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智斗
【第十四章】智斗 (第1/1页)
耽搁了些时辰。
诸葛流云抬头,一张清丽的容颜映入眼帘,今天的她似乎与以往略有不同,哪儿不同呢?好像脸上多了一丝清浅的笑。诸葛流云放下书本,微微一笑:“让下人送来就好,你不必等这么晚的。”
夫妻之间太过相敬如宾,感情便不甚细腻了。
冷幽茹恬静地笑了笑,从净房打了温水,在诸葛流云身旁蹲下,将他右侧的裤腿撩至大腿根部,一层层解下绑在大腿上的纱布,拿到吸收得差不多的膏药,又拧起帕子给他轻柔地擦拭,一边擦一边问:“还疼吗?”
诸葛流云的眼神闪了闪,含了一丝笑意,说道:“不怎么疼了。”
冷幽茹的眸光一颤,诧异地道:“可是好了?”
诸葛流云就叹了口气:“尚早。”
冷幽茹也跟着一叹,听不出悲喜:“王爷莫要灰心,相信钰儿的医术,一定……能将你医好的。”
诸葛流云的目光自刚刚翻过的黄历上徐徐扫过,渐渐染了一丝哀色:“后天是琰儿的忌日。”
冷幽茹握着的帕子的手暮然握紧,几滴水渍贱到了诸葛流云的腿上、她的脸上,她缓缓擦了他的,又擦了自己的,轻声道:“妾身正打算和王爷说这件事的,妾身想……”
“想去寺庙住几日替我们儿子祈福么,你十五年来都是这么做的,也不必特意知会我了。”
“我们儿子。”冷幽茹似是不信地呢喃了一句。
不知想到了什么,诸葛流云的脸一白,道:“当年的事的确情非得已,你该放下了。”
“妾身早在儿子变成一捧黄土时就已经放下了。”冷薇面无表情地说完,把新膏药贴在了诸葛流云的腿上,再用纱布一层一层缠好并打了个结,又将水盆和帕子收入净房,出来时眼圈有些红,“王爷早些歇息,妾身回去了。”
诸葛流云看向她,眸中似有些隐忍:“今晚……留下来歇息吧。”
冷幽茹的睫羽颤了颤,声轻如絮道:“好,请容妾身先沐浴。”
清雅院内,诸葛汐从妆奁里挑了两支镶蓝宝石白玉簪子戴在了水玲珑的头上,浅笑着道:“这花色还是嫩了些,我戴不合适,配你正好!”水玲珑刺冷薇的事她想通了,水玲珑是狠,但那都是为了她,她实在没理由因为水玲珑的维护而从此对水玲珑心生芥蒂。
“多谢大姐。”水玲珑笑得很是开心,“这簪子是谁送的呀?”
“是母妃让宝林轩的人定制的。”谈起冷幽茹,诸葛汐一脸感慨,多是敬重。
水玲珑眨了眨眼,道:“王妃对大姐很好哦?”
“自然……是好的!”诸葛汐关上妆奁盒子,笑了笑,“母亲对自己的子女自然都是好的,等你有了孩子也一样。”
这番话水玲珑听不出什么别的意味,水玲珑也不是神,能把每个人的每一个情绪波动都捕捉得清清楚楚,她只是较常人细心些罢了。
诸葛汐看了看水玲珑头上的簪子,忽而柳眉一蹙,取了下来放入水玲珑手里:“嗯……还是过阵子再戴吧,这几天你都朴素些,尽量别穿太花的衣裳。”
水玲珑的眼神闪了闪,道:“为什么呀,大姐?”
诸葛汐哪怕如今十分信任水玲珑,却也没给水玲珑答疑解惑。
水玲珑就带着心底的疑惑回了墨荷院,诸葛钰喝了不少酒,沐浴过后头发也没擦就那么歪在了软榻上,浑然不顾头发上的水珠弄湿了他整个脊背。
水玲珑摇了摇头,没成亲之前他该不会每天这么过日子吧?
水玲珑从净房里取出干毛巾,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旁,脱了鞋子上榻,依旧是跪在他身后给他擦拭乌黑亮丽的长发。他的发柔韧光泽,触感微凉,像一匹上好的锦缎徐徐铺成在不染丝毫尘埃的康庄大道上,让人想到“安定、宁和”之类的字眼。
他紧闭着眼,看样子是睡着了,既然困,为何不到床上去睡?
擦干了他的发丝,水玲珑又解开他亵衣的扣子,替他换了件干爽的,尔后拍了拍他俊美的脸,唤道:“诸葛钰,醒醒,到床上去睡!”
诸葛钰没反应。
水玲珑真想弄盆冷水浇醒他!
但他是世子,她可以耍小性子,却不能触发他的底线。
水玲珑又抬不动他,想了想,水玲珑决定让他一个人睡榻上得了!
水玲珑又拿了一个干毛巾,折叠好之后铺在被他先前的头发弄湿的一块地方,尔后扶着他缓缓躺下。
诸葛钰自始至终呼吸均匀,没有半分苏醒的征兆。
水玲珑想着今晚还有要事要办,实在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于是,水玲珑拉过一块薄毯给他盖上后便走出了房间。
但人还没到外院又踅步而回!
水玲珑绕过屏风行至榻前,看着他婴儿般熟睡的容颜,恼火地叹了口气:“败给你了!”拉过诸葛钰的胳膊,用瘦小的身躯背着沉重如山的他来到了床前,将他小心翼翼地平放好之后,又给他脱了鞋子盖上被子。
做完这些,她累得满头大汗,一边喘着气,一边倒了杯凉水喝下,恢复了些许体力适才再度走了出去。
确定人已走远,床上的某人终于睁开了璀璨潋滟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怎么压也压制不了的弧度……
水玲珑不是从自己院子出去的,她带着柳绿、叶茂和枝繁从小门进入水玲清的院子,尔后从她的院子出去,水玲清这儿属于三不管地带,除了钟妈妈和后面接过来的巧儿,就没第三个下人。虽然简陋,却也安全,至少没任何人的眼线。
董佳琳自从被抬回自己的院子后就一直没醒来过,即使安郡王坐在她床前叫了她许久,她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杏儿坐在床边,身子靠着床柱,小脑袋一垂一垂,打着瞌睡。
门,轻轻被推开,没有丝毫响动。
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步入房内,轻手轻脚,仿佛怕扰了谁的好梦。
杏儿的头又是狠狠一垂,杏儿的意识获得了一秒的清明,她端坐好身子,重新靠在了床柱上。
那人吓得赶紧缩回屏风后,等了一会儿,直到杏儿再次进入梦乡,那人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筒,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行至杏儿跟前,拔掉塞子,一缕青烟缓缓飘出,那人捂住口鼻,让青烟钻入杏儿的鼻尖。
杏儿的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丈白绫,向上一抛绕过了房梁,那人站在凳子上将白绫的两端打了个结,又用力扯了扯,确定牢固得很才跳下地朝董佳琳走去。这一回,她不再像之前那般胆战心惊了。
别看她弱小,力气却较寻常丫鬟的大,她双手拧起不省人事的董佳琳,奋力踩上木凳,将董佳琳的脖子挂在了白绫上,尔后跳下地,看了看“悬梁自尽”的董佳琳,眸子一眯,走出了房间,她并未从大门离开,而是绕到后院的围墙边,爬着桂树翻过了围墙。
白绫上的董佳雪突然睁开眼,忍住窒息的恶心感,从袖子里摸出刀片,割断白绫跌到了地上。
幸亏早有准备,不然今晚真是要见阎王爷了!
却说那名女子翻墙而出后,施展轻功一路向南消失在了夜幕中。
一声布谷鸟叫来自菊园前的假山后。
不多时,第二声布谷鸟叫来自壁画回廊的林子后。
再接着,第三声布谷鸟叫来自凉风习习的荷塘边……
布谷鸟叫,证明埋伏在那些地方的柳绿、叶茂、枝繁依次发现了有人经过,按照时间来算,如果对方会轻功的话属于同一人。
董佳琳的院子东面的一处高坡上,水玲珑居高临下地看着轩窗微启的房间,依稀可见董佳琳割掉白绫的画面,尔后一刻钟内,布谷鸟声依次传回。普通人大概听不见,但她重生后五感过人,是以听得非常清楚。
菊园!
壁画回廊!
荷塘!
这三处地方是从董佳琳的院子到清幽院的必经之路!
果然是你……
冷薇聪颖,写的不是一抓一大把的姓,而是鲜少雷同的名。
草字头,“茹”的前三笔。
【107】出手
回了墨荷院后,叶茂和柳绿仍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晓得自己完成了某项匪夷所思的任务。
枝繁是知情人,在后院的梨树旁,她四小看了看,确定无人这才道出了心底的疑惑:“大小姐,奴婢还是不明白王妃怎么算准了乌头下火汤会准确无误地到您的跟前儿的。”
这丫鬟将来她要委以重任,偶尔教教她也是好的。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道:“首先,董佳琳领的那一碗是有毒的。”
“啊?”枝繁睁大了眸子。
水玲珑又道:“还有,不是杏儿撞了膳房丫鬟,而是膳房丫鬟看准时机故意撞杏儿,导致杏儿弄翻了你的托盘。以董佳琳委曲求全、事事谨慎的性子,她必定会把自己的汤赔给你,这样,有毒的汤便到我跟前儿了。”
“哦,原来如此。”枝繁恍然大悟,过后又是无尽的彷徨和后怕,这不是尚书府,王妃也绝非秦芳仪那种猪头三可比,王妃不仅手握中馈大权,也深得王爷的欢心,便是世子和诸葛小姐都对王妃敬重有加,这样一个强敌……对大小姐动了杀心?!这可如何是好?
