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卖身

    第十七章 卖身 (第3/3页)

爹在世的时候,这枚铜钱一直挂在床头,说是“压福”的。他爹说,这枚铜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能保平安。他爹死后,姜尚把铜钱给了姜成,说:“你留着,保平安。”姜成一直贴身带着,从来没取下来过。

    “哥,这枚铜钱,我给你。”姜成说,“你比我更需要它。你拿着它,就当是我陪着你。”

    姜尚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姜成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带着笑。

    “哥,我走了。”姜成说。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姜尚说了一句:“哥,你多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晨雾完全吞没了。雾气中,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散开,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姜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被干燥的沙土迅速吸收。他把那枚铜钱举到眼前,透过那个方孔,看着远处晨雾中那条空荡荡的小路。阳光正从东边升起来,穿过雾气,把那枚铜钱映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血,又像是泪。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雾完全散去,久到阳光洒满了整片山坡。

    他才终于动了一下。他把那枚铜钱贴紧胸口,塞进怀里,和那截麻绳、那片碎瓷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胸膛,硌在肋骨上,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暖。然后他弯腰捡起姜成留下的那根扁担,把两个破包袱系在扁担两头,扛上肩,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马家庄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秋天的阳光照在田野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镀上了一层金黄。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没有直接回马家,而是先去了马洪家。马洪家的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看到屋檐底下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瓦缸,缸口盖着一块木板。他掀开木板,看到缸里装满了粮食——黄澄澄的谷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站在那口缸前,看了很久。

    那缸粮食,是姜成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来的。五斗粮,两匹布,换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当奴隶。他弯下腰,抓起一把谷子,让那些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谷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谁落了一地的眼泪。

    他把那片碎瓷又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那道裂纹,把那个“福”字分割成两半,像是一个被撕裂的祝福。他把碎瓷贴紧胸口,重新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朝马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那条路已经在心里铺开了——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远,都要难走。但他必须走完它。为了姜成,为了他爹,也为了那个裂成两半的“福”字。

    他扛着那根扁担,走在村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传得很远。身后,那口装满粮食的缸静静地立在屋檐下,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