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无心婆婆

    六、无心婆婆 (第3/3页)

    它容易折断,容易遗失,因为不值几文钱,也极容易补充。

    这种旱烟杆儿,对一些乡下的穷苦老头来说,它的确是—种宠物。

    不过,无论这种旱烟杆儿有罗少方便和好处,但决不包括它可以当作一种武器在内。

    血鹰廖无常练的是外家功夫,一双腿骨虽不敢说硬如钢铁,但在运起劲来的时候,等闲木石之类的障碍物,可说很少能挡住它的一扫之力。

    所以,当大穷神一杆敲落,而继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时,几乎谁都没有在意。

    不是吗?断了一根土制的早烟杆子,能值几何?

    直到血鹰发出鬼嚎,蓬的一声,摔倒下去,大家才骇然发现,刚才那一声脆响,断的竟是血鹰的小腿骨!

    天狼厉三刀又惊又怒,暴瞪一双血丝眼,转向飞天虎道:“这老浑囚是谁?”

    飞天虎未及回答,大穷神已抢着道:“柳家老弟台,这是个机会,上啊!”

    飞天虎掣刀在手,冷笑道:“上就上,难道咱家还怕了你这个大穷神不成?”

    天狼厉三刀一怔道:“大穷神?”

    飞天虎道:“你以为他是谁?”

    天狼厉三刀眼皮一眨,正想开口,飞天虎长刀突然出手。

    这一刀并不是砍向大穷神。

    他砍的是狼厉三刀。

    天狼厉三刀刀法精绝,他被人喊作厉三刀,倒是因为他纵横赣北鄂东一带十多年,从未遇过敌手,一般江湖人物,很少能接得住他三刀而得名。

    而今天,他这个厉三刀,却变成了厉一刀。

    一刀毙命。

    张小呆的武功虽然不怎样,但对付已经断了腿的廖无常,自是绰绰有余。

    这小子捡便宜的功夫,还真高明。

    他冲上去,提脚便踹,专踹血鹰的太阳穴,只三两下,便将血鹰踹得像个血葫芦。

    飞天虎柳乘风收起长刀,人在马背上,朝大穷神一抱拳,然后拨转马头,扬鞭回城而去。

    张小呆道:“奇怪,这个飞天虎,怎么会向天狼下手?”

    大穷神笑道:“是老夫下的命令啊!你没有听到?”

    张小呆道:“他们是一路来的,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

    大穷神笑道:“钢钩吴信义是吴火狮的侄子,这位飞天虎是吴火狮的部属,吴火狮想进占长沙这块地盘,却被幕阜双凶抢先一步,占据了富贵赌坊,你想飞天虎心头是什么滋味?”

    张小呆道:“那起头他们为什么不翻脸?”

    大穷神笑道:“这正是飞天虎比幕阜双凶聪明的地方,大丈夫能屈能伸,相机行事,不争一时之意气。”

    张小呆道:“因为你早看透了飞天虎的—肚皮鬼胎,所以你便及时向飞天虎发出提示?”

    大穷神笑道:“这样岂非省事得多了。”

    张小呆道,“果然姜是老的辣。”

    大穷神道:“少跟老夫拍马屁,快把场子收拾收拾,咱们也好各走各的了。”

    张小呆遵命将双凶的两具尸体处置完毕,便拟告别离去。

    大穷神喊住他,递给他一张银票。

    “三千五百两,够你小子改邪归正,舒舒服服的活上一辈子了。以后如果再动歪脑筋,你不妨先想想幕阜双凶今天的下场。”

    张小呆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还有这种好事情。

    大难当头,眼看逃生无望,最好能捡回这条性命,已够他感激不尽的了,他那里还敢奢望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他的银子?

    张小呆不敢伸手接,眼圈却已红了。

    “拿去。”大穷神硬塞给他:“这些都是不义之财,你拿走的部分,算你的遣散费,老夫留下的这一部份,用处更大,老夫希望每个有着一个赌徒丈夫的家庭,今年过年时,都不会为了缺衣缺食而搂着儿女哭泣……”

    (四)

