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客馆晤同门 始识原是高士隐 深情援玉手 最难消受美
第二回 客馆晤同门 始识原是高士隐 深情援玉手 最难消受美 (第1/3页)
那谷口偏在东南,谷中人既并不止两个,本是由北而甫向前飞驰。元礽发脚下山恰在谷口西偏,脚程又快,双方都被山崖挡住目光,眼前各不相见,恰巧同时到达谷口。元礽不知来人乃是三个凶星,还在妄想:“凶僧既是黑女对头,心上人定必同仇敌忾。黑孩儿追了几夜也未追上,昨晚曾见凶僧本领虽高,如照连日所悟拳法解数,必能应付。如乘其连夜奔驰、疲乏之际,将他打倒擒住,岂不两头见好?”惟恐错过,便加急赶去。
事也真巧,那谷口一带危崖交覆,日光不到,晨雾未消,本就看不真切,元礽只顾讨好心上人与黑孩儿,求得之心大切,毫未思索。一到谷口,见凶僧尚未逃出,心中一喜,往里便纵。一眼瞥见对面雾影迷茫中,飞也似跑来一个光头,心中预有成见,以为山野之中怎会有人连夜急驰到明?越认定来人是那凶僧法空无疑,因是平日温文,上来并未动手。只把路一拦,喝道:“来人慢走!听我一言。”语声才住,来人已由雾中冲出,一见有人阻路,看出身法手势来历,心中微微一动,忙即止步,朝元礽上下打量了一眼,狞笑一声,问道:“无知鼠辈,拦住三太爷的去路,想作死么?”说时,后面两人也自赶到。
元礽一见来人是个穿黄布衫的秃子,并非法空,后面两人,一个黑衣壮汉,一个中年道士,知道把人认错,方幸不曾冒失动手,对方已恶语相加,气势汹汹,心中有气,便答道:“我不过由远处望见你们在山谷中飞跑,这位穿着一身黑衣,极像我那朋友,故此赶来拦路询问,不料认错了人。你们仍走你的,并不妨事,为何出口伤人?”秃子狞笑道:“你倒说得好轻松的话儿。狗眼无珠,也不打听打听,七煞真人褚法章、黑煞神伍玉崐与我铁手丧门、地煞星史通,太原三煞,自来有人敢对他哼哈一声么?”元礽见对方神态凶横,逼人太甚,又听这等外号口气,料不是什善良之辈,争斗定必不免,正照师传,把气沉稳,强压心头怒火,等对方话完相机应付,黑衣壮汉忽然抢前,朝史通使个眼色,接口问道:“朋友,你说我身穿黑衣,像你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元礽虽未在江湖上走动,人却聪明,见那黑衣人年约三四十岁,身量不高,一张白脸通没一丝血色,生得鹰鼻鹞眼,目蕴凶光,一脸诡诈神气,料是所谓三煞中的伍玉崐。心中本没有勇气,脱口笑道:“听你们口音是外路人,我那朋友你也不会相识,问他作什?”史通刚把凶睛一瞪,吃伍玉崐把手一摆,不令开口,诡笑问道:“你能无故拦阻我们,难道问你一句话也不愿意?你那朋友身穿黑衣,可就是常在江、浙一带走动,名叫黑孩儿的么?我们也正找他呢。”
元礽见对方三人,除那名叫褚法章的道人站在旁边一言未发外,伍、史二人词色俱都不善,立答:“黑孩儿正是我的好友,你欲如何?”伍玉崐阴恻恻冷笑道:“那就是了。这小贼无故欺人,我正到处寻他,你既相识,再好没有。我们也不难为你,只要你作个向导,寻到小贼便没你事,你看如何?”元礽把脸一沉,怒答道:“黑兄方才还在追一秃贼,想必尚在前面。他家就住在玉虚宫左近。你有本领,只管寻他,为何背后骂人?”话未说完,史通已插口骂道:“无知鼠辈!太爷们与你无仇无怨,本心是寻黑孩儿与杜良两个小狗,不愿拿你开刀,好意教你领路,还敢不服么?”
