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剩水残山一酒家
楔 子 剩水残山一酒家 (第2/3页)
微笑着的年夫人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孩子又不知从哪里听来,就回来信嘴乱说,其实也不过是人家揣测的话,主子的意思。恩威莫测,谁又敢于臆断呢?
遐龄看着夫人得意的笑着,又问道:
“希尧这孩子呢?你倒是把他叫来,等我再问问看,这话是从哪里来的?”
“您不用问,这话是不会错的,希儿在宗人府,大学士张玉书那里都打听过了,消息是先从内阁传出来,这话还能假吗?天可怜,咱们这许多年也赔累得够了,能外放一任,也许可以贴补一些,要不然,再这样下去,我这个穷家可真没法当咧。”
年夫人坐着,慨叹而又希冀的说。
‘你又错了,你以为外放便能不赔累吗?那除非是江南织造、扬州监运使这一类的官,要不然,也许赔累得更大,不过有点实权,也许能做出一点事来倒是真的。”
遐龄面色微沉,但是口角的一丝笑痕,始终未泯,掩不住他胸中的愉快。
“回大人的话,钱先生现在花厅求见。”
突然一个当差的在院子外面,帘子底下请了一个安才说着。
“啊!是年贵吗?钱先生有什么事要见我,你知道吗?”
遐龄不禁眉头一皱,隔着一重软帘问着。
“回大人,奴才不敢说。”
年贵垂着手立在帘外阶沿上惶恐的说。
“唉,又是羹哥儿和先生淘气?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尽管把实在情形告诉我,好让我招呼人家去,要不然,人家不说我不知道,还说是我这为父兄的家教下严,纵容子弟藐视师长呢。”
遐龄狠狠的吸了一口烟,一面向外面说。
“回人人,开学不过才五天,羹哥儿已经和钱先生闹了七八次别扭,奴才总是劝着,希大爷也向钱先生赔了好几次小心,才把事平息下去。想不到今天早上,羹哥儿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弄了许多钉子和针,栽在先生的椅垫子底下,又把两条椅腿卸下来,虚支在那里,钱先生坐下去.屁股上扎了十多个洞,直冒鲜血,那椅子往下去,又跌了一跤,因此说什么也不愿意再教了。早上,大人已经上朝,奴才曾回过希大爷,大爷向钱先生一再赔不是,又叫奴才去请来伤科大夫,替钱先生上药,把屁股上的钉伤和脑后的跌伤全包扎好了。又把羹哥儿找回来,让他去跟老师叩头赔礼,叫老师打几下出气。羹哥儿怎么说也不肯叩头,钱先生一怒之下,取过戒尺要打他,他竟一下夺过戒尺又把钱先生头上打了一个大包。希大爷气得脸部黄了,教奴才们捆他,谁知羹哥儿年纪虽小力气竟大得出奇,奴才和伺候书房的小喜儿,两个人都没有挡得住,每人反挨了好几下跌尺 ……”
“混蛋!这还得了,咱们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算是八旗世家,怎么能出这种子弟,胆敢殴师肩兄,这不反了吗?”潇湘子扫描,aim-9 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适龄说罢,立刻从靠椅上跳起来,向院子里走去,一旁侍立的小春,连忙打起帘子,通龄已经到了上房明间门外,看了年贵一眼怒道:“你是我们店里的世仆,如何也这样混蛋,出了这么大的事,到这个时候,才取回报,羹哥儿呢?”
“回大人,”年贵又请一个安:“奴才该死,当时没有能拦住。羹哥儿自从打了老师,便溜出府门,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哎呀,打了老师,大不了咱们多花几个钱,再请一位就得了,羹儿今年才十三岁,要出去车儿马儿碰了哪里,撞了哪里,那怎么得了。”
年夫人在帘子里面不由惊得站起来,高声向外面叫道:“年贵,你也真糊涂得可以,难道就一直让哥儿在外面,连找都没有找一下吗?”
“回太太,奴才早差喜儿和年富年寿出去了,不过一直到现在他们一个没有回来,羹哥儿也没有回来。”
“你简直混蛋,真该透了.羹哥儿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你们四五十人难道就制不住他?你大爷既叫捆,为什么还让他出去!”