    自汤大爷和吴二爷出了事故之后,长沙城里着实混乱过一阵子。

    如今。一切又渐渐步入常轨了。

    两人以前所拥有的赌坊、妓院、酒楼、栈房、以及木材行等等,如今秦并六国,都归属于一个新东家的名下了。

    这位新东家,便是断魂枪吴火狮。

    吴火狮从天门山一共带来了三十六个人,这三十六个,便是黑道上的有名的天门三十六杀手。

    飞天虎柳乘风因为抢滩登陆有功,被委为大总管,权力仅次于吴火狮。

    汤大爷的一些残余部属,起先还不服气,但很快的便被飞天虎统领三十六杀手消灭干净。

    吴火狮目前只有一个隐忧。

    那便是君山天哑老人。

    天哑老人又聋又哑,隐居君山,不问世事已久,除非有人报讯,否则实在很难知道外面江湖的人事变迁。

    但是,纸包不住火。消息迟早总会传到那个哑老头耳朵中去的。

    吴火狮目前全力布置,就是在等着这一战。

    算起来,天哑老人比佟大先生和佟二先生,以及三湘好好先生葛香枫等人的辈份还要高一辈,在枪法上的造诣,在当今武林中,更是不作第二人想。

    吴火狮心里清楚,他在一根断魂枪上的成就,虽然极富自信,但跟天哑老人比起来,显然还要稍逊一筹。

    不过,吴火狮似乎并不为这一点如何发愁。

    因为他另有他的克敌妙计。

    这件事情,他已经安排妥当,如今他唯一要做的,便是小心戒备,等待某一个人出现。

    (五)

    一盏暗淡的菜子油灯……一张白发皤皤的慈祥面孔……这是多数人口忆童年时,最容易映入脑海的一幅生动的写照。

    印象中的白发婆婆,多半是比奶奶还亲的外婆。

    没有人能详细解释,一个人在回忆之中,外婆为什么往往总比奶奶的形象来得鲜明亲切?

    但实情确是如此。

    很多人怀念的第一个老人,便是曾经任他哭闹纠缠,而永远慈容不改的外婆。

    无心婆婆看上去就像一位慈祥的外婆。

    一头白发,满脸皱纹,唇角永均匀挂着那种像是随时等待外孙前来绕膝纠缠的笑容。

    无心婆婆如今也坐在一盏暗淡的油灯下。

    唯一不同的一点是:大多数人记忆中的外婆,不是坐在一架纺织机前,吃力的纺纱或织布,便是歪着身子,在灯下一把—把的搓着麻绳或草绳。

    而今这位无心婆婆面前放的,则既不是纺织机,也不是一大束麻草,而是一桌丰盛的酒菜。

    这桌酒菜所花费的银子,足够三个外婆纺三年的纱,织三年的布,或是搓上十年的麻绳或草绳。  无心婆婆对面坐的是断魂枪吴火狮。

    飞天虎柳乘风虽然贵为大总管,但在今晚这场盛宴中,他则只配肃立一旁,像个小厮似的,随时听候差遣。

    断魂枪吴火狮看上去并不比无心婆婆的年岁小多少。

    他的头发,也已花白,脸色虽仍十分红润,背脊骨却已像一座桥梁似的拱了起来。

    吴火狮的师承,无人清楚。

    大家只知道,早在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就已经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位黑道居枭面前倚老卖老了。而今晚面对无心婆婆,吴火狮却很明显的,是执的弟子之礼。

    无心婆婆似乎很满意今晚的这桌酒菜。

    她的胃口也很好。

    五斤重的一条大鲢鱼,她吃了一个头,两斤半的红烧蹄膀,她吃了上面那层金黄色的,约四分厚,软软而富弹性的肉皮。

    她解释说“最近她的牙齿不好,所以不能吃下那些腱子肉。”

    此外,她还吃了两只五香椒盐烤乳鸽。

    半盘蒜瓣爆蛙腿。

    一碟醉虾。

    一碟驴肉。

    八根盐渍红辣椒。

    四个牛肉大包。

    长沙城里能买得到的酒,最上等的,是洞庭春。

    一坛三十斤装,吴火狮准备了两坛子。

    无心婆婆说她最近火气太旺,喝酒必须加以节制,所以他们喝了半个多时辰,才喝掉了半坛多。

    普通人喝这种洞庭春,都是论两喝,酒量再好的,也喝不了一斤。

    他们两人半个时辰里喝掉了十五六斤,居然还只是牛刀小试,这位无心婆婆的酒量,如非亲眼看到,恐怕谁也不敢相信。

    “天哑老人那边,你老弟放心。”无心婆婆喝了口酒,又抓起一只烤乳鸽:“四十多年前,我就跟这个哑巴交过一次手,他那根鬼枪虽然霸道,但只要碰上了我蓝玉娇,他老儿就神气不起来了……”

    吴火狮必恭必敬的道:“当然,放眼天下武林,包括佟大先生和好好先生葛老头在内,谁能挡得住婆婆的无影神拐十八式。”

    “就算他老儿不来长沙,我婆子也会找去君山会他一会。”天心婆婆嚼着烤乳鸽,一脸慈祥,微笑道:“不过,你们心须记住一件事,我婆子要你们办的事,你们可要先向我婆子有个明白的交代。”

    吴火狮欠身道:“这一点,婆婆尽管放心。”

    他转过头去,望着飞天虎道:“柳总管,蓝老前辈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柳乘风双腿一并,挺立垂首道:“回老爷子,那姓弓小子的落脚之处,卑属已派人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吴火狮道:“小子目前在那里?”

