破浪号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蜻蜓一样悬停在距离晶壳不到一百米的近轨位置上。舰载的所有探测设备全部对准了唐玲即将穿过的那条缝隙——那是何秀娟花了整整六个小时分析晶壳结构后找到的唯一一处薄弱点,两块六角形晶格之间的缝隙宽度只有零点三米,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穿过。缝隙内部是晶壳的三公里厚度——三公里的黑暗、狭窄和未知,任何一步踏错都会被两边的晶格壁挤压成肉饼。

    唐玲站在破浪号的突击舱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两把高频震荡刀,一把在腰间,一把在背后;一套增强型推进装置,能让她的速度在短时间内突破音障;一条能量引导索,这是秦教授临时设计的东西,能在晶壳内部建立一个单向能量通道。她的战斗服外面加了一层隔热涂层,因为晶壳内部的温度区间据推测在零下八十度到两百度之间剧烈波动。

    何成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唐玲检查完装备,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何成局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紧绷——不是害怕,是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嘴角不再上扬,而是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弧度比平时更硬。

    “你摆出这张脸给谁看呢?”唐玲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危险任务。撒哈拉那次,我一个人在沙尘暴里跑了四十公里找你的位置,回来的时候你比我现在紧张多了。”

    “那次是因为你把我的泡面全吃完了,我怕你消化不良。”

    唐玲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在突击舱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驱散了一部分压抑的空气。她笑完之后看着何成局,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比任何一个双子星人打破镜像共振的时候都要亮。

    “何成局,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

    “你不会的。”

    “别打岔,让我说完。”唐玲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下面的话,语速飞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三年来我骂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但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你懂吧?”

    何成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灌进了一碗滚烫的面汤,烫得他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然后唐玲已经转身跳进了突击舱的发射管道,管道的舱门在她身后关闭。透过那道厚厚的透明隔板,她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口型说的是三个字——“煮泡面”。

    发射管道的舱门开启,唐玲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残影消失在晶壳表面的那道缝隙里。

    何成局在隔板前站了很久。直到刘惠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轻柔地提醒他该回舰桥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舰桥,步伐比来时更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金属地板踩出一个凹痕。

    舰桥上,秦教授已经就位了。他没有坐在指挥席上,而是站在观测窗的最前面,双手负在身后,恒星级的气息完全收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在窗前看风景。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白大褂下摆在微微飘动——不是因为引力场的刻意维持,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六十三年的等待,还有六分钟。

    “唐玲已经进入晶壳,”何秀娟报告,她的声音从通讯台前传来,比平时更快,音节之间的停顿更短,“正在沿着预定路线向第一能量节点移动。巨蟹星内部防御系统目前没有任何反应——他们大概没想到有人会从三公里厚的缝隙里侧身穿过去。”

    秦教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观测窗外的灰蓝色晶壳,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层壳看穿,看到里面的某个人。

    三分钟后,唐玲的声音通过短程加密通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信号在晶壳内部衰减得非常厉害,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第一节点——安装完毕。他们在壳内——不是城市——是——我描述不出来——你们自己看吧——”

    然后她传回了一段实时影像。

    那是唐玲的作战记录仪拍摄到的画面。画面中,唐玲正站在晶壳内壁的一个高处,俯瞰着巨蟹星的内部。何成局原以为会看到一座建在晶壳内壁上的城市,就像秦教授描述的那样——建筑沿着晶壳的曲面排列,天空是灰蓝色的晶体,星球本身在核心位置发着光。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个。

    他看到的是一座废墟。

    建在晶壳内壁上的城市已经倒塌了大半。曾经沿着曲面排列的建筑群如今只剩下了骨架,街道上覆盖着某种灰白色的沉积物,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整座城市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尸体,安静地悬挂在晶壳内壁上。而在城市废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凹陷的深坑,坑底隐约能看到某种发光的能量源,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

    “晶壳内部城市——已经毁灭。”唐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没有发现任何活着的巨蟹星人。重复,没有发现任何活人。城市废墟中有一个巨型能量核心,似乎在维持晶壳的自动运转。但城市——至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舰桥里所有人都转向秦教授。

    秦教授依然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那个微小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地传达了他的反应。他知道卡律娅可能早就死了——六十三年,意识被封在晶格节点里,肉身不在,外部文明覆灭,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但他还是来了。不是来确认她是否活着,而是来兑现一个欠了六十三年的承诺。

    “秦教授,”何成局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早就知道巨蟹星内部已经毁灭了。”

    秦教授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何成局,那张永远挂着学者式微笑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抹平了的白纸。

    “不,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卡律娅的意识还在晶壳里。只要晶壳还在运转,壳灵就不会消散。她在这里面待了六十三年,我要把她接出来。”

    “然后呢?”

    秦教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转向观测窗,抬起右手。恒星级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束,指向晶壳上被唐玲标记出的最薄弱点。在晶壳内部,能量引导通道已经建立完毕,唐玲发回了确认信号。

    “何上尉,”秦教授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那平稳下面压着整颗行星的重量,“待会我轰开晶壳之后,可能会有能量反噬。晶壳里封着八万七千个壳灵,能量扩散会把他们的意识波动全部释放出来。那种冲击——我不知道会对人类大脑造成什么影响。你让所有人都做好精神防护。”

    何成局点头,转身下达了一连串命令。何秀娟启动了舰载精神屏蔽场,刘惠珍准备好了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所有人员进入防护位置。他自己站在秦教授身后两米处,这个距离既能随时支援,又不会干扰秦教授的能量凝聚。

    秦教授闭上了眼睛。

    何成局从未见过秦教授用尽全力。在实验基地那次恒星级进阶,秦教授的引力场只是短暂失控了几秒就收住了。而现在,秦教授把恒星级的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空间开始扭曲。不是形容,是物理上的扭曲。观测窗外的星光被拉成了一条条弯曲的弧线,破浪号的船体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重力补偿系统在疯狂运转,所有人的脚都在同一种不可见的力量作用下微微向秦教授的方向滑动。秦教授掌心中的那道光束从极细变成了极粗,从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和晶壳的颜色一模一样。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六十三年前,”秦教授说,声音不大,但在空间的扭曲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我欠了一个人情。欠了六十三年。欠的利息太高了,高到我这个恒星级都还不起。”

    他的右手向前一推。

    那道淡蓝色的光束从他的掌心射出,穿过破浪号的观测窗——玻璃在光束面前像空气一样被穿透了——精准地击中了晶壳上那个被标记的薄弱点。撞击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因为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光芒是有的。灰蓝色的晶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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