遐龄本来一脸盛怒之色,但一听夫人对于爱子非常关切,口风又不太对,不由又把错误加到老家人年贵身上。
“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混蛋,还不快些加派几个人出去把他找回来。
遐龄向年贵看了一眼,又问道:“钱先生伤还不太重吧!
大爷又到哪里去了?”
“是,是,奴才这就赶紧加派人出去找去。”
年贵连声答应着,一面又哈着腰道:“钱先生伤还不太重,不过起坐有些不方便。脑袋也跌破了,大夫说,不能经风,十朝半月也许就会上好,现在由大爷花园里陪着。本来不想惊动大人,因为钱先生一定要见人人当面辞馆,所以才叫奴才来请大人出去。”
“唉!这孩子真越来越无法无天,这一回非重重警诫一下不可。”
遐龄不由气得把头直摇,又回头看着帘子里面的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向年贵道:“你对钱先生说,我立刻就来,一定当面责罚。”
“是,是,奴才先去一”
年贵又请了一个安,正迈腿打算出去,忽又见夫人在帘里喝道:“年贵,站住了,已听我吩咐再走,如果羹哥儿回来,先教他到上房里来,不要让大人生气,也不要吓唬他,知道吗?”
“是,是,奴才知道,哥儿如果回来,奴才一定先把他送到太太这里来。”
年贵答应着,一面摘下帽子,抹了一把汗,踉跄着向前面走去,遐龄也略整衣冠,右手握着那根短旱烟袋,向前面慢慢踱着。
“大人,您慢着些儿,为了一个孩子,真能生这大的气吗?您这样气出病来固然不好,吓了孩子也不好。”
年夫人说着攀着帘子,伸出头来,接着说:“再说,咱们家里,虽然不是什么亲王贝勒贝子的府第,也算是一个从龙的世宦之家,孩子们将来难道一定要跟那些应考的酸了一样读书寸有饭吃有官做,不读书便没饭吃,没官做吗?当初老爷子,不过在肃王府当一名包衣,现在您不是一样顶子也红了吗?羹哥儿这孩子既不肯读书,您何苦一定要逼他呢?
况且,孩子还小呢,等上三五年再管他也不迟呀。您说是不是?”
“太大,可不是我一定要管教这孩子,委实他越闹越不成话了。前去二年已经叫他捧走了四五个老师,如果再这样下去,真的把老师打出一个重伤来,要是让哪一位爱多事的都老爷知道,向主子奏上一本,说咱们纵子为非,殴辱斯文、那还了得。”
遐龄忍住气,沉着睑,回头看了夫人一眼。
“哎呀,大人,您为什么把一件小事说得这么严重?当今是上,还真能管到人家孩子的事吗?再说,宫里的几位阿哥,各王府的贝子贝勒,谁不是淘气的主儿,就偏是咱们的孩子,合规矩吗?”
遐龄不禁皱起双眉,把头连摇道:“太太,话虽如此,可是咱们的孩子,究竟不是宫里的阿哥和贝子贝勒,而且现在主子正宠着一般汉大臣,处处在学汉人的礼教,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咱们能为一个孩子,担处分吗?”
“吓,您别搬出大题目来吓唬我,反正孩子是你年家的孩子,又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您就立刻想法治死他我也管不着,随您爱怎么就怎么办吧。”
年夫人一赌气,把头又缩进帘子去。遐龄不由跺了一下脚,叹了一口气,移步又向前面走去,穿过中堂,才到东花厅的月亮门,便听见钱先生颤声道:“希大爷,可不是我钱累不识抬举,晚生不才也曾稍读圣贤之书,大小是个贡生出身,今年已经活到四十多岁,竟让一个学生治得这样,即便老大人再对令弟如何责罚,我也不能再腆颜在此为人师表了。接着又听长子希尧在劝慰道:“老师,您别生气,舍弟顽劣原非一日,家严和我每次均予痛责,无如这孩子,简直是一匹不羁之马,以后还望多多管教。至于医药各费,我二定禀明家严,从丰奉上,千万不要说出辞馆的话来,那真使我们做父兄的置身无地了。”
正说着,又听书童报道:“回老师和大爷,大人已经来了。”
室内登时鸦雀无声,成了一片沉寂,接着年贵把帘子高高的掀起来。遐龄走进去一看,只见钱先生正把一方青绢包着头,侧身睡在一张短榻上,左额角上,坟起老大一块青紫疙瘩,一见适龄进来,右手在榻上一撑,打算起来,哎呀一声, 又倒将下去,嘴里招呼道:“大人请恕晚生无礼,实在两股受伤,已经无法起坐了。”
遐龄连忙赶前一步,把手一拱道:“老夫子,请不必起来,小儿无状,辱及师长,全是愚父子未能管束之过,适因上朝有事奏对,回来稍晚,未能及时责罚,尚请老夫子海涵。”
说着,瞪了希尧一眼道:“我不在家,你是长兄,为何一任那畜生对老师这等无状,我平日怎样教训阶,这就是你做长兄的样儿,尊师重道的道理吗?”
