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易容索血

    第十二章 易容索血 (第3/3页)

马儿快快随!”

    一宕,尖锐凄冷,带着哭声:“遥望见十里长亭,松了金钥,猛听得一声去也!

    减了玉肌。”

    曲声休歇,但余音仍袅绕耳际。

    徐文的颊上,控下了两粒豆大的泪珠。

    前尘影事,齐赴心头,曾几何时,沧海桑田,家破人亡,血仇满身。

    当年唱曲的人儿在何方?是生?是死?

    黄明发现徐文的异状,不由惊声道:“贤弟,你怎么了?”

    徐文沉浸在童年的梦里,没有答腔。

    黄明再次道:“贤弟,到底怎么回事?”

    徐文下意识地脱口道:“那唱曲的是谁?”

    “什么?唱曲的……”

    “黄兄没听见?”

    “哦!方才在隔壁唱的女子么?底细不清楚。不过她在这一带卖唱的日子倒不短了,这一带码头朋友管她叫莺莺……”

    “莺莺?”

    “嗯,因为她唱曲十有九次是唱方才送别的那一段。”

    “多大年纪?”

    “三十总有了。贤弟为什么问起她?”

    “因为……”

    话声未落,邻室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徐文心头一震,站起身来,掀帘而出,只见一个极其眼熟的背影,正越过回栏,匆匆下楼。徐文登时一窒,这熟悉的背影是谁?是谁?

    “是他!‘对路人’!”

    徐文脱目惊叫了一声,举步便朝楼梯口奔去……

    “呀!”

    惊呼之声,发自黄明之口,徐文止步回头,只见黄明一只脚在邻室房门户内,扭头对着这边,栗声道:“贤弟,她死了!”

    一个直觉的意念,使徐文放弃了去追“过路人”,折了回来,冲进邻室雅座。

    有的酒客闻声出现,不见什么异状,又退了回去。

    徐文目光扫处,只见一个黑衣女子,躺倒桌边,近前一看,不由骇呼:“梅香,果然是你……”

    黄明也到了旁边,惶然道:“贤弟认识她么?”

    徐文颤声道:“她是家母贴身传婢!”

    “啊!”

    徐文俯下身子,把黑衣女子抱坐在椅上,连连唤道:“梅香!梅香!”

    黑衣女子气如游丝,看来离死已不远了。除文略一检视之后,咬牙切齿地道:“她中了毒!”话声中,急忙取出随身所带的解药,塞了三粒在她口里。

    黄明忙取过一杯茶,来帮着徐文,灌入黑衣女子口中,一面惊声道:“中毒么?”

    “嗯!”

    “有救吗?”

    “无救了。”

    “贤弟对‘毒道’不是……”

    “这毒叫‘阎王令’,我解不了。”

    “你给她服的……”

    “只是一般解药,也许能使她开口说几句话。”

    一面说,一面连点了黑衣女子十余处大**道。黑衣女子鼻息逐渐粗重,半刻时间之后,居然睁开眼来。

    徐文额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语不成声地唤道:“梅香!梅香……”

    黑衣女子转动着失神的目光,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你……相公……是谁?

    怎知……”

    徐文激越万状地道:“梅香,你不认识我了?”

    黄明接口道:“贤弟,你忘了易容……”

    徐文顿悟自己已非本来面目,急声道:“梅香,我是二公子,我易了容……”

    “啊!”

    黑衣女子面上的肌肉起了抽搐,用力努动着嘴唇,粉腮因激动而布起一层红晕:“你是……是文二公子?”

    “是的。梅香,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听……得出……”

    “我妈……二夫人现在何处?”

    “她……她在南召……”

    “南召?是在西城别墅么?”

    “是……的!”

    徐文困惑了。母亲不是被“过路人”的主人劫持了么?怎会在南召城别墅呢?

    难道西城别墅已为对方占据

    “她平安吗?”

    “平……安……”

    “你怎会在此卖唱?”

    “奉……二夫人之命,逃出来找……二公子……”

    “逃出来找我?”

    “是的。”

    “什么事?”

    “二夫人……要婢子……警告二公子……”

    语音逐渐低沉,后面的话已不复辨。徐文心头大急颤声道:“梅香,振作些,警告我什么?”