那太原三煞,只有史通本领比较最次,明已看出对方身法来历,不知元礽守着师诫,遇敌不先动手,见他任凭辱骂,并无对敌之意,误疑对方虽是天门一派,功力不深,再不便是慑于三煞威名,不敢出手,未免心存轻视,未句话说完,迎面就是一掌。元礽早在暗中蓄势准备,又以初次和人动手,临事格外慎重,竟把全身内家劲力一齐运到手臂之上。一见打到,左手往上一架,顺势便把对方手腕掳住,右手挡开敌人左掌,就势往前一上步,当胸一掌按去,同时左手一松。
史通初意所练铁沙掌击石如粉,一见敌人用手来架,心还在想这一下还不把敌人手膀斫断!正要侧掌下剁使对方受些痛苦,不料敌人得有内家真传,那一挡竟是虚实兼用,手法更是快极,史通又是骄敌心粗,越发吃亏,两下刚一接触,觉出敌人手掌忽然改上为下,将劲卸去一半,猛想起此是天门派最有名的卸字诀,心方一惊,打算回手变招,右腕已被人掳住,当时膀臂酸麻,知遇能手,一面施展多年苦练的横劲,猛用全力往回一挣,一面左手横掌便斫。就在这霎眼的工夫,猛又觉出敌人的手紧了一紧,右手腕便和上了一道铁箍一样,不特手未挣脱,身子反被敌人带向前去,同时左掌也被人隔开,当胸一掌打来。刚暗道“不好”,一股绝大劲力已随敌人掌风压到胸前,直似中了一下铁锤,两太阳直冒金星,耳鸣眼花,逆血上涌,口里一发甜,一口鲜血没有吐出,敌人再把手一松,立时仰面跌倒,晕死过去。
伍玉崐虽然立得最近,因太原三煞成名多年,武功一个胜过一个,与人动手,照例单打独斗。伍玉棍第二个到,虽知敌人既是黑孩儿朋友,必是会家,仍就轻敌自负,以为史通本领虽然较差,这样一个寻常敌人决非对手,做梦也没有想到敌人这等厉害。等到史通手腕被人掳住,仍想史通练就铁掌钢拳和一身硬功,只消奋力运气一挣,敌人虎口必被震破,弄巧连手指也被折断。为防弱了自己名望,始终未想上前。正盼史通败中取胜,念头才动,人已打倒,又看出敌人这一掌力大异常,史通必受内伤,心脉也许震断,不由怒火上撞,厉声大喝:“小贼招打!”刚一扬手,元礽早知事难善罢,又见敌人被打倒了一个,心胆一壮,精神大振,以为容易打发。瞥见敌人打到,正要招架还攻,耳听有人怒喝:“二弟速退!待我杀此小狗!”声到人到,猛觉疾风扑面,眼前人影连晃,伍玉崐已闪身纵向一旁。面前立着三煞中的褚法章,戟指喝问道:“无知小狗,你是天门三老贼的门下么?你师父哪个老狗?通名受死。”
元礽虽拜柴寒松为师,共只数日之聚,武功全仗心性灵悟,用功勤奋,按照师传体会化解而来。所学虽是内家最上乘的武功,平日僻处乡邑,无什见闻经历,不特不知师门渊源底细,天门三老更是闻所未闻。初次与人相打,对方喝问未动,也自停手答道:“我师父已有多年未见,你说什么天门三老,我俱不知。有本领只管动手,骂人狂吠有何用处?”褚法章冷笑道:“你当真不是天门三老狗的门下么?你师父是谁为何不敢说出?”元礽方要答话,猛想起师父曾说不令对人说出师长名姓,为何受激吐口?随接口道:“你这道人有多奇怪!不必问我师父名姓,问也不说,但我师父绝不是你所说的天门三老。我虽将你同党打伤,乃是你们无理,先骂后打,致我被迫失手伤人。我师父知道,许还怪我。你们不服气只管过来,反正我不先动手。再要噜嗦,我还有事,只好失陪了。”