希尧听见父亲进来,本已老早站起来迎到厅前,一闻呵斥,不禁吓得毕定鬼也似的,恭身而立道:“是,是,这都是儿子该死,平日训戒羹弟不力,以全放在老师面前放肆,累您操心。”
钱先生闻言在榻上转侧了一下道:“大人不必动怒,这实在是晚生不堪为人师表,所以才自取其辱,并不能怪世兄。”
说着又在榻上把经过情形,挣扎着说出来。
原来,钱先生单名一个累字,原籍江南凤阳府,本以凛生出贡,打算到京城来,投奔一个乡亲,就便谋于一个小小前程,谁知数千里奔驰到京以后,所过乡亲,已经远官云贵,功名既未能遂,所带包裹又不大多,弄巧成拙,欲归不得,几乎闹成落魄京华的羁旅,幸而会馆尚可容身,免至流落街头。不过,住大半年,所携全磬,没奈何,只得辗转托人设法谋生,偏偏百无一用是书生,除簿书抄缮,只有教读之一途。但是冠盖虽满京华,侯门贵族广有子弟,谁又会来请一个落魄的穷贡生。
这工部侍郎年遐龄,当年出身本是一个笔贴式,说起来,不过相当于现代录事书记的身份。只因乃祖从龙关外,以汉军镶黄旗起家,也算是一个八旗世族,自有他的各级主子照应,较之纯粹汉人就容易多了,所以不上几年,便青云直上,一帆风顺,一直做到红顶要员工部侍郎,连长子希尧在仕途也很得意。只这次子羹尧,因为天资特高。尤为父母钟爱,从小便骄纵惯了,又天性豪放不受羁勒,自从六岁开学以后,便终日游荡,再也不肯用心向学。只一闲下来,不是在家中寻婢仆的晦气,就在府外捉弄小贩和别人家孩子。
妙在乃母年夫人,任凭他再闯下天大祸事,从不责罚,有时无形中反予以鼓励,所以虽然小小年纪,除不敢公然杀人放火而外,什么祸都敢闯,行动更刁钻古怪得出奇。又因他不肯读书,对于老师更加恨如切骨,十岁以前,只不过逃学而已,对老师尚不敢过份为难。十岁以后年事日长,胆子也越来越大,又从附近一家傅行,偷学了几手不全的拳法。背人瞎练些功夫,较之寻常孩子,多加了几斤力气,更是如虎添翼,动不动便拿老师来试手。二年以来,一连换了四五个老师,都是不欢而散。乃父退龄虽然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苦于要上朝上衙门,又要奔走了权贵之间,哪里能把全力放在孩子身上,加之夫人护犊特甚,督责稍严,立刻就是一场口舌,因此懒得管束,也怕去管束,转成一切放纵的现象。父亲尚且懒管怕管,乃兄当然更无办法。反正北京城是一个人浮于事的地方,去了一位先生,不妨再清一份,束修从丰,东翁又是一位二品大员,一般酸丁,巴结都愁巴结不上,还能没有人来吗?一晃二三年过去,渐渐的出了名,这位年府的羹哥儿,几乎成了无人敢教,虽然束修再丰,侍郎府的权势再高,只要知道底细的老师决不敢轻易尝试,自收其辱,偏偏这位穷途末路的钱贡生,已和在陈的孔夫子差不多,忽然绝处逢生,经过一个同乡的小京官辗转介绍,竟做了这无人敢试的年府西席。未曾到馆之前,先行说妥,每月八两银子束修,入学和三节蛰敬合共十二两,一年竟有一百另八两白花花的银子。年府又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料想伙食决不会差,而且闻得书房设在后园。