枝繁的心不停发颤,嗓音也跟着发颤,“大小姐,王妃……王妃真的想毒死你吗?为什么呀?大小姐你……你得罪王妃了?”
枝繁并不清楚冷薇和水玲珑的谈话,在她看来,这就是一起婆婆想毒死儿媳的戏码。
水玲珑淡淡地笑了,当冷薇写下草字头之后,水玲珑的第一反应是荀枫,第二反应是董佳琳,第三反应却推翻了前面两种猜测。
冷薇这人是有些自私的,她不好过便也不愿意别人好过,她却到死都在替对方说话,只能说对方和她关系匪浅,而董佳琳或荀枫显然不具备这种条件。
她紧接着又想到能在冷家来去自如的人,以及对诸葛汐的状况了如指掌的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便浮现了冷幽茹的名字。当然,冷幽茹是诸葛汐的母妃,又是冷薇的姑姑,她实在难以说服自己接纳这样冷幽茹是幕后黑手的事实,所以在坟地里,她故意当着冷幽茹的面质疑了董佳琳:
“董佳小姐和我大姐关系挺好的,没少去冷家吧?”
“去过几回。”
“冷薇生辰那晚你去了没?”
“去过了。”
这样的话听在旁人的耳朵里没什么,但如果冷幽茹是幕后真凶,她必定会有所警觉,并且为了掩盖真相,冷幽茹一定会想法子将错就错让董佳琳彻底背上这个黑锅。于是便就有了冷幽茹提议去湖边吃烧烤,末了又送下火汤的经历。她起初并不晓得冷幽茹的计策会来得如此迅猛,因此她差点儿误服了含有乌头的汤。
如果她误服乌头而亡,冷幽茹顺理成章地便能赖在董佳琳的头上,王府是冷幽茹的地盘,冷幽茹想在董佳琳的院子栽赃多少乌头都不成问题,对外宣称的理由依旧会是董佳琳想多留王府一段时日便拿她做了垫脚石。只要她死了,便没人会追杀“冷薇事件”背后的真相了。
如果她察觉到了乌头的端倪也没关系,她会顺着冷幽茹设计的线索怀疑到董佳琳的头上,只要她稍稍表露出对董佳琳的怀疑,冷幽茹便会故意弄出董佳琳畏罪自杀的假象。而一旦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死了,“冷薇事件”也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只是冷幽茹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真正怀疑的对象是她!
董佳琳这回是彻底躺了枪,但董佳琳也赚了,至少安郡王和她再也撇不清关系了。
“放心吧,能弄死我的人不在王府。”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一定是死在荀枫的手里,旁人想斗败她这个从阴间爬上来的厉鬼?不可能。她又从宽袖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枝繁,“悄悄给安郡王送去,别让人发现,就说我对于董佳琳一事万分抱歉,唯恐董佳琳心存芥蒂不肯用我的药,便请他帮忙送一趟,但记得替我守口如瓶,任何人问都只说是他自己的药、自己的意思。”
“是!”枝繁拿着药走出了院子。
水玲珑回了房,沐浴过后静静躺在了诸葛钰身侧。
诸葛钰并不晓得她跑出去闹腾了,只以为她是去看水玲清而已。
水玲珑就看着诸葛钰熟睡的容颜,一边看一边思考,如果冷薇和姚成出轨是冷幽茹算计的,冷薇的保胎药也是冷幽茹给的,那么,诸葛汐吃了五年的、只有荀枫才懂制作的避孕药呢?会否也是冷幽茹安排的?若是,说明冷幽茹和荀枫有了一定的接触。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冷幽茹为何会如此对诸葛汐,又如此对冷薇。一个是女儿,一个是侄女儿,到底犯了什么做,她何至于朝对方下这样的毒手?
诸葛钰被水玲珑看得再也无法装睡了,缓缓睁开眼,璀璨的眸光像性子闪耀,昏黄的房间霎时亮堂了不少:“爱上我了?看得这么出神。”
水玲珑先是一愣,尔后黛眉一蹙,侧过身子背对着他,没好气地道:“你还是不开口比较讨喜!”
诸葛钰从背后抱住她,下颚贴着她头顶,很享受抱着她的感觉,仿佛抱着一整个世界,心里满满的、满满的全是欢喜。他轻声,宠溺地问道:“说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你母妃啊,诸葛钰!水玲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语气却尽量如常:“诸葛钰,母妃和父王,你更喜欢谁呀?”
诸葛钰顿了顿,似在思考,片刻后答道:“都喜欢。”
水玲珑就纳闷了,诸葛流云多好啊,简直把诸葛钰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冷幽茹根本不管诸葛钰的好不好?想起头一次相亲的时候,冷幽茹几乎没拿正眼瞧她,敷衍地问了三、两个问题便定下了这么亲事,这哪里像个合格的母妃呢?若是她的斌儿娶妻,她恨不得把人家祖宗三代都问候一遍!
这么一想,水玲珑又觉得诸葛钰其实很可怜,她小时候虽不常见到水航歌,但她娘是真真把她疼进了骨子里,诸葛钰有娘,娘不管他,有姐姐,姐姐太过严厉,自小便没享受过什么女子的温柔,而这些原本都该是母亲给的。
水玲珑转过身,朝上挪了挪,尔后抱住诸葛钰的头放在自己柔软的胸前,手臂绕过他的脖子,一下一下摸着他光滑的脸。
诸葛钰缓缓阖上了眼眸,很享受这样的姿势,也很享受她温柔的抚触。
片刻后,水玲珑试探地道:“我怎么觉得母妃没父王关心你呢?你不该更喜欢父王的吗?”
诸葛钰搂住她的手臂僵了僵,语气没太大波澜:“差不多吧。”明显的敷衍之词!
水玲珑定定地看着他:“诸葛钰啊,大姐说让我这几天不要穿太花的衣裳,为什么?”
诸葛钰的眸光一暗,平躺下来,顺带着拿回了放在她纤腰上的手:“后天是我二弟的忌日。”
诸葛琰的忌日?水玲珑幽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波光,继续穷追不舍:“你二弟是怎么夭折的?”
诸葛钰的身上渐渐有一股冷意渗出,他望着帐幔顶坠下的彩玉穗子,淡淡地道:“病死的。”
水玲珑还想问,就见诸葛钰闭上了眼,这便是不想说了。直觉告诉她,诸葛琰不是病死的,如果是病死的它也不会成为王府谁也不能提及的忌讳了。
可是谁能给她答疑解惑呢?诸葛钰和诸葛汐显然不可能,王爷夫妇更不可能,二夫人?老太君?好像都不行!
水玲珑躺在床上,思付着思付着,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天没亮,诸葛钰便起身要去早朝,水玲珑揉了揉惺忪的眼眸,也跟着起来服侍他穿衣、洗漱,做完这些,诸葛钰又把她按进被窝:“再多睡会儿,奶奶那儿不用这么早请安,奶奶贪睡起得晚。”
水玲珑就听了他的话又睡了个回笼觉,天大亮,枝繁带了消息进屋,她才悠悠转醒。
府里传开了,说董佳琳半夜想不开,在屋子里悬梁自尽,幸亏安郡王及时赶到救下了几乎断气的董佳琳,董佳琳这才捡回一条小命,命是捡回来了,却什么也不记得了,连安郡王和诸葛汐也不认得了。诸葛汐立马联系了冯晏颖,冯晏颖连早饭都没吃便赶来王府将董佳琳接了回去。
众人又纷纷流传,说董佳琳是受了水玲珑的气才自寻短见的,水玲珑和董佳琳在王妃的屋子里争吵许多值夜的下人都听到了,虽说没听清内容,但也不难猜出二人发生了摩擦。
舆论往往偏向于弱者,因此,一时间关于水玲珑如何如何跋扈,董佳琳如何如何委屈的言论在王府风靡一时,大家看水玲珑的神色都变了。
天安居门口,水玲珑碰到了从主院方向走来的冷幽茹,冷幽茹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轻轻浅浅,似有还无,眼波略带了一分妩媚,昨晚应当和诸葛流云相处得十分愉快。
水玲珑给冷幽茹行了一礼,恭顺地低垂着眉眼道:“给母妃请安。”
冷幽茹抬了抬手,打量着水玲珑的脸,淡道:“平身吧,董佳琳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她的性子那么烈,撞门还不够,半夜醒了又悬梁自尽,下人们怎么说你不必介怀,这府里你才是主子,明白吗?”
水玲珑揣摩不透王妃是真心安慰她,还是单纯地试探她,昨晚蓄意弄死董佳琳的人一走,董佳琳紧接着便上演了第二场“悬梁自尽”,不同的是令安郡王撞了个正着,安郡王将其救下,就不知王妃对此到底有没有一点儿怀疑。不过瞧王妃的神色应当是认为昨晚种种是个巧合。
水玲珑眨了眨眼,一脸愧疚地道:“在府里祖母就说了我性子太过激进,得好生改改否则去了婆家容易得罪人,我当时不以为然,而今出了事才警觉祖母的话字字珠玑。
董佳琳的心思我明白,她就是嫉妒,嫉妒大姐有个忠贞不渝的丈夫,也嫉妒冷薇有堪比公主的身份,这才一念成魔,行事踏错。昨晚是我鲁莽了,董佳琳害没害冷薇,算没算计了大姐和大姐夫,这事儿其实轮不到我过问,我以后不会越俎代庖了,至于她给我的汤里放乌头,反正她都回了姚家,我一辈子不见她便是。”
这便是保证再也不查冷薇的事了!