    黑衣女子口唇连连翕动,但已发不出声音,目光趋于黯淡、散乱……

    黄明颤声道:“她不行了!”

    徐文五内如焚,额上青筋暴露,摇撼着黑衣女子的肩头,历声道:“劫持二夫人的是谁?”

    黑衣女子用尽力气,才进出两个模糊的字句:“他……他……是……”

    头一偏,断了气。

    徐文怒目切齿,闷嗥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黄明手足无措地道:“贤弟,你……放开些……

    徐文猛一抬头,激动地道:“黄兄,我们是初交,小弟有两件事蜕颜相托……

    “贤弟,什么事?说!”

    “请为梅香善后……”

    “可以。还有呢?”

    徐文取出了翠玉耳坠,道:“请黄兄把这物事送到开封蒋府,交敝世叔蒋尉民。”

    “这……”

    “黄兄愿意帮这忙吗?”

    黄明期期地道:“贤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文咬了咬牙道:“家母现在被宵小劫持,小弟必须赶去设法救援!”

    “家师的意思贤弟无论采取什么行动,最好能先到开封与蒋前辈商议……”

    “小弟忧心如焚,片刻也难忍耐,请黄兄能体谅这一点。”

    “可是家师目前正为贤弟查探仇家来路,贤弟何不暂时隐忍?”

    “请恕小弟无法等待。”

    “贤弟目的地是南召?”

    “是的。”

    “梅香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惜她无法说完……”

    徐文沉痛地望了梅香的尸体一眼,道:“如果小弟早一步发现她,当不致被对方追杀。”

    “贤弟看到凶手了么?”

    “看到了。”

    “谁?”

    “一个自称‘过路人’的家伙。”

    “‘过路人?”’

    “是的,小弟对他并不陌生。”

    “贤弟一定要去南召?”

    “是的。”

    徐文说着,再次伸手,把翠玉耳坠递了过去。黄明十分为难地道:“贤弟,听家师说,这是蒋明珠姑娘送与贤弟的定情之物,贤弟执意要送回去,是否有意……”

    “黄兄别误会,小弟只是顾及血仇在身,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不愿让此物落入别人之手而已。”

    “可是由愚兄送回去恐怕不妥?”

    “这是小弟的请托!”

    黄明无奈接了过去,道:“由愚兄暂代贤弟保管,如何?”

    徐文坚持着道:“还是烦黄兄送回去比较稳当!”

    “好!愚兄照办!”

    “如此重托了!”

    “小事毋须介怀。”

    “贤弟珍重!”

    徐文目光移向梅香的尸体,眼眶顿时充满了泪水,悲切地道:“梅香,我誓必为你报仇,把仇人碎尸万段,你……瞑目吧!”

    说完,弹身奔下酒楼,漏夜向南召方向驰去。

    仇恨,在他的血管里奔流,怨毒,像熊熊的烈火,几乎把他熔化,他恨不能立时寻到仇人,把对方—一生撕活裂。

    南召西城别墅,是当年徐英风三处别墅之一,他幼时曾随母亲去过数次,成年后也到过一次,想不到鹊巢鸠占,竟被神秘的仇家作为劫持母亲的处所。

    他忘了饥渴,忘了疲乏,只一味地披星戴月疾赶。

    脑海里除了一个“恨”字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可怜的婢子梅香的影子,直在眼前晃动。自己的童年,是在她的照料下度过的。三十不嫁,表示她愿意丫角终老,侍奉主母终生,想不到遭此惨死。

    她说奉母命警告自己,警告什么?仇家的动向呢?抑是……

    如果她能多活片刻,“过路人”一伙的谜当可揭穿。

    好在她透露了地点,否则母亲受苦不知要到何时。

    距南召越近,他的情绪越动荡不安,他想起曾充锦袍蒙面人的“过路人”,交付自己“五雷珠”又向自己下杀手的陌生汉子,两人都不惧“毒手”,功力也高深骇人,而两人只是别人手下,能役使这类人物的人,该是如何的不可思议,以自己目前的功力,能救母亲脱离魔掌吗?