派有专人伺候,这一来把个钱贡生乐得恍如平地登仙。偏偏年府又因为难得有个不怕挨揍的先生肯来,竟支出半年束修来先行致送到先生所居的江南会馆里去。钱先生有了这笔钱,还赈赎当之外,还富余了十来两银于,便又做了一套像样的衣服,打点到年府就馆。可怜他就在过年的时候身边也没有这样风光富裕,不禁把荐馆的同乡感激人骨,清然泪下。正月二十一日这天开学,年侍郎又备了一桌盛筵款待先生,虽然侍郎本人只吃了一个头菜,斟了三杯酒,便托故他去,只命儿子希尧和羹哥弟兄相陪,在钱老太子,落拓之余已经觉得东家礼贤下士不可多得了。感激之下,满拟把生平所学的高头讲章,和几百篇烂熟胸中的诗文,一股脑儿传授这位门生,以报知遇之恩。谁知在磕过圣人头,拜过老帅之后,饭罢,这位高足便不知去向,因系第一天开学,照例不过形式而已,也未便过问,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会呆,临了两页大楷,又把那个书房的环境仔细看了一下。原来年府这座宅子,本来是前明一个显宦的故居,明社既屋,主人围门殉难,这座宅子、便成了无主之物。年遐龄的父亲恰好跟随王爷首先入城,便把它接收下来,成了王帅入关,吊民伐罪的个人战利品。那座宅了除正房七进,东西花厅,各个院落不计,后面还有I“约f亩的一座花园,山石珍视,花木扶疏之外,也有五六处亭台楼激,和一湾曲折的地治。那书房正居园小,三面环溪,一面临出,共计楼上下六间。楼上原为前主人藏书之所,至今尘封未动,楼下两明一暗,便成了先生下榻教读之所。这时候,余寒犹劲,除一二寒梅,点缀在疏林与松柏之间而外,全目都显得非常萧索。钱先生立在楼外小桥上看了一会,又回转到室内明间当中的师座上坐了一会,仍不见学生来,偏偏只有这一位高足,更无其他附读弟子。岑寂无聊之下,只有把书童喜儿叫来,泡一杯茶,略问以前老师在此教授情形,藉以破闷。那喜儿才只十二岁,却伶俐异常,一见先生来问,不由笑道:“老师,您要问这个吗?咱们的羹哥儿虽然年纪小,可真不容易伺候呢。老实说,从前的几位老师都是教他接跑撵走的,去年一个下半年,就整个闲着,谁也不敢再来伺候这位小爷,您最好顺着他 些儿,再不,闲下来到人街上去溜达溜达,千万不要逼着他念书写宇,包管没有错儿,要不然,可难保出点乱子。
而且这位小爷刁钻古怪,什么事全做得出来,您吃点亏不开口还好,要是您想发点脾气,或者说他两句,吓, 您瞧吧,他还有更厉害的在后面,准教您下不了台。”
钱先生一听。不由吓了一大跳道:“你别说着玩。这里是堂堂侍郎的府第,又是八旗世家,能让子弟们这么胡闹吗。而目我看大人和希大爷,都是一睑方正之气,也不应有这样的子弟呀。”
“吓!不信您瞧吧,反正日子长呢,等您尝着滋味,就知道不好受啦。”
喜儿说罢冷笑着便扬长欲去,钱先生忍不住拦着道:“你且慢走,倒是把他以前的事,说点我听听看。”
喜儿先向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悄声道:“这位小爷出的花样太多了,你教我从哪里说起呢?”