冷幽茹的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还无的弧度:“你想明白了就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冷薇的事我自会查证,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水玲珑十分乖巧地福了福身子:“是!”现如今,董佳琳失忆回了姚府,她又袖手旁观,“冷薇事件”自此告一段落,王妃暂时不会再为难她们两个了。
暖阁内,老太君坐在炕头,甄氏和诸葛姝坐在冒椅上,几人谈笑风生不知说着什么,神情十分愉悦。
水玲珑和冷幽茹进入房间,众人相互相互见了礼,老太君就朝水玲珑笑眯眯地招手,水玲珑行至老太君身旁坐下,老太君拿起一颗花生糖塞进了水玲珑嘴里:“好吃吗?”
水玲珑不喜吃甜,却还是笑着道:“好吃。”
老太君就对萍儿吩咐道:“装一盒,待会儿送到墨荷院去,世子也爱吃的!”
萍儿是个特别机灵的大丫鬟,她忙恭敬地应下,转身找来一个红色描漆荷花图案的圆盒子,装了一些果干、花生糖和玉米糖。
诸葛姝望着黄灿灿的玉米糖,说道:“我也要!”
老太君笑得眉眼弯弯:“好!给姝丫头也装一盒!”
四小姐是不爱吃果干的,萍儿便多装了些玉米糖,并少许花生糖和栗子糕,同时不忘添上安郡王喜欢的桃仁酥。
诸葛姝看到萍儿装的东西,眼眸眯成了两道月牙儿:“萍姐姐真细心!”
甄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嗔道:“哎哟哎哟,得你一句夸赞真是比登天还难!在我院子里不是嫌弃茶水难喝就是嫌弃点心不够,还把我贴身的丫鬟挨个儿数落了一遍!照我说呀,还是老太君会调教人,萍儿刚到身边那会儿不过是个毛躁的小丫头,没少打翻东西呢!这才七、八年光景,萍儿竟变得如此懂礼数了!”
借着诸葛姝的芝麻绿豆小事儿狠拍了一番老太君的马屁,老太君自然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儿,老太君看了忙碌中有条不紊的萍儿一眼,道:“是个顶好的姑娘,就是年龄日益变大,我正愁着给她寻个什么样的婆家呢!远了吧,她不能来我身边儿伺候,近的呢,暂时又没合适的人选。”
萍儿羞红了脸,端着食盒朝老太君靠了靠,看向甄氏柔声道:“二夫人可不许打趣奴婢!明明是二夫人操心郡王的婚事,怎生扯到奴婢头上来了?奴婢不想嫁,就等着哪天梳头做妈妈,一直陪在老太君身边儿!”
一屋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唯独诸葛姝不高兴了,她哼了哼道:“议什么亲呀?二哥和董佳琳搞成这样,谁敢嫁二哥?”
一盆冷水浇下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水玲珑就服了她了,总能在最兴奋的场合……一句话凝了那气氛!
老太君的反应有些出于水玲珑的意料了,她拉过水玲珑的手,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道:“那些下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啊,他们说什么奶奶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这是说,哪怕你真的逼得董佳琳两度自杀也没什么,反正我就是护你。
水玲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儿在婆家捅出了这么大个篓子,老太君哪怕不训斥她也不会盲目地护着她才是……
水玲珑眨了眨眼,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老太君就嘿嘿一笑,摸了摸她肚子:“有我的重孙了没?”
水玲珑的脸微微一红,含羞地垂下了眸子,声,轻得几乎不可闻:“不知道,小日子要月底才来。”
“那就让它别来!”老太君哼了一句。
屋子里的人再度笑了起来,甄氏看着老太君如此宠水玲珑,越发笃定了自己给安郡王议亲的决心,她将话题重新扯回安郡王的头上:“铭儿这回是有些越矩了,等铭儿成了亲,我再上姚家讨琳丫头过门。”
冷幽茹的睫羽颤了颤,云淡风轻道:“我瞧董佳小姐是个性情刚烈的,她愿意委身给人做妾吗?”
甄氏笑得神秘,细看会发现含了一丝得意:“情比金坚的话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水玲珑就发现王妃的眸光在听到这句话时狠狠地颤了一下,随即王妃又像个没事人似的,淡淡开口:“那二弟妹心目中可有合适的郡王妃人选?”
甄氏瞬间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又微微前倾,一脸兴趣盎然地道:“我正要征求你们的意见呢,郭家五小姐、肃成侯府三小姐以及秦大人家的二小姐,年龄身份都合适,我呀,都拿不定主意了。”
“秦大人?丞相府有千金?”冷幽茹仿佛很是疑惑的样子,众所周知,丞相府的千金都夭折了,剩下的全是儿子,这便是为何老丞相如此宠溺水玲溪了。
甄氏摇了摇头,拿起一颗瓜子,用指甲剥开:“哦,秦淮家的,秦淮大嫂你不记得了么?老丞相的长子,早年便分府独过了的。”
秦淮是元配所出,而今的秦彻和秦芳仪是续弦曹氏所出,秦淮和曹氏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是以一成亲便分府独过了。
冷幽茹唏嘘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长期不出去走动,人际关系都快忘光了呢。”
水玲珑就想问,你不出去走动那常规避孕药是怎么来的?荀枫可没大面积出售这种药物。
诸葛汐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吐出口里的话梅糖,喝了点儿凉水,慵懒地道:“别人我不管,可不许要肃成侯府的千金啊!”她才不想和大公主做亲戚!乔家小姐,不正是乔驸马的妹妹?
甄氏的脸色僵了僵,其实她最中意的还真是肃成侯府的千金,乔三小姐她见过,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情又温和贤良,比董佳琳是不会差了。郭五小姐和秦二小姐她尚未有缘得见,心中便没底,但诸葛汐的态度如此坚决,妯娌低头不见抬头见,弄得太僵终归不好……
甄氏就陷入了沉默。
水玲珑忙打了个圆场,微笑着道:“二婶准备叫谁去女方家说媒来着?”
甄氏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定远侯府的吴夫人,我听说当初你和钰儿的亲事也是她做的媒,我想她挑人的眼光总不会差了,回头我再和她走动走动,比对几位千金的情况再做决定。”
“这回……可得仔细着,别再出岔子了。”语气之轻柔,仿佛风儿一吹即散,冷幽茹神色淡淡,像一尊立在喧嚣的玉观音。
然,水玲珑注意到屋子里所有人包括诸葛汐在内都出现了一瞬的怔愣,好像这句话戳到她们的心窝子似的。难不成安郡王在喀什庆议过亲结果却……弄砸了?
说了会儿话,老太君累乏,水玲珑陪她在床上玩翻线,翻着翻着老太君两眼一闭,歪在了厚厚的棉被上。众人这才起身,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下午,冷幽茹去往普陀寺小住,据说七日后才回。
又过几日,天气似乎凉爽了些。
墨荷院内,柳绿提着半桶水往屋子里走,她的脸白得吓人,眉宇间也全是恹恹之色,往常她提一桶水能健步如飞,而今才半桶却几乎走不动。
柳绿靠在垂花门边儿,喘了口气,再次提起水桶打算往内院走去,谁料,一只素手从她手里抢过了木桶,她微微一怔,侧目看去,就见枝繁面无表情地拧着水桶走向了她们俩的房间。
柳绿揉了揉肚子,紧随其后:“你给我站住!把水桶给我!我自己提!”
自从上次争吵后,二人同住一屋,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没讲过一句话。
枝繁脚步不停,径自走到廊下,从房里端了一个装满衣物的盆子出来,尔后把水桶里的水倒入盆子,蹲下身用皂角开始搓洗柳绿染了血的裤子。
柳绿的脸色瞬间不自然了,连带着说话也支支吾吾,不甚连贯:“枝繁你……你这是做什么?我自己会洗!你……给我起开!”
枝繁低头,抹了抹皂角,继续搓着:“对不起。”
柳绿又是一怔,这小蹄子和她说什么?对不起?她没听错吧?
枝繁很认真地洗着柳绿的裤子,平淡无奇的容颜上没有半分嫌弃之色:“我不是那样看你的,我当时气糊涂了,就想捡你不爱听的话说。”但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才真正明白了柳绿的苦心。如果没有柳绿的提醒,她不会意识到大小姐冷落她的原因,其结果大概已经跟碧珠一样被赶出府了。大小姐的心计真真是深沉,连王妃的暗算都逃得过,还有谁能在她手里讨到好?
柳绿撇过脸,鼻子有些发酸,没说接不接受枝繁的道歉,只仰头,若无其事地道:“我待会儿要替大小姐出府采买布料,你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带。”
枝繁咧唇一笑,这张其貌不扬的脸立时多了几分灵气:“糖葫芦!”
“噗嗤——瞧你这点儿出息!”柳绿似是嘲讽地嗤了她一句,眼底却也慢慢有了笑意。
枝繁帮柳绿洗了衣裳,柳绿得空在屋子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气色好了不少,她拿上墨荷院的对牌去往布庄买水玲珑吩咐的布料,顺道给枝繁带了串糖葫芦,又叶茂和钟妈妈各自带了一盒桂花糕,这些点心比不得府里的,却是个心意。她们几人是大小姐的陪房,当然得抱紧团对付外人,别说大家同效忠一个主子,彼此就得相亲相爱,那是扯淡!墨荷院自打大小姐搬进来的第一天便自动形成了两股势力,以钟妈妈为首的尚书府势力,和以红珠为首的王府势力。主子有主子的斗争,奴才也有奴才的战场,平日里磕磕碰碰不少,只是闹得不过分,大小姐和世子爷并不晓得罢了。
柳绿捧着几匹布料走入内院,红珠正在给牡丹浇水,看见柳绿,她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买布回来啦,辛不辛苦?”