褚法章闻言,好似将信将疑,两道浓眉微微一皱,冷笑道:“我太原三煞,量你也不知厉害。我三弟一时疏忽中了你的毒手。我不过见你手法是老狗一派,意欲问明之后再取你的狗命,想走岂非做梦?你走到在死城中去吧!”说时,元礽瞥见史通经伍玉崐周身一阵按摩,已然怒吼一声,喷出满口鲜血,回醒过来。本要纵起,被伍玉崐拦住,正在低声说话,料知仇恨已成,照方才敌人来势,必更厉害,正在一面观察形势,一面运用真力,暗中戒备。
果然褚法章见他始终不先出手,神态从容,行家眼里,早看出敌人表面安闲,实则和钉在地上一般,知他内家劲功已到上乘境界。史、伍二人虽然粗心,自己如何先前也未看出?最奇是敌人明是以静制动的天门家数,偏说不是三老门下,神情又不像假,万一是那隐迹多年的老对头新收弟于,却甚讨厌。再则此人年纪不大,竟有这好武功,外表还看不出,幸有自己同行,否则连伍玉崐也未必不吃他亏。本想杀死报仇,但恐由此引出那老对头,还是将人擒到,拷问明了来历再行处死不晚。主意打定,话也说完,随向元礽一掌打去。
元礽总算先见贼道来势料非易与,未存轻视,一面还手,暗中留意察看。果然贼道本领高强,与头一个敌人大不相同,身手更是轻灵,一路蹿高跳矮,纵前跃后,一双手掌上下翻飞,打得掌风呼呼乱响。虽仗师传六字心法全力应付。也只勉强打个平手,旁边还有一个敌人,不知深浅,万一夹攻,决非其敌,心中惊急,微一疏神,手法便乱,几难应付;最厉害是有时用内家劲功打到敌人身上,不特敌人不曾受伤,有一两次竟觉出有反震之力,如非深明内家妙用,换了常人,就这一下,先受反伤,知道不妙,忽然急中生智,暗忖:“敌人为寻黑孩儿而来,必是赵奎、法空等一党,只要支持下去,被人发现,黑孩儿和杜良、黑女等人得信定必来援。师父行时曾说,照所传口诀练过三数年,打入虽还不能,挨打想必能受。这半年来,内功劲气已能随心运用,周行全身,无论运向何处,休说刀斫斧劈,多厉害的手法打上,也不至于受伤。贼道如此厉害,莫如暗运真气护住全身,不令受伤,挨到援兵赶来再说。”念头一转,立把真气凝炼起来,除架隔之际偶一运用外,轻不向外发动,以冀不求有功先求无过。
又打了一阵,贼道本意生擒敌人拷问,上来未施毒手,后见敌人始终不懈,只偶然手法微乱,两个照面重又复原,依然无隙可乘,才知事非容易。不耐久战,方想施展杀着,敌人也换了打法,成了只守不攻之势,有时打在敌人身上,不是所中之处皮肉内凹,将劲卸去,便是其软如绵,再不便似打在一块坚钢之上,甚或暗具弹力,反震回来。看此人功力虽不如自己,但是另有巧妙,分明与老对头同一路数,深悔方才错过机会。又听伍玉崐在旁喝骂,说:“三弟已中毒手,此仇非报不可!”连催自己下手。想起三煞威名,无端遇此无名鼠辈,上来先吃人打伤了一个,命都未必能保,自己又打了这半日不能取胜,把七步追魂的威名也被断送,不由怒从心起,顿犯凶性,暗忖:“事已至此,管什老对头!且将小狗打死,先报了仇再说。”于是变了初计,把平日练就的七煞手,以全力施展出来。
元礽也是该当有此一难,贼道七煞手虽极厉害,但是元礽得有高人传授,如论对敌取胜,虽比黑孩儿差得多,如论防身本领,只照方才心计,敌人决难攻进,就说吃了没有经验的亏,至不济也能再挨上半个多时辰,这时救兵已将到来,本可转败为胜。偏因一时心慌情急,见打了半日无人发现,既恐地势偏僻不易被人发现,又听敌党厉声喝骂连催报仇,听出贼道另有杀手未用,不免情虚,惟恐敌党报仇心切,上前夹攻,妄想把敌人引向谷口左侧空地之上,以便黑孩儿容易发现,这一来可上了大当。
