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石俱焚

    第5章. 玉石俱焚 (第3/3页)

道:“不好!羲皇甲,她拿了羲皇甲!”

    玄皇一惊抬头,却见聂小凤身周骤然亮起一圈厚实无比的金甲罩壁,将她与陶埙所在的城砖塁团团笼住,她在钟内执起长剑豁然划破自己双腕,飞快地旋身一转,将动脉内的鲜血撒遍了整片金甲周壁,只听她口中念念有辞,诵起了一种极繁谲的古老咒语。

    玄皇瞬间虎跃至她身后,聂小凤转身幽幽一笑,与他四目相对,玄皇高掌举于空中,剧烈颤抖,却在她连声的咒语中迟迟不敢落下。

    “你要做什么?!”伏羲一个俯身冲来,手中佛尘全力击向羲皇甲,却被玄皇一把拦下:

    “不可!小凤已施了双生咒,将自己同羲皇甲融为一体,皇甲若毁,便会将小凤的肉身与灵魄一同毁去,万万不可!”

    伏羲闻之大惊,当下收势,却是双手扶上羲皇甲的坚硬壁身,对着内中的聂小凤老泪纵横道:

    “孩子啊,你究竟要做什么!”

    聂小凤两行清泪应声滚落双颊,她倾身向伏羲扑通跪倒:“孙儿不孝,外公便当从未有过我罢!”

    玄皇闻之,周身一时紧如抽陀,似是已预料到她接下来意欲何为。聂小凤立起转身,从头至尾未曾再看他一眼,却是面向砖上陶埙,翻手便将袖间龙舌剑一举插入自己腹中。

    瞬间血如泉涌,她周身鹅黄天帛受此洇染,迅速化作绛紫异色,在她裙裾上朵朵盛开如幽冥绝姝。她小腹受此重创,内中立刻亮起灿烂金辉,却同玄皇身上的金曌如出一辙。龙舌剑霎时如遇无上神迹滋润,竟嗡吟出声,剑身忽明忽暗,却是贪婪吮吸起聂小凤腹中的精华!

    见她面白如纸仍在勉力支撑,玄皇脚步踉跄退去,闭上双目,一滴神泪滑下如川轮廓。

    目睹此景,罗玄的心中亦如正被刀锋寸寸剜去,一双腿脚已是瘫软如泥。绛雪眼明手快,上前将他扶住,她目光忽起忽落,泪流满面,却也是为聂小凤此刻的彻底决绝而怵目惊心。

    “她,她这是以你骨肉之血来哺育龙舌剑!难道她还想打开真理长城?魄军已死,她这究竟是为了哪般?”

    见羲皇甲入不能入,毁不能毁,生生被困在外头,伏羲急得袖袍山动,连连跺脚,悲声如雷。

    “那陶埙上留有魄军的遗血,”却闻玄皇哑声道来,他音中戚殇无底,目光僵平,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子承父精。。。她这是想一举双得,用我们骨肉之血重开真理长城,用神皇后裔之血复活魄军。”

    “想不到她竟思虑得如此周全!”伏羲挂满泪痕的脸上顿时恍然大悟,下一刻又皱眉怒道:

    “你便再没别的方法么?你身为人夫,难道任由她如此糟践自己的骨肉?!”

    玄皇神色遁沉地摇头,声色中溢满了戚苦:

    “不要了。她执意牺牲与我的骨肉去救他,如今我只愿她能保住自身性命,便让她做完这桩她一心要做的事罢!”

    眼见龙舌剑已染遍神血,真光盈实,聂小凤丹田处的金曌之光却逐渐暗下,涌出的鲜血渐渐少去,她颤着胳膊拔出腹中长剑,因这冲拔之力连连后退几步,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地。

    却见她喘息着挣扎起身,胳膊前挪,手攥着真光盈沛的龙舌剑,一寸寸将自己挪去七孔陶埙所在的砖岩,状若钟鼎的羲皇甲紧紧跟随着她,一步一前,固若金汤。

    玄皇紧守在羲皇甲外方,也是一步一趋,声线沙哑地劝道:“小凤,你让师父进去,师父替你开长城,救魄军,好不好?”

    聂小凤睬也不睬,一口气连进三步,气喘吁吁地扶着城壁站了起来,她高高执起龙舌,一剑贯穿陶埙旁的城塁,剑身直入城壁三尺有余,霎时,真理长城北巅的整片城壁齐齐扣倒,砖瓦四下飞溅,巨大阙口重又展露在众人眼前。

    她看着视野中大开大放的宙荒绝境,欣慰一笑,倾身扑上陶埙,以体覆之,只见她小腹中的血肉不停蠕动,丝丝缕缕浸透了整枚陶埙,向七枚孔眼中迅速渗入。

    陶埙的色彩迅速由赤紫转成殷红,它猛地窜天飞去,在空中促现出大片耀目清华,冉冉真辉间,只见陶埙内若隐若现地钻出了魄军雕梁画栋的身影,却是隐隐绰绰,虚淡不清。

    “军。。。”

    聂小凤的唇角处顿时勾勒出温融一笑,魄军的绰影见她如此,心急如焚,却是张口不能出声。

    “军,你如今只余一丝微魄,便是五音不全,六感全无,你不要怕,先去新天内好生休养,我一定会来找你!”