柳绿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替主子办事儿,说什么苦不苦呢?没得让人觉着咱们做奴婢的矫情!”
红珠的嘴角抽了抽,真论容貌自己未必在柳绿之下,甚至自己的身材更高挑柔美,真不知柳绿哪儿来的底气在她面前摆架子?
柳绿轻轻一哼,头也不回地进了红珠没资格走进的卧房。
水玲珑正在给诸葛钰做冬衣,诸葛钰酷爱墨色,所有缎子都是墨色底面,或素净或有简单纹路,偏他总能穿出不同的气质。
柳绿把缎子放在桌上,轻声道:“大小姐,奴婢把缎子放下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水玲珑没抬头,只指了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红糖水,很随意地道:“喝了吧,能缓解腹痛。”若说在尚书府时,水玲珑得想法子阻止底下的丫鬟铁板一块,那么在王府,丫鬟们则是根本无法统一阵线。所以,她而今要做的便是让她的心腹们紧抱成团。
柳绿的心口一震,瞬间愣在了原地,她不常经期不适的,这是头一回,大小姐居然注意到了?她首先想到了枝繁,一定是枝繁告诉大小姐的,但很快她否定了这种想法,枝繁的心思她还是能猜懂一、二的,枝繁没这胆子。如此,只能是大小姐自己的意思了。
这一刻,柳绿的心情突然变得复杂,说实在的,大少爷那
事儿,她真真挺怨大小姐的,大小姐明知大少爷是个断袖,却不提醒她一、两句,害得她在大少爷身边儿吃尽了口头,还做了一段时间的粗使丫鬟。正因为她吃过了苦,便不希望枝繁也重蹈覆辙,这才铤而走险算计了碧珠给枝繁敲警钟。虽然,当时的效果……不佳!
想到这里,柳绿忽而有些茅塞顿开,她如今看得清全得意于当初伤得深,若是没受伤、没走弯路,大小姐直接提醒她,或许她和枝繁之前的态度也没什么两样……
柳绿端起温热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喝进去,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来。末了,她把碗放回茶几上,跪下给水玲珑磕了个头,眸光真挚地道:“多谢大小姐!”
水玲珑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行了,去歇着吧。”
“是!”柳绿抹了泪,起身走出了房间,她仰头望向无月无星的夜空,忽而觉得……今晚的夜色很不错!
水玲珑很认真地缝着手里的冬衣,凭心而论,她是感激诸葛钰的,既不因她是个庶女而看轻她,也不为她偶尔骄纵的小性子而疏远她,最重要的是,他除了房事坚决不让着她以外,其余任何大小事都听她的。比起前世在平南王府受尽冷眼和忍耐小妾的日子,她现在的日子可谓是舒坦了太多。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爱上诸葛钰,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会对他好。
“大小姐!”枝繁打了帘子进来,“有您的信。”
水玲珑放下冬衣,从枝繁手里接过了信,看完之后眼神儿一亮:“备车,我出去一趟。”
枝繁微愣:“大小姐,快到用膳的时辰了,您不等等世子爷吗?万一世子爷回来发现您不在,大概会生气的。”世子对大小姐的占有欲简直不能用霸道来形容了。
水玲珑就行至圆桌旁,摸了摸柳绿买来的缎子,道:“别人买的东西终究不如我亲自挑选的好,眼看着冬天要来了,我给他选点儿缎子做衣衫,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生气?”
直觉告诉枝繁大小姐出门绝非是买缎子这么简单,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没有不遵从的道理,毕竟她效忠的人是大小姐,不是世子爷。
枝繁从柳绿那儿拿了出二进门的对牌,又备了两盒路上吃的点心,这才随水玲珑一同走出了墨荷院。
水玲珑先是去锦和绸缎庄选了两匹上好的沉香缎和一匹特制的柔丝棉,人要穿得舒服,里衣比外衣更加重要。
买完了布,水玲珑才让车夫将马车驶向了城郊的一处小别院。
水玲珑没想到郭焱的办事效率如此之高,前几天才提到金尚宫,今天就把该抓的人都给抓来了。
干净整洁的房间内,金尚宫端坐于檀木雕凤鸟冒椅上,一脸肃然和倨傲,仿佛并未意识自己的处境。她穿一件豆绿色对襟华服,边缘镶了用金线勾勒了繁复的图腾,与里边素白高腰罗裙的色泽形成鲜明对比,越发衬得她雍容华贵、大气逼人。好歹她是年过五旬的人了,皮肤却很少妇一般白皙细腻,细纹是有的,但不细看并不明显,加上她描绘了精致的妆容,无论是眉形、眼影还是口脂,都完美得让人挑不出错儿。
真是个爱打扮的妇人!
水玲珑穿上黑色斗篷、戴上白纱斗笠,进入了房间。
“金晨。”水玲珑淡淡地唤了一句。
金尚宫缓缓抬眼望向了来人,戴着斗笠穿着斗篷,说明对方想隐蔽身份,而这身份或许她认得!会是……谁呢?
金尚宫又垂下了眸子,冷冷地道:“你是谁?为什么把我抓来这里?”
水玲珑在她对面的冒椅上坐好,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放沉了声线,尽量不暴露自己,哪怕她觉得以金尚宫的聪明,其实不难猜出她是谁:“想请你帮个忙而已,你无需如此激动。”
“哼!”金尚宫鼻子一哼,满眼嘲讽。
水玲珑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不疾不徐道:“说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荀枫效命的?还有荀枫在宫里,到底还有哪些眼线?”
金尚宫露出了无比诧异的神色:“你……你胡说什么?”撇过脸,掩住那丝丝不难察觉的慌乱。
水玲珑勾了勾唇角,语气清冷道:“都说先礼后兵,这样,你若是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消息并替我办一件事,荀枫给你开的什么筹码,我双倍奉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你没真的告老还乡,就意味着你有贪欲,荀枫如今不再是王府世子了,你实在没必要把身家性命都搭在他的贼船上,良禽还择木而栖呢,金尚宫你应当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吧!”
金尚宫不为所动!
水玲珑的眸色一厉:“不坦诚是吗?我这个人没多少耐心的,你不愿意说,我唯有开口逼你说!”言罢,站起身,缓缓走出了房间。
很快,两名黑衣人推着一辆刑车进来,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夹棍、钩子、刀子、锥子、铁板和长针。
金尚宫就看着这些无比熟悉、她曾经用过无数次惩治宫人的刑具,冷冷一笑:“仅凭这些小手段就想奈何我?行啊,我要是吭一声,我就不叫金晨!”
水玲珑背靠着门廊,浅浅地笑了:“谁说它们是用来对付你的?”金尚宫在宫里跌打滚爬数十年,什么刑罚没经历过?她若是连这些玩意儿都熬不住又怎么爬上第一尚宫的位置?打蛇打七寸,金尚宫也有她自己的弱点。为了找到这个弱点,郭焱可是煞费了苦心。
金尚宫闻言素手顿时一握,眸光冷凝了下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水玲珑打了个手势,又有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位瘦骨嶙峋的盲眼老人进入了金尚宫的视线,金尚宫的眸子遽然睁大:“爹!”
老人看上去已有七十好几,眼睛瞎了,耳朵也不大好使,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可又不知谁在叫,叫了些什么!他竖起耳朵,用自以为很小实际如雷贯耳的音量,问道:“谁啊?谁在那儿呢?你们不是说带我见金晨的吗?人呢?”
金尚宫渐渐激动了起来,她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紊乱,声线更是抖得仿佛刚从寒冰炼狱里爬出:“爹!是我!我是金晨啦!”
老人这回听清了,是金晨!金晨在唤他!老人拄着拐杖,预备朝声源处走去,这时,水玲珑打了个响指,两名黑衣人迅速抓住了老人,并将他按在冒椅上,老人发火了,抡起拐杖四处乱打:“你们干什么?我没老呢!走得动!”
水玲珑行至老人身旁,黑衣人抓住了老人肆意挥舞的手,水玲珑俯身,在他耳旁大声说道:“金晨在和我谈生意,她要赚钱给您养老!您先在旁边的厢房歇息一会儿,等金晨忙完了再和您好生说话,如何?”
老人听懂了,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哦,是这样啊,金晨在忙,我听懂啦!好!我这么多天都等了,再等一会会儿也没关系!这位贵人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对我家金晨的提携,回头我给祖宗上香时请他们也保佑你一下啦!”
水玲珑就笑着看向金尚宫,她戴着斗笠金尚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毛骨悚然的笑声还是令金尚宫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呵呵……这不是我帮金晨,是金晨帮我呢!您先去歇息,我们马上就谈完了!”
老人笑呵呵地随黑衣人进入了纱橱后面的偏房,在老人身后,刑车也被退了进去。
房门阖上的那一霎,金尚宫的神情彻底崩溃了:“住手!你……你给我住手!你这个禽兽!你连无辜老人也不放过!你到底是谁?”
