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账

    第三章 暗账 (第3/3页)

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打了一个问号。江南的商税,名义上一年能收六十万两,但实际解到户部的不到二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万两,被地方官和士绅们用各种合法的方式截留了——免税、减税、延期、灾免,每一种方式都有祖宗成法作为依据,每一笔减免都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

    这就是为什么他暂时不能动魏忠贤。因为魏忠贤那套暴力征税的手段虽然不得人心,但至少能把钱收上来。

    如果在他还没有建立起新的税收体系之前,把这个老太监杀了,就等于把自己的钱袋子割了一个大口子。

    他正在盘算下一步的动作,殿外传来方正化的声音——那小太监从工部回来了,脚步声轻快,听起来像是带了好消息。

    “皇爷!”方正化进门就跪,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工部营缮司说,那个铁喇叭能做的,图纸上的东西他们都看得懂,铁皮、模具、焊料都有现成的,三天之内就能交样品。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营缮司的主事悄悄问奴才,这东西是谁画的?他说他干了二十年营造,从来没见过这种图纸——上面标的那些数字和图样,好多都是他看不懂的。”方正化挠了挠头,“他还说,如果皇爷这图纸上标的叫‘分贝’的单位是真的,那这东西发出的声响怕不是要比人喊还要响上三五倍。他说他不敢相信。”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个主事看不懂是对的——图纸上他画的音量曲线和频响范围,虽然只是用最简单的数值标注,但在十七世纪就是天书。工部那帮匠人只管照着做就行,原理不需要懂。

    “告诉他,照做就行,别问。”朱由检说,“做好了有赏。另外你再跑一趟兵仗局,让他们按照这图纸上的火铳改进图,先做一杆样品出来。不用太精致,能打响就行。”

    方正化接过新图纸,又小跑着去了。

    朱由检看着他蹦跶出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方正化,你这差事办得不错。赏你十两银子,自己去内库领。”

    方正化愣了一瞬,然后扑通跪倒,眼眶都红了:“谢皇爷!奴才、奴才……”

    “行了行了,去办事。”

    朱由检摆了摆手。

    方正化抹着眼睛跑远了。

    朱由检重新拿起另一本奏疏,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前世他不屑于做这些收买人心的小动作,总觉得帝王驭下靠的是权术和威严。但现在他懂了——人心有时候就是十两银子的事。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账本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对一个在宫墙里打杂的小太监来说,这是半辈子的积蓄,是足以让他甘心赴死的恩典。

    王承恩是一个名字,方正化是十两银子。把这些人一个个地拢在手里,假以时日就是一根根钉子——先钉在宫墙上,再钉到六部里,最后钉到整个帝国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等这些钉子都钉牢了,他就算把一个一个既得利益集团全砸碎了,这间破屋子也不会塌。

    他用朱笔在一本奏疏册子的空白处,重新列了一张名单。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其中有内监,有文官,有武将,有工匠。每一个人后面都标了简短备注——谁能用,怎么用,有什么弱点,用什么收服。

    前世他用了十七年去试错,把一个个忠奸难辨的人都筛了一遍。

    现在这份名单,就是他十七年的全部积累。

    名单写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乾清宫外,紫禁城的暮色次第铺开,殿脊上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了暗金色。

    秋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西山上的凉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同一时刻,魏忠贤府邸里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那封反复修改完的密折,一言不发。

    密折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用火漆严严实实地封好了。他在封面上写下了“内奏——呈御览”五个字,然后交给长随,让天一亮就送进宫。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他今年五十六岁,伺候过三个皇帝,斗倒过无数对手,积攒了百万两白银的家产和权倾朝野的势力。但这些在新君眼里,什么都不是。

    新君只是让王承恩来问了一句话,他就从九千岁变成了惊弓之鸟。

    “骆思恭说得对。”魏忠贤喃喃自语,“这个皇爷,和以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远在千里之外的辽东,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

    锦州城头,一个叫祖大寿的将领站在垛口后面,望着远处建虏骑兵留下的新鲜马蹄印,眉头紧锁。那些蹄印密密麻麻,从城外的荒地上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少说有上千骑。

    建虏的斥候这两天越来越频繁了,但他递上去的求饷折子,到现在还没回音。

    “把巡城的班次翻倍。”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告诉弟兄们,朝廷的饷银快到了。再撑一撑。”

    亲兵应声而去。

    祖大寿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望着南边的方向——那是北京的方向。他当然不知道紫禁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但他总觉得最近的秋风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搅动,正在赶来。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疾驰在从京城通往广东的官道上。

    马背上的骑士怀里揣着盖了御玺的诏书,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见朕。

    天启七年九月,新君登基十二天。

    紫禁城里的这盘棋,才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