贼道正要施展杀手,忽见敌人且战且退,往左侧空地上移去,心中一动,顿生毒计,故意卖个破绽,假作斗久力乏,手法稍微散慢。元礽本就急于移往明处,一见对方口中微微带喘,手法也不似先前猛急,因为贼党还有一个生力军,没敢就势还攻,却想乘机往侧纵去,一时疏忽,也不想想敌人身法那等轻快,怎能容他随意纵逃?刚乘贼道被自己一掌挡出四五尺远近,倏地一个“怪蟒翻身”,将身旋转过来,化成一个“黄鹄冲霄”的势子,便往侧面空地上飞纵过去,身刚落地,忽听身后疾风带着一股极大的压力朝后心扑到,元礽知道不妙,想要闪身迎御,已自无及。
原来恶道断定元礽必逃,此举正合心意,早施展轻功绝技“蜻蜓掠影”、“燕子三抄水”跟踪飞赶过去,相隔不远便把全身之力运向右掌,照准敌人背上打去。元礽总算应变机智,觉出情势已迫,难于躲避,索性把全身真力运向后心,挨他一下。这等双方各以内家真力真气硬碰硬的方法最是危险,棋高一着便分输赢,何况贼道练就杀手,本来功力便高得多,元礽自吃不住。随着贼道铁掌到处,一声断喝,后背心上好似中了千百斤重的铁锤,当时心脉一震,两眼发黑,窜出老远,跌倒地上。方想我命休矣,同时似乎闻得两三人喝骂之声,也未听清,因这一下受伤大重,就此晕死过去。昏迷中,好似身子被人抬起飞跑,知落敌手,几次想要挣脱,无如适才挨打时用力太过,真气逆行,将穴闭住,不能出声言动,心中明白,一着急,重又晕死过去。隔了一会,回醒过来,觉着周身奇痛,有人在身上抚按揉搓,手热如火,所到之处甚是舒服,仿佛淤血滞气吃他一揉便自化开,耳听有一女子低声向人说道:“四妹快来帮一帮忙!这人先前闭住的气血已快被我化开,莫要被他醒来看见,我又停手不得。还是请你朝黑甜穴上按上一下,使他入睡,治好之后再说吧。”
元礽一听,正是心目中所盼望的姓秦少女口音,不由喜出望外,当时心花怒放,把周身痛苦全都忘了干净。知道人被二女救来,想不到日夜相思,欲见一面而不可得的人,竟在九死一生之余,会承她救回家来亲手救治,玉手按摩不避嫌疑,似此美人情重,救命恩深,如何消受补报?既疑人在梦中,又恐被她按了睡穴,不能领略心上人的深情蜜意,哪里还敢睁眼?便闭起一双眼睛,把鼻息暗中调匀,再运用内家龟息之法,屏息声气,仍装昏睡,一面倾耳潜心,查听她们说什么话。
随听另一女子答道:“我素不喜野男子,二姊不说医家有割股之心么?既做好人,就做到底。你平日自命女中丈夫,又向黑师兄包揽下来,何苦在此快醒时候给他添吃小苦?二姊美如天仙,所以有时要避嫌疑,要像我生得这么丑怪,只肯救他,我才不怕他看呢。”少女一面不住按摩,一面娇嗔道:“四妹,你还要胡说些什么?我如稍存世俗儿女之见,也不管他了。不过此人有点呆气,醒来见我定要称谢,好些俗套我见不惯。好在气血已然化开,打算使他入睡,治愈之后再令回醒,他有什么苦吃呢?”黑女答道:“以我之见,这心里头的苦,恐比挨那七煞掌还要难受,不然早该醒了。人家受了这样重伤,刚脱危境,何必再教他着急呢?”