水玲珑不理她,里边儿传来了铁链抖动的声响,犹如最后一根压弯骆驼的稻草,金尚宫几乎是咆哮出声:“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我都说!你要我做什么,我也答应你!放了我爹……我什么都听你的……”
【109】改命
月黑风高,厚重的乌云如泼墨一般在天际层层晕染,遮蔽了皓月朗星,令苍穹一片晦暗。
水玲珑和郭焱按照暗卫留下的提示一点一点摸进了城郊的一处松林,按照郭焱所言,附近十里已全被暗卫检查了一遍,这里除开后山两家土生土长的农户再无旁人。而为了谨慎起见,早在金尚宫三天前提出在这个地点会面时,郭焱的暗卫便蹲在了附近,就是以防万一,有人浑水摸鱼、从中作梗。
如此严密的防范措施,应当是不会出什么岔子。
却不知为何,水玲珑的眼皮子跳个不停。
感受到了水玲珑的异样,郭焱放慢了脚步,紧紧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着她的冰凉,只要一想到她在荒无人烟的破庙,拖着残缺的身子爬上爬下,只为每日拿到山脚的两个冷馒头给妹妹和自己填饱肚子……他就觉得心针扎一般的疼!
这辈子,怎么能不对她好?
水玲珑偶一转脸,无意中瞥见了郭焱清亮的眸子里水光闪耀,她的心……莫名地打了个突,抽回手,问道:“你怎么了?”
郭焱瞧着她仍旧一副很是戒备和疏离的样子,心中委屈,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啊,还有一段路程,我背你!”
“不了,我能走。”水玲珑神色淡淡地摇头,成亲时他背她是得了水航歌的默许,而今孤男寡女相处本就于理不合,她若再与他有什么肌肤之亲,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哪怕她其实并不排斥!
郭焱不再多言,带着她往指定的院落走去。
院子荒废已久,原是守林人偶尔的栖息之所,后来守林者过世,他儿子继承他的衣钵每两日前来巡林一次,却再也没住过这个破败不堪的院落。
院子的竹屋内,金尚宫早已恭候多时,她穿着一身青色襦裙,头发挽成高髻,戴了方巾,脸上用了较为深色的粉将皮肤弄得黯淡无光,乍一看去,与普通村妇一般无二。
她在房里踱来踱去,拳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捶着另一手的掌心,可见其内心是万分紧张的!
她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资料,眼底有寒芒一闪而过!
突然,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擦声,她敛起不该有的神色,端坐在了有些尘垢的长凳上,甚至连擦也没擦。
郭焱推门而入,水玲珑紧随其后,另有一名暗卫背着睡得正香的金老爷一并走进了屋子,金老爷吃点了安神药,雷打不醒。
今日要参加婚宴的缘故,水玲珑穿得十分亮丽,湛蓝色束腰罗裙、雪白色琵琶襟上衣,袖口和衣领镶了璀璨的蓝宝石,烛光一照,像漫天的星子闪亮逼人。
金尚宫微微眯了眯眼,面无表情道:“你要的资料我给你偷来了,我能力有限,接触到的机密只有这些。”
水玲珑打量了一下房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四条长凳、角落里有简单的炊具,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其余地方则满是尘垢,连桌子也没能幸免。
的确……久不住人!
水玲珑收回视线,探出手打算去拿资料,郭焱先她一步将几本册子拿在手中:“我来。”
翻看了一会儿,确定无毒无机关才递给水玲珑。
水玲珑暂时还不想杀死荀枫,在榨干他的利用价值之前她不会这么这么做。荀枫为人如何她暂且不评论了,但他在位期间兴起的高端医疗和工业革命实实在在是让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想要这些技术!
这些册子,一部分记载着和荀枫暗中勾结的官员名单,一部分收录了大量神奇药物的配方,其中有一项便是常规避孕药。
按照前世的记忆,水玲珑对比了官员名单和一些她知晓的药物配方,但凡她有印象的便和册子上的记载完全吻合!荀枫不可能知晓她懂哪些、不懂哪些,所以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金尚宫没耍花样!
金尚宫心里冷笑,东西当然是真的……
水玲珑浏览完毕,心中大为感慨,真不知荀枫是何方神圣,为何懂那么多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郭焱拿出帕子擦了擦长凳上的灰,讨好地笑道:“坐下来慢慢看。”
水玲珑合上册子:“不了,回去细看,我只是确定了一下内容有无作假。”
言罢,看了看郭焱擦凳子的动作,不由地吸了口凉气,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似的!
哪儿呢?
水玲珑狐疑地蹙了蹙眉,探究的目光再次自屋子里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金尚宫的端坐如佛的姿态上,并顺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向下,当水玲珑看到金尚宫洁净的衣衫毫无防备地嵌入了污秽的尘垢中时,脑门儿忽而一凉!
一个人在危急关头会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本在情理之中,但她和金尚宫之间仅仅是一场没有血腥的交易,且金尚宫给的东西都是真的,金尚宫不该一反常态,连擦也不擦就坐在满是灰尘的凳子上,要知道,金尚宫原本是个有洁癖的人……
那么,金尚宫在紧张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水玲珑眉心一跳,拉住郭焱的胳膊:“快走!”
金尚宫冷冷地笑了!
“想走怕是来不及了,我尊敬的世子妃。”伴随着一道含笑的、富有磁性的嗓音,灶台上的锅突然被掀开,荀枫优雅地跳了出来,“比我预期的早了那么一点。”
水玲珑的眉心狠狠一跳,却容色清冷地笑道:“世子是在夸奖我吗?”
郭焱大惊失色,将水玲珑护在了身后,怎么……会这样?他的人一直盯着金尚宫的动静,便是金尚宫进入荀枫的书房行窃,他的人也打扮成小厮跟在金尚宫身后,金尚宫完全没与荀枫有任何交集!
水玲珑的素手一握,脸色不好看了……
荀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意态闲闲地笑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金尚宫起身行至荀枫的身旁,朝他深深一福:“世子!”
荀枫摆了摆手,金尚宫乖乖地退到了身后。
郭焱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荀枫,心里像有两股莫名的暗涌相互碰撞,撞得他目眩头摇,这个男人是他父亲,却那样伤害了他的母亲!上辈子他做了他的乖儿子,这一世他只想守着玲珑,谁都不能打玲珑的主意,荀枫也不行!他深吸一口气,勉力按耐住徐徐勃发的惊悚,似是不信地呢喃道:“我明明检查了周围的环境的……”
水玲珑望着黑乎乎的灶台,眸光一点一点变得寒凉,荀枫为了完成任务,别说三天,哪怕是蛰伏十天,他也能忍得下来!郭焱是三天前和金尚宫取得联系并勘察现场的,而在那之前,荀枫就已经藏在了灶台底下。
荀枫当真……能卧薪尝胆!
郭焱没想到黑乎乎的灶台里能够藏人!他的暗卫还掀开锅看了的,里面是废柴和炭灰……但显然,下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隔层。
金尚宫不屑地嗤道:“郭将军,要不是我有意透露出和世子的接触,就凭你的能耐,能怀疑到我的头上么?痴人说梦!”早在世子怀疑郭焱时便丢了她出去做诱饵,没想到郭焱当真上当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响起了兵器碰撞声和打斗声,几声惨叫过后,荀枫的死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完全制服了郭焱的暗卫。
“不……不是这样的……”郭焱难以置信地呢喃,他一直派人盯着荀家的动静,所以才终于等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踏上了荀枫的马车,而他远远地跟着那辆马车,好几次差点儿跟丢,可以说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清金尚宫的模样……但如今,金尚宫告诉他……从一开始他就中了对方的圈套?他接收不了!
郭焱突然拉着水玲珑的手后退几步,与暗卫并肩而立,尔后一把掐住了金老爷的脖子,金老爷睡得很沉,没察觉到自己危在旦夕,郭焱厉声道:“放我们离开,否则我杀了他!”
金晨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杀呀!你尽管杀!我要是眨一下眼我就给你磕头叫爷爷!”
“你……”郭焱勃然变色,天底下竟有如此绝情的女儿吗?要说他们两个毫无血缘关系,他是无论如何不会信的,单单看那五、六分酷似的容貌就不是随随便便两个陌生人!而且这名老人的身份是在官府有登记的,他不会寻错!这中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水玲珑倒是没郭焱这般激动,荀枫若是这么容易对付,前世又何至于颠覆了云家的江山?平南王府接二连三受挫,荀枫和云礼的关系又直线下降,荀枫也该反击了!
在荀枫的手上栽一次跟头,水玲珑并不觉得丢人。
水玲珑将翻腾的情绪一点一点塞回心底,淡淡地道:“你处心积虑地算计我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荀枫饶有兴致地勾起嫣红的唇角,淡淡的、曼珠沙华一般妖娆而阴柔的气息在昏黄的屋子里徐徐铺陈开来,有那么一瞬的功夫,水玲珑仿佛看到引魂之花一路开到地狱……
荀枫并未急着回答,而是隔空一点,一道劲风撕裂了虚空一般,划出刺耳的声响,几乎是同一时刻,郭焱应声倒地!
水玲珑心头大骇,好厉害的功夫!
水玲珑不动声色地瞟了瞟晕迷的郭焱,睫羽微颤,却……没做什么!
荀枫低低地笑出了声,意味难辨:“倒是沉得住气!”
水玲珑若无其事地冷哼一声:“如今我在劫难逃,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荀枫打了个手势,立时有两名四十入内,将郭焱的暗卫生擒,和金大爷一起带了出去,金尚宫坏坏一笑,闪入了一旁的小隔间。
偌大的屋子只剩荀枫和水玲珑,水玲珑就从荀枫那双看似温和实际冰冷的眸子里感受了史无前例的掠夺气息,和荀枫做了十多年夫妻,水玲珑对这种气息实在是……太熟悉了!