钱先生道:“别的我管不着,你只告诉我,他怎样对付老师,让我有个防范就够了。”
“这也很难说,”喜儿看了钱先生一眼道:“譬如前年的袁先生,人家头一天来,他就弄个鸡蛋壳,安在夜壶口里,让人家溺了一炕。后来袁先生虽查出米,因为看在咱们大人面上,也没有放责罚他,只数说了几句,他记恨在心,隔了两天,便捉了十多只蝎子,把先生床上、鞋子、帽子里,装了个满,闹得先生一天一夜就受了四五处伤, 只好辞馆不干,又像前年年底来的老王先生,人家好好的教他读三字经,他忽然问先生,人之初,性本善如何讲解,王老师说,人一生下来,秉性就是好的。他说既然我一生下来;秉性就是好的,为什么还要你来教我,书本一抛,便走了出去。王老师要拉他没拉着,倒被推了一跤,连门牙都碰掉,你想还能待下去吗?最有耐心的,要算去年春天来的小李先生了,自从初来,一直到临走,始终都是哄着这位小爷,陪着玩,陪着笑,说故事给他听,不时又买点吃的玩的东西给他,只央求他每天写几行字,念几句书就行, 起初他倒还吃骗受哄,时间一长,这一步可就不行了,李老师越是哄着他,他越撒赖,不是给人家背上画个乌龟,就是乘老师睡中觉的时候,在人家脸上抹一把臊泥,您想这样下去,换个人受得了吗?可是李老师因为咱们这儿待人宽厚,饮食既好,送的银子又多,舍不得走,所以一直不哼不哈,半句也没对咱们大人大爷说过,倒惹得大人大爷都夸说李老师真有能耐到底把个羹哥儿教好了。太大更不时差人送些吃的穿的用的,因此李先生越发忍耐下去。谁知这位小爷到末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筒袖箭,竟拿老师当箭靶子来射。那东西,打的时候用力并不大,因为筒里安有钢丝顶簧,打出可不得了,连寻常的猪可都受不了,何况李先生究竟是一个大活人,冷不防,一下正打在左眼上,立刻倒下去痛得在地下乱滚。我一看闯了大祸,连忙赶去告诉老管家贵大爷,据实转禀大爷大人,大人大爷这才知道他这份德行,和以前没有闯乱子的原因。
赶忙把先生拾到伤科马大夫那里士,等伤医好,老师已经成了独眼龙啦,那位李先生,本还想教下去,可是咱们大人觉得这样下去太对不过人,羹哥儿也得不到什么益处,只有送了一千两银子,把先生送回山东老家去。这样一来,羹哥儿的声名算是传出去了,一直空了半年就没人敢来。想不到您不知听了进的话,又当是一个好吃的果子,来伺候咱们这位小爷,所以我劝您,能委屈点学李先生那是最好,否则哪里不能找到一个饭落儿,何必找这份活罪来受呢?”
钱先生听完之后,不禁呆了半晌,两只眼里忍不住几乎要流出泪来。一天容易过去,想不到第二天一清早,年羹尧便走到书房里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老师,您早,今天咱们就讲点书好吗?”
钱先生不由喜出望外,再把这位高足一看,只见他生得虎头燕颔,鼻方口正,两只小眼奕奕有神,头上用三绝红绳梳着一条辫子,身穿藕色湖经长袍,外罩玄色花缎背心,竟没有一点顽劣之气,心想:“这也许是喜儿这小厮有意吓唬自己,不然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得那样惫赖呢?”便也笑道:“你早,本来昨天就该出书了,不过今天也还不迟,快拿书来吧。”
羹尧道:“老师,今天讲什么书呢?”
钱先生笑道:“昨天我向老大人已经说过了,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再读三字经千字文那些书未免不妥,所以打算从四书教起,今天就先教大学,你快把书拿来。”
“老师,大学是该人人学的,我一个小孩子,你为什么拿这个教我。”羹哥儿两只小眼已经瞪起来。
钱先生忍着气道:“你这孩子,四子书是人人应该读的,大学不是这样讲解,快拿书来我好教你。”
“既叫大学,明明是大人学的,你想骗我那可不成。”
羹哥儿把嘴一翘,一掉头打算就走。
“来,来,你来,你既不愿意读大学,我们就先讲盂子也好,再不然诗经 ……”
钱先生好像一笔买卖没有做成,在迁就顾客一样的,叫着将就着。
“去你的,大清早起,你也不图个忌讳,就梦呀梦的。
对不起,小爷还有点事,少陪呢。”
羹哥儿唾了一口,径自向书房外面走去,钱先生不由叹了一口气,气得看着那位门生的背影,半晌不语。
“老师,你瞧,我的话如何?这可没有冤枉你吧。”
喜儿不禁在旁冷笑了一声接着道:“他今天这算是对你最客气的了,要不然望后再瞧吧。”
钱先生闻言气得说不出话来,满心打算辞馆不干,可是半年的穷困把他吓怕了。再说已经拿了人家几十两银子,不干又拿什么个退给人家,想了一想,没奈何,只有拿定主意跟喜儿说的李老师学,先敷衍下去,不管怎样,只能赚下一个回乡的路费再说。
当天,羹哥儿并没有再来,钱先生也没有问,等到第二天,直到中午,还不见学生来,只有叫来喜儿去请,喜儿笑道:“老师我劝您还是省点事,真要闷得慌,到天桥去听回大鼓书,不也把一天工夫混过去,何苦把他找来挨骂呢?”