元礽早听出那是黑女口音,知道此女最难说话,听口气,分明自己装睡已被识破,暗忖:“少女天仙化人,承她救命深恩,杀身难报,如何只图享受温馨,故意装睡?虽然心中只是敬爱感激,并无邪念,于理总是不合,再被叫破,何以自容?”正要睁眼开口称谢,少女已是有气,嗔道:“四妹今日为何语无伦次?再如乱说,我告知黑哥哥,要你好看!”黑女笑道:“好姊姊不要生气。怪我不好。我也懒得与生人周旋,少时再见吧。”少女忙喊:“四妹莫走!”底下便无应声。
元礽本想睁眼,黑女已去,以为室中无人,早不醒晚不醒,如在此时醒转,又恐少女多心。隔了一会,觉着周身气脉全通,对方这等功候,又在亲手按摩,断无不知之理,再不回醒,恐又引起误会,正自进退两难,忽听另一少女唤道:“小姐,太夫人说人救醒之后不可移动,仍令睡在小姐书房以内,以便就近照应,至少要经过一百天才能复原,什事都要看在工大爷的面上,并请小姐抽空到上房去,太夫人还有话说呢。”
少女方答:“晓得,不要多口,我就会进去见太夫人的。”说罢,朝元礽两胁又揉了两下,随说:“小燕,你在此守候,可对他说,这样不动最好,否则,他挨那七煞掌时,虽然仗着内功精纯,将真气护住后心,未被敌人震断心脉,死里逃生。但是狗道掌法厉害,这一下用足全力,真气竟被击散,窜入旁穴,以致气血逆滞,连脏腑也吃了亏。至少三日才能下床,百日之内仍不能随意行动,妄用气力。最好照他师传调息,使真气归一,徐徐流转,就见我来,也不可起坐言动。我与他虽然素昧平生,但我与他好友黑孩儿情胜骨肉,患难深交,又是同门之谊,既然托我医治,义不容辞。我非世俗女子,相见无须客套。我到里面向大夫人禀告几句,少时就来。”说罢便自走去。
元礽本想不起醒后如何向人说话,觉着稍停睁眼才可掩饰。哪知先前一心贯注在少女身上,未怎觉意,少女一走,方要睁眼,朝那守候的侍女小燕设词探询,头微一动,猛觉周身骨头和散了一样,先前奇痛麻胀虽然去了十之**,后背心一带仍是麻木不仁,颈肩背等处酸痛非常,不能转动,不禁“唉”了一声。那小燕也是一个伶俐美秀的少女,见他醒转,开口便说:“徐相公不可转动,话也不要多说,小姐回来自有安排。”元礽早听出少女行时之言实是对他而发,本身也实气弱,轻声低语道:“多谢秦小姐救命之恩,我人已早醒,因知受伤太重,想起师父分手时所教,不敢妄动。承蒙小姐不避男女之嫌深恩救治,永世难忘。”还要往下说时,小燕忽然惊喜,悄声说道:“徐少爷,你二师兄来了。”
元礽所居乃是女主人的书房,就着山水,因势利建,巧思独运,大具匠心,四外花木扶疏,颇有园林之胜,室中窗明几净,陈设精雅。因为主人是个文武全才的奇女子,有时添香夜读,偶然也在室中下榻。这次因元礽受伤甚重,见是先在酒肆相遇,后来又在黑女所居对面草坪松林内偷看自己比剑的文士,知是端人,对他先有好感。再受黑孩儿重托,匆匆未暇寻思,便直领到自己常时抚琴读书玩月练剑的书房以内。等扶向榻上卧倒,才想起此房虽非自己卧室,因当地屋宇爽朗,水木明瑟,乃日常宴坐读书之地,有时还睡在里面,怎留生人在此养病?本想移往别室,又想这人伤重,并且全家只得母女二人和一慧婢小燕,房舍虽有几处,无如隐居不久,闺伴不多,无甚往还,别的亭谢专供游赏之用,均未设有卧具,仓促之间备办不及,人救醒后更是不能移动。继想平时自命女中丈夫,同门来往向无拘束,每每并肩出游拯救孤穷,男女同行远出千百里以外,都是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平日相处也是言笑无忌,从未想到避什嫌疑,怎今日会有这种念头?自觉好笑,便把前念中止,不再移动。
此时房中轩窗洞启,元礽卧在榻上,窗外景物全可看见,听小燕说有客来,还是同门师兄,暗忖:“以前拜师,共只五日,师父便即远行,同门师兄一个未见,连名姓也不知道,受伤遇救,主人尚未交谈,小燕怎会得知?”心料必是黑孩几无疑。哪知目光到处,来人已由窗前走过,并不是黑孩儿,乃是师父走后留守江亭火龙庙那个左腿残废的聋子胡强,同时闻得铁杖点地丁丁之声,由近而远往后院响去,声并不大,却甚迅急。一会听出老远方始停止,心拿不定是否此人,低声笑问道:“你说我那师兄来了么?”小燕惊道:“刚才走过的,不就是老道长二弟子铁行脚谷二先生么?你怎未看见?连那铁脚行路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么?”