水玲珑的脸色顿时一变,所有伪装霎那间粉碎于无形,她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光溜溜的暴露于人前……
“荀枫!你站住!”水玲珑厉声何止了他越来越近的步伐。
荀枫的脚步一顿,宛若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眼神忽而格外亮堂:“你叫我的名字叫得挺顺口啊,经常练习么?”心中,隐隐有一丝不愿承认的窃喜!
水玲珑的脊背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大自然的喧嚣,鸟叫,风声,虫鸣……渐渐归于宁静,她耳旁只剩擂鼓般震撼的心跳,她想到了冷宫的日子,想到了寺庙的日子,也想到了她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儿,心中的魔障随着荀枫的靠进一点一点放大,似乎要撑爆她的胸腔!
呼吸,一瞬间艰难了起来……
和他并肩作战时,他总在旁侧温柔地看着她,她尚不觉着他有多可怕;而今和他撕破脸对决,她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他身上毁天灭地的煞气!这是一个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的帝王,他想要的从未失手过,他没点头,哪怕阎王爷也无法自他眼皮子底下锁魂。
现在,他视她为猎物了!
但不论内心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水玲珑的眸光都是淡漠如水的。
荀枫在水玲珑面前咫尺处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为她的沉着暗暗赞许,似笑非笑道:“你不是嫁了诸葛钰吗?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着云礼?难道你得陇望蜀,想脚踏两只船?”
水玲珑勉力维持着面上所剩无几的平静,声,冷沉如铁:“关你什么事?你是平南侯府的世子,我是镇北王府的儿媳,你没资格管我!”
“啧啧啧。”荀枫挑了挑眉,又摇了摇头,“嘴巴还真硬……不过硬些才好,见惯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你这种小辣椒倒是勾起了我肚子里的馋虫。”
水玲珑撇过脸不看他!也不去闻他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一闻,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地闪过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画面,她讨厌那个依偎在他怀里、妩媚娇柔、一声声唤着他“老公”的“她”!也讨厌那个为他奋不顾身、处心积虑、杀了一个又一个忠良的“她”!
那些都是耻辱,是她一辈子不愿忆起的过往!
可偏偏这个男人出现得毫无症状,还离她这么近、这么近……
荀枫轻笑,幽幽的热气喷薄在了她的耳畔:“你在逃避什么?都不敢看我眼睛,这不像你。”
水玲珑冷声道:“别装出一副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和你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是啊,明明是没关系的,但我发现你很了解我的行事作风。”荀枫魅惑的声音一字一字响在她耳畔,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又听得荀枫蛊惑地问,“平南侯府的册子,是你给云礼的吧!你对我的秘密了如指掌,该不会上辈子……我们很亲密、很亲密吧?”
水玲珑几乎要以为荀枫看出她是重生者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将指甲插入掌心以维持面上的冷静,道:“荀世子真会说笑!”
荀枫不再逗她,探出手点了她的穴道,尔后大掌遮了她眉眼,水玲珑的身子一僵,随即感觉到脖子上有了冰凉而滑腻的触感,这是……
哐啷——
门,陡然被踹开!
水玲珑的眼皮子狠狠一跳,荀枫已抽回手,脖子上异样的触感也没了,她动弹不得,只能用余光瞟向了大门的方向,当看清来人后,她沉入谷底的心忽而又有了一丝新的活力。
诸葛钰阔步而入,牵动一阵肃杀的风,吹起满屋尘土飞扬,他便像那铩羽而归的猛将,浑身都充斥着一种金戈铁马的杀气!
他大掌一挥,一枚暗器射向了荀枫,荀枫侧身一避,然后一道更猛烈的攻击却直直撞上了他的左臂,只听得骨骼“咔擦”一响,荀枫的脸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诸葛钰快步行至水玲珑身旁,解开她的穴道,将她紧紧地搂入了怀中,一脸冷意地看向荀枫,字字如冰道:“我原以为哪怕荀家和诸葛家闹得水火不容,那也是男人之间的战争!你却连我的妻子都不放过,我真是错看了你!”
水玲珑的脸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苍劲有力的心跳,不由地抬手揽住了他腰身。
荀枫阴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暗光,却仍笑得柔和:“被我碰过的女人,你不嫌脏么?”
诸葛钰搂着水玲珑的胳膊登时一紧,水玲珑的长睫颤了颤,如果诸葛钰因此嫌弃了她,那么他和前世的荀枫也没什么不同……
诸葛钰冷如寒刃的眸光直直射向了荀枫,俊美无双的脸上仿若蒙了一层厚重的雾霭,阴沉得吓人:“在喀什庆,你放了我一次,今天,我也放过你一次,但你给我记好了,你要是再把主意打到我妻子的头上,就不只断你胳膊这么简单了!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现在,你给我滚!”
……
“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荀枫就是我诸葛钰的兄弟!我教你武功,谁欺负你,你就给我打回去!打不赢你告诉我,我替你灭了他!荀奕那孬种,十个我也不放在眼里!”
“兄弟是什么呀?”
“兄弟……兄弟就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啦!”
“那……咱们的兄弟能做很久、很久吗?”
“当然!”
……
上了马车,金尚宫取出医药箱,一边给荀枫上断裂的左臂夹板,一边摇头叹息:“世子啊,在喀什庆你就不该心软的,应当出动碉堡里的机关诈死诸葛钰,你看,留了个多大的隐患!”诸葛钰根本是故意的,他就是算准了世子对他存有恻隐之心,所以浑身绑了**混进碉堡之中,为了这么一个人的命,世子牺牲了唾手可得的胜利……真是……太可气了!
荀枫仿佛并未感觉到疼痛似的,蹙了蹙眉之后摊开右手,露出一个瓷瓶,唇角一勾:“无所谓,反正想要的东西到手了!”
水玲珑真以为他想轻薄她?呵呵,她虽然很有诱惑力,但他不喜欢也不屑于来硬的!征服女人的身子算什么?他荀枫要的是她水玲珑的一颗真心!
至于那些资料,虽不是全部,但每一项都是真的!
窥一斑而见全豹,水玲珑你好好看看吧,看我到底对这个国家掌控了多少!也看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个男人如我这般优秀?
一路上,水玲珑都坐得远远的,荀枫的话带着刺儿扎在她心头,引动前世的阴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从没背叛过荀枫,但他就是信了,信了她和人有染,那日的场景也和今日这般……很像很像……
诸葛钰抱着水玲珑回了墨荷院,一进入房间便呵斥道:“出去!”
枝繁等人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间。
诸葛钰将水玲珑平放在床上,抬手解了扣子,脱了衣衫,水玲珑怔忡地望着他,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回了房便宽衣解带,他想干什么?
诸葛钰裸裎着身子,将她压在了身下,并捏起她尖尖的下颚,一字一顿道:“你看好了,看我到底嫌不嫌弃你!”
语毕,细密如春雨的吻,湿湿热热的覆上了她冰凉的唇、眉眼、脸蛋、肩膀……双腿……
一寸一寸,不似平日的狂野和霸道,只温柔得像山涧和暖的风,拂她身上每一处能够被触碰的地方。
她以为夫妻是什么?是三言两语便能挑拨得如同陌路的人?他娶她便是要信她、护她,何来嫌弃她?
水玲珑就看着他满是汗水的脸,不期然地红了眼眶……
一番蚀骨温存,却碍于她的身子无法得到极致的愉悦,诸葛钰强忍住快要爆炸的冲动,搂着她亲了又亲,弄得她一张粉嘟嘟的小嘴儿红肿得快要滴出血来,他才作罢,唤了丫鬟传膳。
“郭焱怎么样了?”水玲珑望着满满一桌子美食,却是没动筷子。
一码归一码,荀枫碰没碰过她,他都不会死心眼地膈应她,但郭焱么……要不是郭焱擅作主张、误入了荀枫设下的圈套,她又怎么会经历那样一番风险?
诸葛钰想发火,想起她先前受到的惊吓,又不忍心,只淡淡地道:“我派人送他回府了,大家都以为他醉倒在某个别院,并不知晓他出了一趟门。”
水玲珑垂下眸子,轻声道:“谢谢你。”
诸葛钰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在水玲珑的面前,见她不喝,又舀了一勺子送至她唇边:“张嘴!”
水玲珑乖乖地含住勺子,喝了下去,他再喂,她再喝……
诸葛钰的满腹火气就在她一勺一勺喝汤的乖巧样子里渐渐消散了,他幽幽一叹:“败给你了!”
这是……不生气了?
水玲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头涌上丝丝窃喜,这事儿到底是她做错了,瞒着他和郭焱算计荀枫不说,还差点儿把自己给搭进去,她出事算不得什么,关键是镇北王府的名声会毁于一旦,难得诸葛钰在眼见为实的情况下仍没信荀枫的挑拨之词,她不能不识好歹。
一念至此,水玲珑笑眯眯地端起诸葛钰的汤碗,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喂他喝了起来:“爷,奴家伺候您用膳!”
诸葛钰轻轻地哼了一声,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很快又压了下去,板着脸喝完她喂的汤。
她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也温柔,与那个在朝堂背后兴风作浪、击得荀家连连溃败的强势女子判若两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赢了那么久,头一回在荀枫手中吃瘪已经算是非常能耐了,至少在他的印象中,从没有谁占过荀枫的便宜。上次在喀什庆,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去炸碉堡的,没想到……关键时刻,对方撤了机关。
水玲珑还要给他布菜,他按住她的手,满眼宠溺和心疼,却只淡淡地道:“一起吃。”
水玲珑这会儿是真饿了,遂也不再矫情,美滋滋地饱餐了一顿。
用过膳,诸葛钰拿起奏折翻开,水玲珑则拿出裁剪好的布料给他继续做冬衣,诸葛钰瞟了一眼她手里的沉香缎,心头划过一丝暖意,面色却很是清冷:“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
诸葛钰会读心术啦?水玲珑眨了眨眼,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和郭焱中了荀枫的计?”