    他有些气馁,但母子情深,即使摆在眼前的是刀山剑林,也得去闯,是火海,也得去跳。

    “妙手先生”曾一再叮嘱,无论采取什么行动,先与蒋尉民参详,但落尉民家财万贯,开封首富,养尊处优,岂能把江湖仇杀的事带到他的头上。

    他也联想到“妙手先生”所说的,蒋尉民业已寻到解除“无影摧心手”毒功之方,对方如此尽力而为的目的,当然是希望散了“毒手”,与他的掌珠匹配,用情可感,但用心难免有自私之嫌,自己血仇在身,何暇去计

    及儿女之私,再则,“毒手”也是一项利器,岂能得之解除……

    无数意念,纷至而来。

    他感到心灵有些不胜负荷!

    南召城,西正街的尾段,有一座闻名全城的园林胜地,这里,是“七星保主”

    徐英风别墅之一。

    这天清晨,一个蓝衫黑面书生,徘徊在门扉紧闭的别墅之前。他,正是怀着满腔怨毒而来的“地狱书生”徐文。

    这是他的家业之一,然而此刻,他像一陌生的路人,不敢叩门直入。

    朱漆大门,已有了风雨剥蚀的痕迹,古铜兽环蒙了一层尘衣,像是许久没有人触摸过了,倒是那高过门墙的花树,梢头上依然紫姹红胭。

    徐文踌躇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上前去叩动门环。

    久久,门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这声音,徐文并不陌生,他不由大感惊愕,这是老苍头“二胡子”的声音。母亲不是被劫持了么?怎么应门的还是原来的老人家?

    “外面叩门的是谁?”

    苍老的声音再次传出。徐文听得更清楚了,一点不错,正是“二胡子”的口音。他不辨心中是惊是喜,忙应道:“‘二胡子’是我。”

    “你……是谁?”

    “文二公子。”

    “啊!”

    门里传出一声惊呼,似乎极感意外。

    门拉开了一半,一个满脸于思的风于老人出现了,虬结的胡髭中露出一对锐利如鹰的眸子,目光中,充满了验异之情。

    “‘二胡子’!”

    “你……是谁?竟敢冒充……”

    “‘二胡子’,你当听得出我的声音?”

    老苍头手把住门边,把徐文看了又看,栗声道:“你不像……”

    徐文激动地道:“‘二胡子’,二胡子我是易了容的,详情等会再告诉你。”

    “二胡子”锐利的目光,有些像兀鹰,炯炯刺人,声音仍充满了骇异:“你……

    真的是二公子?”

    “不错!”

    “你……没有死?”

    “什么?死!这话从何说起?”

    “二胡子”张口结舌了半晌,才道:“不!不!老奴是以为二公子业遭了仇家……

    呃!呃!毒手!”

    徐文眉目之间,结上了一缕戾气,咬牙道:“不错,我数遭仇家毒手,但我还活着!”

    “啊!谢天谢地!”

    “‘二胡子’,我母亲呢?”

    “二夫人?”

    “你昏聩了,难道还有别人!”

    “二胡子”废然一声长叹道:“二公子,二夫人迄无下落,生死不明!”

    徐文厉吼道:“你说什么?”

    “二胡子”惊悸地退了数步,答不上话来。

    徐文失措了,梅香的话决然不假,她说的分明是南召西城别墅,而“二胡子”

    却又说母亲下落不明,这是从何说起呢?“二胡子”当然也不会说谎……

    他想不透其中蹊跷,简直是不可思议。

    “‘二胡子’,这里住的有谁?”

    “只老奴一人看守。”

    “什么,只你一人?”

    “是的。”

    “可曾发生过什么事?”

    “事?没有呀!二公子怎么会问起这个?”

    徐文更加困惑了,梅香是母亲贴身侍婢,杀她的是“过路人”,自己亲眼看到凶手的背影,“阎王令”之毒是“过路人”的独擅,这一点也不假,她在临死前说的话当然不可能有假,这是从何说起呢?

    心念之中大声道:“‘二胡子’,你说的全是实话?”

    “二胡子”发急道:“二公子,老奴不懂你说什么?”

    “你记得梅香吗?”

    “梅看?嗯!当然记得,那丫头满逗人爱的,怎么样?”

    “我碰见了她。”

    “二公子碰见她?”

    “嗯!”

    “她……怎么样?”

    “死了!”