元礽闻言,才知庙中残废竟是异人,并还是本门师兄,胡强乃他假名,且喜以前常送银米周济,不曾失礼。照此看来,女主人与本门师徒必有极深的渊源,越发欣喜。先不好意思实说,继一想此女灵慧非常,有其主必有其仆,双方交谊这深,还是直言相告的好,又见小燕睁着一双秀目望着自己,好似奇怪,便把拜师经过告知。
小燕笑道:“相公来时,我听王大爷说你是老道长的得意门人,心还在想,香谷先生就在江亭火龙庙住,常时往来仙都、缙云之间,近年他奉命留守,从不轻易走动。他那伤药灵效无比,医治内伤更是圣手,只心脉未断,脏腑不曾震破,全可起死回生,转危为安,如何不将相公抬往江亭,却送到这里来转请小姐救治?原来同门兄弟还不认识,这就莫怪了。我听四小姐说你已将老道长的七字心法悟出,是真的么?”元礽答道:“师父传时并未明言,这几年来每日用功,虽觉有点意思,似此闭门造车,一知半解,不知对否。你间此言,又与秦小姐姊妹常在一起,武功想必是好的了?”小燕略微寻思,笑答道:“我虽然学了几天,但是年幼力弱,无什进境。相公不应多说话,小姐走来,见我絮聒,难免见怪。仍请闭目静养,等伤养好了再说。我想请教的话颇多,日子也长着呢。经此一来便成一家人,和王大爷、杜相公一样,常来常往了。”
元礽听到未两句,觉着以后常作入幕之宾,不禁心中一动,想开口探询女主人的来历和底细,忽见小燕摇目示意,不令说话,随听黑女由外走来,进门问道:“小燕,此人不令言动,你与他说些什么?”小燕道:“徐相公他说早已醒转,因记者道长行时之言,不敢开口,心又感激小姐救命之恩,托我道谢。不料香谷先生见老夫人,他竟会不认识,这样说了两句。”黑女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得了人家什么好处,这样帮他?等我见过香谷子再来问你。”说罢转身要走。小燕追出去,悄声央告道:“好小姐好师父,我说的话一句不假。徐相公实是好人,小姐走后他才睁眼,大约先是不好意思,又怕说话伤气,所以并没有先开口,倒不是小姐先前所料的那一种人。”
元礽因黑女乃主人密友,适才遇救,也必出力,意欲道谢,敷衍几句,不料黑女只在门口和小燕说了几句,转身便走,并未朝自己看一眼。听到这里,底下语声便远,听不真切。一会小燕便自回转,见他眼望床顶,似想心思,悄声笑道:“徐相公,你想什么?日子长着呢,好了起来再说不是一样么?”元礽听出黑女似因先前假睡未醒生了疑心,正在辨别二女言中之意,及听小燕这等说法,好似语出有因,心又一动,知她对己感想甚好,颇承维护,便笑答道:“多谢小妹关照,感激不尽。王大爷和我二师兄,早晚可能一见么?”小燕答道:“这些人都是天天见面,不必忙此一时。相公不要如此称呼,小姐还好,老夫人知道,我就受责了。我也不要人感激,只请将老道长所传内家气功传授与我,使我练到虚实兼用,以轻敌重,不再吃那力弱的亏,就好了。”
元礽闻言吓了一跳,暗忖:“师门心法,不奉师命怎敢对人泄露?”但见小燕灵慧娇小,情意殷殷动人怜爱,自身是客,又当用人之际,不忍明言拒绝。又不惯说假话,只得婉言相告道:“蒙你主仆深恩厚待,无事不可应命。无如拜师之时奉有严命,师门心法不敢外传,便是小姐救命深恩,但可报德,百死不辞,如问此事,也不敢徇情泄露。但如等我师父回来,哪怕多么艰难,也必至诚求告,得了允许再行奉告如何?”小燕闻言喜笑道:“相公果是至诚君子,凭白累你又说了好些话,再莫开口劳神。我与你取点东西吃了,各自静养。你昨晚未睡,刚脱危境,吃完睡上半日才好。反正小姐暂时不会出来,要见面也在晚上了。”元礽因听秦女自说去去就来,正在暗中凝盼,闻言好生失望,又不便问。略一沉吟,小燕已转身走去,隔了一会进来,将手中托盘放下说道:“小姐说上房有客,还要出门一行,大约明朝方可回转。这是鲜鱼汤熬的粥,内有谷二先生伤药,也许不甚好吃,权当医病,吃完请自睡着休养吧。”元礽应诺,小燕随用羹匙将粥喂与元礽吃了。