诸葛钰放下这本奏折,又拿起一本新的,眼皮子动了动,道:“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忙什么?”
水玲珑含了一丝诧异地看向了他:“你……在忙什么?”这段时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不成是调查荀枫去了?
诸葛钰最喜欢她这副惊愕的样子,能让人觉得自己特能耐,诸葛钰浅浅一笑,道:“金尚宫不是金晨,原名叫周武,是燕城一名贫苦农民,后被生父卖给人贩子,兜兜转转又进了皇宫成为太监,一直在金尚宫手头做事,算是心腹吧!金尚宫曾经感染了一次时疫,周武陪金尚宫在冷宫住了半年,最终‘周武’去世,而‘金尚宫’挺过了时疫。我猜,正是那个时候,荀枫给周武做了手术,不仅容貌上变成了金尚宫,就连身子也成了一个女人,所以你现在看到的金尚宫根本不是金晨,而是周武,他自然不会管金老爷的死活了。”
要查这些消息并不容易,他也是婚宴开始之后才集齐了确切的信息,正打算去找她与她说个明白,她倒好,直接和郭焱
从后门溜了!
荀枫连她和郭焱会挟持金晨的父亲都算到了。水玲珑的眸子里浮现起一丝寒意,这还不是最令人胆寒的,最令人胆寒的是十年前荀枫根本不到十岁,居然……就能做如此复杂的手术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孽?
诸葛钰状似无意地开口:“他这人虽然阴险,但不至于对女人用强,我猜他抓你是有别的居心,你仔细想想,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很奇怪的举动。”
水玲珑绣了一针,打了个结,咬断线头,若有所思道:“奇怪的举动,他蒙了我的眼睛,然后我就感觉到脖子上凉凉的、滑滑的,紧接着,你便来了。”
凉凉的、滑滑的,舌头?荀枫还是轻薄了玲珑?那他要剁了他!
水玲珑把针线收好,衣服叠好,眼神闪了闪,道:“金尚宫有什么过人之处?”
诸葛钰按耐住火气,道:“懂一些五行八卦、算命批命之类的。”
水玲珑顿了顿,诸葛钰也顿了顿,尔后二人异口同声:“水蛭!”
平南侯府。
荀枫看着圆鼓鼓的水蛭在瓷碗里蠕来蠕去,忍不住探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戳着它肥胖的身子,唇角的笑和暖如风,仿佛他戳的不是水蛭,而是水玲珑。
金尚宫望着左臂缠着绷带的荀枫露出略显癫狂的痴笑,清了清嗓子,道:“世子,这件事我只在书上看过记载,但没有真的实践过,具体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的!”
荀枫连眼皮子都没动,漫不经心道:“那我就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胆量这玩意儿,他从来不缺,在二十一世纪,他最喜欢的运动便是蹦极和跳伞。
金尚宫面露难色,苦口婆心道:“水玲珑虽是封邑之贵,但委实没有皇后命格,世子可得想好了,给她改命,或许……最终的结果是两败俱伤!世子身边不乏如花美眷,若实在喜欢水玲珑,也可将她据为己有,只是……将来的凤位……不适合她!”
荀枫继续戳着碗里的水蛭,水蛭想吸他的血,偏他躲得快,“你不明白的,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看对了眼,就是觉着她合适。”最主要的是,还没谁让他接二连三地吃过瘪,这实在是……太有趣了!而只有足够聪明的女人,才有资格和他比肩而立、俯瞰江山!像水玲溪那种蠢货,也就配给他暖暖床!
墨荷院内,水玲珑眨了眨眼,匪夷所思道:“他用水蛭吸我的血做什么?”
诸葛钰想起了喀什庆的一些巫蛊之术,多是需要人的鲜血,他的眸色一深,道:“我会想法子弄回来的,你早点歇息,以后想办查什么、办什么直接告诉你家相公,明白吗?”
“嗯。”水玲珑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挽住他胳膊,这回是真心对诸葛钰的表现非常满意!她主动亲了亲他小麦色的俊脸,笑道,“相公最厉害了!”
诸葛钰得瑟地扬起了唇角。
有了前车之鉴,水玲珑干脆把德妃和小安子的事一并和盘托出,包括诸葛流云与德妃的合作,也包括她保下郭焱的决心,至于那个误打误撞也偷听了墙角的人,水玲珑并未提及,在她看来,既然诸葛流云不介意,她也无需介怀。
听完水玲珑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的阐述,诸葛钰的眼底闪动起了极诧异的暗芒……
主院内。
诸葛流云坐在轮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做工精致的毛笔,诸葛汐站他对面,神色略显不安。
“今天,你一个人?”诸葛流云不怒而威地问。
诸葛汐垂眸掩住丝丝浮动的飘忽之色,竭力静气道:“是!我一个人,只是想随处走走,便没带丫鬟婆子,看见小安子神色匆匆,我心中疑惑,唯恐德妃背着皇后做什么……”
她想说“见不得人的勾当”,迟疑片刻后变成“坏事,于是我跟了上去。”
诸葛流云犀利的眸光自她的脸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想发火终究不忍:“你老大不小了,应当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论你听到了什么都给我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诸葛汐悄然松了口气,总算把大公主给绕过去了!
经此一事,水玲珑对诸葛钰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儿转变,以往诸葛钰早朝水玲珑都是强撑着困意伺候他洗漱,今儿却神清气爽和他一并醒来。
诸葛钰让她多睡会儿,她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二人一起吃了早膳。
诸葛钰往常怕吵到她,都是去书房用膳的,在屋子里尚属头一回。
早膳很丰富,一碗玉米羹、一碟炒白菜、两碗牛肉面、一笼水晶蒸饺、四个驴肉包子。
诸葛钰较往常多用了一个包子和小半碗玉米羹,安平每天都会向水玲珑汇报诸葛钰的膳食情况是以水玲珑哪怕没见过也了如指掌。
水玲珑眨巴着亮晶晶的眸子,笑道:“下了朝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诸葛钰心头的一处柔软被触动,她来之前,王府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遮风避雨的窝,如今却是一个家。诸葛钰摸了摸她小小脑袋,在她额前印下一吻:“嗯,我上朝去了,在家里开心点。”
水玲珑笑着点头,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是错觉还是其它,她居然有一丝……唉!说不出来的感觉。
枝繁打了帘子进屋,收拾完餐具,水玲珑还望着门口发呆,枝繁忍住笑意出了屋子,在廊下碰到柳绿,便将水玲珑的异样说与了柳绿听,柳绿闻言喜滋滋地一笑:“咱们大**开始动凡心了呢!”
小俩口过日子,总只有一人热乎是不行的,大**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戒备心理太强,对世子也是如此,要知道,像世子这种一等一的好男人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的!大**得快些开窍才是!
枝繁就欣慰地笑了:“希望大**早点儿对世子敞开心扉,我在一旁瞧着都急!”
柳绿用胳膊肘戳了戳枝繁,没好气地道:“喂喂喂,你该不会还没死心吧?”
枝繁打开她作恶的胳膊,嗔了她一眼:“不许我动心思,还不许我偷偷喜欢?”只是单纯的恋慕而已。
柳绿叹了口气,感情这事儿不好劝,喜欢就是喜欢,不像一块伤疤好了就能忘掉疼,但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只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心里装着一点儿幻想似乎……没什么不妥!
一念至此,柳绿没再劝枝繁。
水玲珑去紫藤院探望了水玲清,自从上回狠揍她一顿之后,她老实了不少。水玲珑进入房间时,她正在书桌前认真地临摹字帖,连巧儿的通传也没听到。
巧儿给水玲珑屈膝一福,打算请安,水玲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巧儿会意,恭敬地退至一旁。
水玲珑在旁侧的冒椅上坐下,现在时辰尚早,老太君还在睡大觉,她倒是不急着赶去请安,便静坐着看水玲清练字。
这两个月水玲清的变化很大,五官长开了些,个子拔高了些,一看就是个大姑娘了。
水玲清认认真真描着字帖的模样顿时让水玲珑觉着棍棒教育其实挺靠谱的!
练完字,水玲清吁了口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伸了个懒腰,一扭头便发现水玲珑不知何时进了屋子,还一脸笑意地看着她。
水玲清先是一怔,尔后心头狂喜,雀跃地绕过书桌扑进了水玲珑温软的怀中,甜甜地唤道:“大姐!”
水玲珑摸着她粉嫩的脸蛋,温和地道:“用过早膳了没?”
水玲清点头:“吃过了!吃了很多呢,一碗面、一个包子和两个饺子!”
那是挺多的。水玲珑面露满意之色:“最近怎么这样乖了?”
水玲清歪着脑袋道:“因为大姐对我好呀!我就知道大姐是最疼我的!大姐放心,我以后再也不闹腾的,我会乖乖听话的!”
这……水玲珑一头雾水,最近她没特别对水玲清好啊,甚至为了打压她故意冷落了她不少,她口中的“好”和“最疼”从何而来?
水玲清看着水玲珑一脸愕然的样子,猛然警觉自己说漏嘴了,忙笑了笑,改口道:“我身在福中得知福嘛!总之我长大了,比以前懂事了!”
这……好吧!水玲珑半信半疑地挑了挑眉,又看向巧儿,巧儿迅速垂下头,不敢与水玲珑直视。水玲珑弱弱地哼了哼,这俩人……有事瞒着她?!