    柳乘风道:“东门外,水竹庐。”

    吴火狮道:“水竹庐又是一处什么地方。”

    柳乘风道:“那是座古老的庄院,业主是位年轻的少女,弓姓小子跟那个小女人好像有一手。”

    吴火狮道:“你有没有派人牢牢盯住那小子?”

    柳乘风道:“卑属动用了十八名杀手,分为三班,每班六人,一天十二时辰,轮班跟踪,那小子的一举一动,时时刻刻都在监视之中。”

    吴火狮点头说了一声好,又转向无心婆婆道:“我们柳总竹所采取的措施,婆婆满意不满意?”

    无心婆婆摇头道:“不满意。”

    吴火狮一呆,讷讷道:“婆婆的意思……”

    无心婆婆道:“我婆子要的,是这个弓姓小子的活口,不是这小子的起居处!”

    吴火狮又转向飞天虎道:“柳总管,你有没有听懂蓝老前辈的意思?”

    柳乘风道:“听懂了!”

    吴火狮冷冷道:“既然听懂了,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柳乘风道:“是!”

    这位飞天虎朗应一声,立即转身出房而去。

    无心婆婆微微皱眉道:“那小子的一套七星刀法,据说已尽得老浪子佟二的真传,你这位大总管他应付得了吗?”

    吴火狮微笑道:“如果是一对一,他当然应付不了。但如果改成一对三十七,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六)

    山脚下是一片浅滩。

    暗灰色的浅滩。

    在湖水波及不到的地方,一大片杂草已被锄净,十几块不规则的石头,被摆成了一座“灶。”

    灶中的几段树干已烧得通红,灶上却空无一物。

    离灶不远处,放着一只酒坛子。

    一只缺了口的砂锅,放在酒坛子旁边。

    锅旁放着一只日竹篮,篮里放着一些大小不等的小罐子,里面分别装着一些什七什八的调味品:料酒、猪油、盐巴、葱花、豆酱、生姜、蒜头、辣椒……

    很明显的,有人要在这里野餐。

    可是,人呢?

    平静如丝绸微微拂动的湖面上,忽然哗啦一声,激起一大片水花。

    水花中突然冒起一个怪物。

    噢!不是怪物,是个人。

    是一个人光秃得发光的脑袋。

    脑袋冒起,双肩冒起,上半身冒起,然后整个身躯都冒出了水面。

    一个老人。

    一个全身**,只在胯间兜围着一条丁字形布带的老人。

    老人双手捧着一条重约七八斤的银色大鲤鱼,满是皱摺于斑的丝瓜脸上,浮现出婴儿般的天真笑容,涉水如飞,直奔浅滩。

    水中直立前行,俗称“踩水”。

    江汉两湖一带,靠水吃饭的人,差不多都会耍上这么一手。

    但一般踩水的,多半只能于水面上露出双肩,就是有着几十年功夫的老行家,最多也只能做到将肚脐眼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

    像如今这名赤身老人,能在水面平走如飞,那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像的了。

    不过,在君山附近的湖画上,突然出现这一景象,说来并不稀奇。

    在这一带湖面上作业的渔人,大家都认识这位老人。

    这位老人正是武林中无人不知的洞庭君山天哑老人!

    天哑老人一生最大的嗜好,便是喜欢吃鲜鱼。

    活捉生烹,现烹现吃。

    哪怕是天寒地冻的四九天气,他也不会放弃这种享受。

    这时,天哑老人登滩,从篮子里找出一把小刀,很快的便将银鲤剖洗干净,切段放入砂锅,加上水和佐料,盖好锅盖,放在石灶上。

    然后,天哑老人照例在灶旁躺了下来,抱着酒坛子,先喝餐前酒。

    只不过小半个时辰光景,砂锅盖开始卜卜跳动作响,一阵浓郁的鱼香,也开始随着蒸气飘扬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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