钱先生满腔倡郁,不由怒道:“胡说,我既受人延聘,岂可尸位素餐,误人弟子、你且替我把他找来,我有话说。”
喜儿看了钱先生一眼,把头连摇,但又不敢不去,只有应答一声,叽咕着走出去。不多会,羹哥儿便连蹦带跳的跑来,一见面就举起手来,指着钱先生道:“是你叫我来的吗?
又是要讲书是不是?”
说罢,不等钱先生答话,跑到自己座上,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一堆书来,向钱先生面前一扔道:“你讲吧。”
钱先生心中又是一阵难受,但仍旧忍耐下去,取过一本孟子揭开,先用朱笔点了几行,开始讲授起来,但是羹哥儿却斜着身子,面对着外面坐着,并不看书,半晌,又掏出一把小刀,在桌子边上,一刀一刀的削着。钱先生见状再也忍不住,猛一拍桌子道:“你为什么不好好的听讲,倒用刀子去削桌子,是何道理?”
“咦,你不是叫我听讲吗?我是在这里听呀,干吗要发这么大脾气呢?不信我来讲给你听好不好?”说着便照书上的字句念着讲着,竟一字不错。
“这本书,以前的老师教过吗?”
钱先生不禁大为惊异的间。
“没有。”羹哥儿仍在削着桌子。
“那你为什么能念能讲?”
“咦,适才不是你教的,你讲的吗?怎么反问起我来,现在书既讲过了,你该放我走了。”
羹哥儿说着,瞪着一双小眼似乎又要发作。
“好的,只要你每天能念这么几行书,让我对你父兄有个交待便行。书既念完,下午再来写几个子就更好了、”
“老师,”羹哥儿听说,本已站起身来,又挨着钱先生,把头一抢道:
“你教我念书,又要我写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每天这样念来写去,不嫌麻烦吗?”
钱先生又忍下一口气道:“你问这个吗?念书写字可以巴于功名,可以做官,将来你的前程都在上面。”
羹哥儿摇头看着钱先生道:“这不对吧?”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从古到今就是这样,为什么你说不对呢?”钱先生不由的也瞪起了眼睛。
“如果是对的,你既来教我,自己读的书一定不少了,为什么不去做官,倒在这里当老师?我爸爸并没有看见他每天在读书,他倒做了大官呢。”
“这个吗?”钱先生不由被孩子问得更加难受,勉强支吾着道:“老大人是因为小时候,就把书读好了,所以今天才能做这么大的官,现在他已经做了大官,还要读书做什么?
至于我,那是因为时运不济,所以只能在这儿做老师教你。”
“那么,照老师这么说,读书还是不如时运好了,你为什么还逼我念书呢?”