元礽本就饥疲,觉着粥味鲜美,只带有一点药香,一口气吃完,知道秦女明早才回,没了指望,吃完神倦欲眠,便自睡去。因为奔驰了将近两天一夜,又当重伤新愈,痛停神倦之后,这一睡竟经过不少时候,等到将醒已是半夜。睁眼一看,室中光影昏茫,残灯无焰,房门已然闭上,先不知时间多晚,嗣见前窗射进来的月影,才知时人深夜。看神气心上人也许来过,因见自己未醒,故此走去。后又想到黑女言动可疑,主人本说去去就来,自从黑女到后,小燕和她说了几句,便改作夜晚再来,由此入睡,便不见人。真要来过,室中定有响声,何况黑孩儿和二师兄也来此探看,自己近日内功精进,无论室中有什声息,当时警觉,断无室中来了三四人还听不出来的道理。分明主人起初意思甚好,因先前装睡,被黑女看破,向她进谗,或是说了什话,因而变了初衷,恐怕以后见面都难;对方虽是侠女,到底闺阁中人,稍被轻视,恐怕见面都难。
想到这里,又急又悔,当时便急出一身冷汗,想要下床。小燕不在,又无法找人询问,想到玉人治病时温语按摩,香泽微闻之境和小燕所说日后可以常共往还的话,便觉玉人情重,刻骨难忘,心旌摇摇,喜不自胜。再一想到黑女中伤,好事多磨,似此天仙化人,金闺侠女,我何人斯,而冀非分?由不得心中一酸。又难受起来。似这样思潮起伏,时起时忧,过了好大一会,老是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再睡?先盼天明,就主人不来,小燕意思颇好,必来看望,多少得点消息。自来欢娱苦短,愁虑时长,等人最是心焦,悬盼越切,时光越觉长远难过。后来越等越烦躁,天又老不肯亮,心想小燕灵慧,对自己又极关护,必在附近守候,只一出声行动,小燕定必入视,岂不可以探询?想到这里,心中一喜,以为得计,深夜不便出声唤人,假作病愈睡醒,下床玩月,想要起来。
哪知受伤太重,只脱危机,并未复原痊可,心中有事,不曾留意,起势稍猛,刚一欠身,猛觉周身酸胀,骨痛如裂,休说起坐,转动都难,才知厉害。息了前念,重又澄神定虑,运用内功,徐引气机,使其流转,又隔了一会才把痛止住,哪里还敢妄动?心神一定,猛想起主人素昧平生,蒙她不避男女嫌疑,亲手救转,死里逃生,似此天上神仙,能得一面已是万幸,如何大德深恩分毫未报,反因对方逾格垂怜,盛意相救,竟生遐想?似此妄念不去,不特内疚神明,有惭裳影,一旦被人看破,势必转恩为怨,为师长同门所不容,大则杀身,小亦裂名,自己一世单传,何以对先人于地下、越想越不对,念头一转,立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心中一凉,妄念全消,神思一宁,重又昏沉入睡。朦胧中闻得鸟声关关和窗外女子笑语之声由近而远,似由门外经过,往别处走去。疑有秦女在内,昨晚所想念头已全抛向九霄云外,由不得心中一动,连忙睁眼侧顾,日色当窗,花影在壁,鸟语依然,芳音已远。料是玉人已然来过,因见未醒,随又走去,深悔醒得太晚,自将觌面良机错过,悔恨失望之余,熟睡刚醒,也没有注意到别处,忍不住望着前窗叹了口气。
正自相思凝盼,心头发酸,忽听头前有一少女口音笑道:“徐兄有何愁思?你重创初脱险境,务要安神,才好得快呢。”说时,元礽听出是女主人的口音,连忙抬头仰望,果是心头想望的人,正坐在榻侧近头一面的大椅之上。似见自己仰望吃力,人已立起,微笑着走将过来。自从酒肆巧遇,想望至今,见面才第二次。这一对面,越觉玉立亭亭,风神绝世,不禁心花怒放,想起前情,脸上一红,不敢多看。方要欠身拜谢,忽见一条人影由左侧飞将过来,那人口呼:“徐相公,人还未好,万动不得!”看来人正是小燕,已轻盈盈立在榻前,手端一碗,似由门外走进,见自己想起,纵将过来拦阻,身法轻快已极,手中大半碗稀粥也未洒出一点,好生惊赞。想起昨晚伤痛之事,便不再勉强,适才凝盼情景正好借此遮盖,笑对主仆二人道:“秦小姐天上神仙,人中飞侠,元礽学艺不精,遭人暗算,本来万无生理,多蒙小姐深恩援护,得免一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也不在此口头拜谢,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暂且放肆了。”