    她锦袖扬起,用尽最后精魄推出掌风,将陶埙疾疾推入宙荒绝境的远天之内。立于埙上的魄军牢牢看她,英唇颤抖,目中早滚下两行深湿。

    见聂小凤遍身血痕骄纵,腹间骨肉模糊,魄军的目光猛地转向城墙上的玄皇,生平首次,见他目露凶狠,将手比项,狠狠一划,瞬间便如流星飞逝般,连人带埙消失于宙荒深处。

    玄皇由头至尾未曾看他,目光只盯于羲皇甲内的聂小凤,待她一双雪白藕臂终于沉沉坠下,他猝然出真,甲壁上点点滴滴的血脉被一一推出,在整鐏高大的甲鼎内漩涡般旋转片刻后,倏地齐生生钻回了她体内。

    双生咒已破,玄皇一掌拍向羲皇甲,皇甲应声粉碎,玄皇一跃而入,抱起聂小凤。

    罗玄顾不得绛雪阻拦,也是三步并作一步赶去聂小凤身旁。

    她早已气若游丝,身下鲜血仍须臾喷涌着,轻易染红了玄皇的周身雪缎。却见玄皇一手搂她在怀,一手覆于她腹间,双管齐下地雄廓输气,为她疗伤。

    见他紧蹙的双眉中盛满了懊悔痛惜,聂小凤却在玄皇的雪白真袍中柔柔唤道:

    “师父莫难过,小凤此举亦是助师父修补罪愆、早登宝相。待师父睥睨梵天那日,小凤只求能换回自由,从此天上地下,永不相见。”

    她鼓起最后一口丹田之气,却是颤巍巍地伸手去自己发髻间拔下一枚物事,轻置于玄皇袖摆之上,这便云睫阖起,昏迷过去。

    一见此物,罗玄的心头顿如惊蛰一狞,忙慌不择路地避开目光,起身连连退去。

    那是一枚银光矍铄的九连环!

    那年,她在人间尚为十岁稚童,他曾亲手赠与了她这枚九连环,从此,她携了那一生,亦恨了那一生,却未料今时今日,她仍是将它随身佩带!

    “九曲连环,一曲便是一世,若有人解得了九连环,那便是我儿命中良人,可待成双呢。”

    罗玄犹记得当年,母亲为小妹罗忆买下九连环时逗弄她的戏言。世事难料,年轻的小妹却早早离开了人世,她日日把玩的九连环,从此便成了罗玄襟中信物,偶尔取出观之,依稀还能闻得当年汴州故园中,小妹与母亲身上如出一辙的栀子香。

    而他后来将小妹罗忆的九连环赠予年纪相仿的聂小凤,只因那一刻,阴阳归位,往生倒回,心头最缥缈柔软的一隅,轻易便被她捻中。

    而如今聂小凤休克前的一席肺腑之言,直听得罗玄的身心痛如凌迟,竟比当年目睹她在哀牢山自尽于自己眼前时还要惨痛不堪。

    心如死灰间,却瞥得余光中的一抹雪缎真辉也在簌簌颤抖,罗玄扭头一看,正是那天地玄皇。

    他正将聂小凤的九连环紧紧攥在掌中,环头入肉,汩汩鲜血从掌缝间滴滴落下,他目直如勾地瞪着罗玄。

    见玄皇双目血丝爆满,额凸青筋,周身沸腾的痛、悔、憎、怨、哀,千般孽结,积毁销骨,似要将自己活活撕成碎片!那一刻,歇斯底里的澎湃愤怒,直看得罗玄奇寒透骨,如被人一脚踢下万丈冰窟,无底森渊。

    “你这畜生!”

    当天雷般悲恸的巨吼声在自己脑门上訇然炸开时,罗玄已料到,他必杀他。

    轰鸣的掌风迎头罩下,罗玄只是万万未曾想到,玄皇此番所施竟仍是自己当年的独门绝技——疯魔劫。

    此招夺命凶煞,不留生机,同样的招式,从神皇掌中使来自是更加雷霆万钧。罗玄只觉那足以焚毁天地的磅礴神杀朝自己迎面袭来,他不及辨认方向,已是头重脚轻,天旋地颤,周身血髓从五官七窍内齐齐爆出,寸寸骨骼瞬间灰飞。

    他深知自己此刻必是比那魄军星的死状更惨甚百倍,当下眼前一黑,朝天空下的万里人间直挺挺地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