“这是老大人的意思,有话你跟他说去。”钱先生不禁气愤已极的说。
“羹弟!你怎么这样胆大,竟敢跟老师如此无礼。”
就在这师生争论未息的侍候,年希尧已经从外面走进来,一手抄起桌上的戒尺,拉过羹哥儿的手来,一气就打了五下,方才放下。一面又向钱先生道:“舍弟无礼,老夫子以后尽管责罚,不必客气,这孩子委实顽劣,还望从严教诲才好。”
说着又对钱先生特别安慰了好几句、才算把这场事却揭开。不料羹哥儿从此把个老师看如仇人,不但不怕管教,而且变本加厉,又把对以前几位老师的方法拿来对付钱先生,以致演出一场针钉刺股,戒尺加额的惨剧来。遐龄听完钱先生一大段话之后,下由急怒交加。但是羹哥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即使回来,只要向上房内一藏,也无法过问。没奈何只好又送了钱先生儿自两银子养伤费,把他打发回去,倒便宜了钱先生,虽然股上、脑后、额角全受了伤,但是侥幸并没有残废,反作成了他得了一笔极富裕的路费回去,虽非在锦还乡,也算是因祸得福,小有所获,不虚此行,到底置下了几亩薄田聊供沾粥不提。
可是年府自从钱先生又吃了一次大亏之后,这个西席更无人敢当、羹哥儿除在府内门前胡闹,又渐渐的侵犯到街坊邻舍家去。顽皮之外,又染上了北京城内,一般混混的习气。他帽子是经常歪带着,大襟上的钮扣照例不扣,只用一条腰带一束,一切举止行动,完全成了一个小流氓,更与附近的一般野孩子,拜成了十八条好汉,严然成了这丞相胡同附近孩子们当中的一领。饶是年遐龄外务再忙,问威再严也无法再坐视下去。想来想去,只有能找到一个严师或许能管束下来,因此不吝重金,出到一千银子一年的束修,并暗中示意,只要有人能把这孩子管下来,进学中举以后,情愿出再重的修金和谢仪,有机会必定给来人一个大大的保举,无论军工河工,包管弄个极好的差事。但是重赏之下,竟无勇夫,谁也不敢来担任这个重责,羹哥儿的顽劣下流也日甚一日。不但遐龄着急,连那位护犊有名的年夫人也发起愁来。每天都在托人,访求名师来教导这位无法管束的羹哥儿。因为年府迫切需要请一位老师来教导羹哥儿,所以亲友知交,也无不代为留意。
这一天,约莫是二月下旬,在江南已是杨花渗径,绿遍平畴的季节,北国春迟,有些地方仍未解冻。年夫人方从上房西跨院特设的佛堂,烧完香拜罢佛出来,忽然想起,已经多日不到后院,不知道那几株柳树究竟绿了几许,打算自己去采几枝来,插在所奉相的观音法像前面净瓶里,便扶了侍婢小春,绕向火巷,直向国门走去。才到园里,尚未及细看花树,猛见最小的一个女儿芳华,狂叫着,从一座湖山石后,飞也似的奔出来,投人怀中,一把拖住痛哭不已,不由连年夫人也大惊失色。再看芳华脸上已惊成苍白色,显然的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方说:“好孩子,你别哭,有什么事快告诉我。”
再看后面,那一哥儿,正提着一把七寸长的匕首从后面赶来,忙喝道:“羹儿,你疯了吗?为什么拿刀子来吓你妹妹。”
那羹哥儿更不畏惧,只笑了一下,把匕首在腰间的带子上一插道:“没有什么,我是跟她用着玩的。”
芳华偎在母亲怀里,已经不甚害怕,指着羹哥儿哭道:“适才我到园子里去掐花,二哥哥忽然拿着刀子从假山上跳下来,叫我把脑袋留下来再走,吓得我直跑,他却在后面追下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妈,你快问问他。”
年夫人再一看羹哥儿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不由气得直颤,连柳条也不采了,扶着小春和芳华,便径回上房,靠在外间的椅子上面,半晌爬下起来,芳华也坐在一旁垂泪。小春玉兰和伺候的婢女,虽然明知是为了羹哥儿,但谁也不敢开口劝慰,室里成了一片沉寂。攀然院子里一阵靴声响过,小春打起帘子一看。见是希尧回来,忙道:“太太,大爷回来了。”
“妈,妹妹,”希尧一看室内情形,不由一怔,接着说:“妹妹,--”希尧很怀疑这位娇憨的小妹,又有什么事在累母亲生气,但又不好问。
“大哥。”芳华叫着从椅子上立起,把羹哥儿方才的情形说了,又哭泣不已。
“这孩子,越过越下流,这怎么好?”
希尧说着,把脚一跺,又看着年夫人道:“妈!您别生气,为了羹弟的事,我已经托人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老师,不过人家要依他几件事才肯来,不等和爸爸商量好了,我不敢擅自做主,如果能把这位老师请来,也许可以把兄弟省下来的。”
年夫人立刻精神一振道:“你说的这位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要依他几件什么事?只要能把羹儿教好了,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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