秦女静静地立在床前,一双妙目望着元礽,瓠犀微露,似要开口。小燕已接笑道:“徐相公,小姐不喜人带酸气,等我喂完这碗稀粥,你只躺着养神,小姐问你再说,少劳神吧。”说时,元礽似见小燕借着喂粥,背向秦女,使了一个眼色,疑是不令多口,刚自点头吃粥。秦女笑道:“我这使女小燕,因是从小相随,人颇聪明向上,家母对她怜爱,我也稍微放纵,往往对客语言无忌。但她口快心热,对人忠诚。好在徐兄不是外人,幸勿见怪。我昨夜因事出门,本定今日才回,不料事情容易。回时天还未亮,见你睡得甚香,小燕就在床后小室之内守候,有事立起,故未进门。今早同了黑兄来看,人还未醒,只奇怪面色不如预想之佳,恐是夜来妄自转动受了痛苦之故。想等醒后询问,未随四妹同行,不知昨夜可曾起床么?”
元礽早一口气将粥喝完,闻言答道:“昨夜并未起床,只醒时偶然转侧,觉得痛楚,连忙调气平息,随即入睡,不知有何妨害?”秦女笑道:“这还算好,否则内伤甚重,虽经我用内家救治之法脱出险境,并未痊愈。此时周身血髓筋骨均受损害,如非功候精纯,休说起动,连你那内家真气也运行不得。本来至少须经七十余日才可起坐,家无男丁,正有为难之处。昨日香谷子来,才知令师寒松老人就在今明两日要回山了,要是能得他亲手医治,再服上两丸灵丹,不特日内必痊,并可轻身益气,却病延年,增长不少功力,为异日除凶报仇之计。但在这位老世伯未到以前;千万静养为是。今日说话无妨,仍不宜多,好生保重。我还有四妹约会,就要起身。如有为难之事,可告小燕。左近不远住有一家山民,可以唤来相助。如觉饥渴,饮食均早准备,随时可用,无须客气,等我回来再作详谈吧。”说完转身走去。
元礽目注倩影,心中恋恋,好生不舍,两次想要开口留住,终觉不便,欲言又止。正在出神,忽听“嗤”的一笑,连忙回顾,小燕正望自己巧笑,恐被看出破绽,好生惶愧。小燕却似不甚经意,笑问:“徐相公脸红,盖得太多,可觉热么?”元礽乘机答道:“我因师父快来,心中喜欢,想问几句,不料小姐走得太快,想要请回,又觉不便。抬头时微微用力,头上稍微发热,并不妨事。”元礽自以为这一番话遮盖得好,哪知慧婢灵警,早听人说前夜松林观斗之事,闻言笑道:“你师父来,病自好得快。可是他老人家一到,你就迁往轩辕庙去,不能住在这里了。”元礽立被提醒,想起心事,不由呆了一呆。
小燕见他出神,笑问道:“徐相公怎不说话?莫非是嫌庙中清苦,住不惯么?”元礽脱口答道:“庙中并未去过,更不怕苦。我是在想小姐深恩未报,今要离去,不知何时得见?有好些话还未说呢。”小燕笑道:“人说相公有点书呆子气,果然不差。小姐和你素昧平生,仗义拔刀常有的事,何况双方师友均有渊源,感恩二字直说不到。还有什么说的?”元礽被她问住,脸又一红,只得改口说道:“我也并无别的话说,蒙她相救,连名姓家世均未请教呢。”
小燕道:“我小姐本是先朝宦裔,为了一事,历尽艰危,蒙你师兄好友相助,才得奉母入山,隐居在此。休看我从小相随,也只知个大概。虽然相公不是外人,算来也是自己人,不奉命我也难于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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