    “她死了?这怎么会……”

    “她临死前说二夫人在这别墅之中。”

    “二胡子”又退了两步,栗声道:“老奴完全迷糊了,她是与二夫人同时失踪的呀!”

    徐文跨入门中,顺手关上大门,道:“进去再说吧。”

    “二胡子”声调显得极不自然地道:“二公子请到轩内小坐,老奴去料理些吃的来。

    唉!天可怜见……”

    说着,向偏院方向走去。

    徐文细看这熟悉的庭园,莠草丛生,枯枝败叶成丘,记意中修整的花径几乎没有影儿,入目一片凄凉。

    他皱着眉,怀着悲意的情绪,越过庭园,进入花轩,轩内摆设依然,只是灰尘满眼,屋角还挂了残破的蛛网。

    他望着这败落的景象,不由呆了。

    人世的变迁太大,曾几何时,偌大的家业,败落得如此凄惨。

    家破,人亡。

    他的心直向下沉……

    久久之后,二胡子”再次出现了,忙着抹灰拭椅,口里不断地长吁短叹。

    徐文木然就坐,沉浸在无边的悲伤里……

    “二胡子”清理了花轩之后,又忙着搬酒食。

    “二公子,将就用些吧!”

    “嗯!”

    徐文这才抬头,只这顷刻工夫,“二胡子”居然料理了八味菜肴,其中四味是腌腊,不由奇道:“‘二胡子’,你到是不亏待自己?”

    “二胡子”一怔神道:“二公子什么意思?”

    “你很注意口腹享受,不然急促之间,那来这多菜肴!”

    “哦!嘿嘿嘿嘿,这一点……老奴倒是……呃!”

    他替徐文斟上了酒,徐文坐下之后,一招手道:“你也来喝一杯!”

    “老奴不敢!”

    “唉!‘二胡子’,今日何世,还抱那些礼法,来吧!”

    “如此老奴告罪了!”

    “二胡子”又去拿了一份林筷,在侧面坐下,双手捧杯,道:“二公子,老奴奉敬一杯!”

    徐文举起杯来,泪水却忍不住扑簌簌而下,仰头干了一杯,哽咽着道:“‘二胡子’,保主来过此地吗?”

    “二胡子”身体微微一颤,半晌才道:“主人已很久不见来了!”

    徐文拭了拭泪,道:“家父他老人家业已……”

    “怎样?”

    “在开封道上被害了。”

    “啊!”

    “二胡子”面目一惨,挤了挤眼,却没有泪水,扑地跪倒桌前,以头叩地,口里“嗬!

    嗬!”地干号了几声,然后站起身来,激动万分地道:“谁是凶手?”

    徐文咬牙切齿地道:“‘痛禅和尚’!”

    “‘痛禅和尚’是何许人?”

    “来路不详,目前在‘卫道会’中!”

    “‘卫道会’又是什么?”

    徐文叹息了一声,道:“‘二胡子’,你不在江湖走动……别问了,对你说不清楚,倒是当初‘七星堡’被血洗之时,你可在场?”

    “老奴一直在此地。”

    “可曾听说凶手是哪些人?”

    “这……这……老奴全不知情。”

    “没听我爹说过?”

    “主人一向不与下人谈大事的。”

    “嗯!”

    “二公子用酒……”

    “我……吃不下……”

    “二公子,事已至此,只有节哀顺变,徐图复仇,请!”

    说着,又替徐文斟满了一杯。

    徐文木然喝了下去,突地一正色道:“‘二胡子’,事情十分奇怪!”

    “什么事奇怪?”

    “梅香在断气之前,曾说二夫人与劫持她的仇家,在此别墅之中……”

    “二胡子”陡地离座而起,骇呼道:“这从何说起啊?”

    就在此刻—一

    徐文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忙以手支桌。

    “二胡子”栗声道:“二公子,你怎么了?”

    “呃!可能这几天日夜奔驰,太累了……”

    “嘿嘿嘿嘿……”

    “二胡子”面目一变,狠声冷笑起来。

    徐文忽觉情况不妙,身形一起,但随即又脱力地坐回椅上……

    “‘二胡子’,你……”

    “二公子,你只好认命了,别怨老奴,是你自己找来的!”

    徐文肝胆皆炸,暴喝一声:“老狗,你……你说什么?”

    “二胡子”阴测恻地道:“我说你认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