告别水玲清之后,水玲珑去往了天安居给老太君请安。
天安居内,笑语晏晏。
老太君端坐于炕头,穿一件褐色绣桂枝褙子、一件藕色碎花短褂、一条浅黄色曳地长裙,头发挽成一个单髻,用一支螺纹簪子斜斜地固定在脑后,她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儿:“可是真的?”
左侧的冒椅上,依次坐着冷幽茹、甄氏、诸葛汐和诸葛姝,在她们对面,有一位贵客,此时正笑得眉眼弯弯,回答老太君的话:“可不是真的?乔家三姑娘呀,连万岁爷都赞不绝口呢!小时候还抱过,万岁爷就说,这孩子一瞧便是个有福的,将来匹配对象必是那不赀之躯!”
甄氏侧身拍了拍诸葛汐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笑呵呵地道:“可不是?连我这侄女儿都对乔三**赞不绝口呢!”原本她就最钟意乔慧,可惜诸葛汐不待见肃成侯府的人……虽不知诸葛汐缘何改了口,但逞了她的心,她便高兴!
诸葛汐的长睫颤出了一个不规律的节奏,眼神一闪,道:“哦,是……挺不错的,昨儿宴会上聊了几句,发现她谈吐不凡、气质极佳。”
冷幽茹看了诸葛汐一眼!
老太君就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第二个重孙似的,笑道:“吴夫人,说媒的事儿便拜托你了,肃成侯府好歹是皇亲国戚,聘礼那边我们绝不会少,对方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
这是给了肃成侯府天大的面子了!肃成侯府虽说娶了大公主这个儿媳,但儿郎们大多平凡,尤其世子乔旭根本是个花间浪子,肃成侯府早不复多年前的兴旺了,若非说他们有什么镇山之宝,便是一手传嫡不传庶的医学,次子乔英便是医界翘楚。
吴夫人敛起心底的思绪,唇瓣浮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今早刚从肃成侯府过来呢,与乔夫人聊了会儿天儿,乔夫人无意中提起对三姑娘夫家的要求,旁的好说,富贵贫贱暂且不论,单一点,三姑娘有喜前,可不许夫家纳妾!”
此话一出,老太君和甄氏的脸色俱是一变,董佳琳那头还等着呢,虽说失了忆,可冯晏颖催得紧,她们得尽快给女方一个交代才是!况且,女人怀不怀孕又不像春耕秋收,它是有不确定的,难道乔慧三、五年不怀孕,安郡王便一直不纳妾?
老太君不喜了!
甄氏也不大乐意了!
吴夫人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肃成侯夫人既然有意把女儿嫁过来,肯定提前做了番调查的,安郡王和董佳琳的关系闹得满府风雨,瞒得了谁呢?男人纳妾天经地义,但董佳琳这种和安郡王提前互生了情愫的,若是与嫡妻差不多时候过门,嫡妻可不得靠边儿站了?
但吴夫人明白诸葛家的顾虑,她看了看婚后五年才有喜的诸葛汐,对老太君笑着道:“乔侯爷却说乔夫人的要求过分了些,怀孕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以一年为期,怀不上就得主动给夫家纳妾了!”
老太君和甄氏松了口气,一年的时间他们还是耗得起的。
诸葛姝鼻子一哼,两眼望天道:“还没过门就管我二哥纳不纳妾了?男人的心是拴得住的吗?她长得很丑还是无才无德,这么没信心!”
水玲珑刚打了帘子进来就听到诸葛姝夹枪带炮的一番话,脚步微微一顿,又从容地走了进去。
“奶奶,母妃,二婶,大姐。”水玲珑给众人一一见礼,又看向吴夫人,礼貌地道,“许久不见夫人您了,夫人可安好?”
吴夫人忙起身给水玲珑回了半礼,和颜悦色道:“我一切都好,多谢世子妃挂念。”
侯府夫人和王府世子妃完全不在同一档次,水玲珑拿她当长辈敬重,她却是不能顺着摆谱。
水玲珑又和诸葛姝相互见了礼,这才在老太君身旁坐了下来。老太君一见着她便高兴得不得了,先前诸葛姝说的什么混话老太君也不记得了,就剥了一颗玉米糖递给她吃。水玲珑都不好意思告诉老太君,她的小重孙又泡汤了……
冷幽茹望着水玲珑平坦的小腹,冷若冰霜的眸子里紧了紧,却并未言辞!
诸葛姝敲出的竹杠就这么诡异地避了过去,后面大家又天南地北地侃了一阵,水玲珑大抵听懂了她们谈论的内容,就是安郡王最终定下了肃成侯府的三**郭素,水玲珑略微诧异,先前强烈持反对意见的诸葛汐这回竟不吱声了,甚至……好像这门亲事还是她促成的!
朝令夕改,这不像诸葛汐的风格。
不过不管怎样都好,反正据她观察,甄氏原先相中的也是郭素,只是董佳琳那边……怕是耽搁了。
吴夫人用杯盖拨了拨杯子里浮动的茶叶,一脸神秘地道:“这次秋闱的成绩出来了!”
“哦?”甄氏来了兴趣,“肃成侯府的公子可高中了?”
吴夫人喝了一口茶,看了水玲珑一眼,道:“肃成侯府的嫡次子乔英中举了,排名第二呢!”尚书府的水敏玉和水敏辉……没能榜上提名。
“哎哟!第二名真是了不起!肃成侯府的乔二公子这回大放异彩了!”甄氏难掩喜色地说完,瞟了瞟自己的女儿,唇角浮现了一抹笑意。
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若她记得没错,这一年水敏玉以地方第一名的成绩成为解元,最后高中探花,水敏玉平日里在书院藏拙是不想木秀于林,但一进入考场便全力发挥了。
“第一名的解元是谁呢?”水玲珑笑着问,想确定一番。
吴夫人凝眸想了想,道:“不记得名字了,没听说过那号人物,反正不是世家公子!”
水玲珑挑了挑眉,难道历史又改了么?谁改的?
【110】撞破秘密
吴夫人走后,众人等老太君睡着,才相继离开了院子。
出了天安居,冷幽茹叫住水玲珑,神色淡淡地道:“这个月的小日子来了吗?”
水玲珑就答道:“回母妃的话,刚来。”
冷幽茹闷哼一声,叫人听不出个中意味:“算了,你们还年轻,只是房事节制些,这样才容易怀上孩子。”
水玲珑的心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平淡无奇的话在她听来似乎……有点儿怪怪的。水玲珑低垂着眉眼,恭顺地道:“我会努力给母妃添孙的。”
“那就好。”却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水玲珑深深地看了冷幽茹一眼,自从董佳琳一事后,她再看王妃已经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仙气了,总觉得王妃藏得很深,深到或许连诸葛流云都没看清她的真面目。
一进入墨荷院,水玲清就满脸泪水地扑了过来,差点儿把水玲珑给撞倒在榻上!
水玲珑勉力稳住身形,伸出手臂环住她,含了一丝严厉地问道:“莽莽撞撞的哪儿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早上刚表扬你,这会儿就犯错!一路冲进来多少有多少下人?你这哭哭啼啼的脸被看光,威信扫地了都!”
水玲清破涕为笑,从水玲珑怀中直起身子,又拉着水玲珑在榻上坐好,并趴在水玲珑的腿上,一抽一抽地道:“大姐!我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当时姐夫和我说,我还有一丝不信来着,现在阿诀中了解元,我一点儿怀疑都没有了!大姐你对我真好!”
阿诀中了解元?那个满脑子男女之情的穷酸小子……中了解元?水玲珑简直诧异极了,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当然,她也没忽略水玲清口里的那句“姐夫和我说”,她眨了眨眼,道:“你姐夫和你说了什么?”
水玲清吸了吸鼻子,头在水玲珑腿上蹭了蹭,道:“姐夫说,你打我是想给我长记性,但其实你最在意的人就是我了,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悄悄地给阿诀请那么好的人做夫子,太傅是给太子上课的人,跑去教阿诀这个穷小子,大姐你费了不少心吧!”
她……什么时候请太傅给阿诀做夫子了?她没这么好心,即便有心她也没那能耐!
水玲珑良久无言。
水玲清又道:“大姐,我错了,我以前那样顽劣不是我真的变坏了,我只是怕你不在意我、不要我了,所以……所以我就故意整了那么多事儿出来……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她真的太高兴了!最高兴的不是阿诀高中解元,而是大姐真派了太傅给阿诀上课,而这都是因为大姐看重她,她觉得自己在大姐心里是独一无二、谁也无法替代的!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原来,拧正了水玲清的不是她的棍棒教育……
诸葛钰今天的心情特别好,放榜了,阿诀那小子勇夺第一,果然没令他失望!
心情好,脸上不自觉地便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跨过二进门,诸葛钰和甄氏碰了个正着。
原来,离开天安居之后,甄氏又拉着吴夫人回自个儿的院子聊了许久,大致是关于乔慧如何如何,婚期如何如何的话题,并拜托吴夫人上门娶乔慧的庚帖,这亲事就算正式提上议程了。
甄氏亲自送别了吴夫人,便在二进门处碰到了诸葛钰,甄氏眉眼含笑,看着同样面露喜色的诸葛钰说道:“钰儿可是碰到什么开心事了?”
问这问题时,她挺期待诸葛钰发现她的精神状态,并回问她一番,女人嘛,总能不厌其烦地谈论自己的乐事。
“二婶。”诸葛钰礼貌地微微福身颔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朋友中了解元而已。”没有回问甄氏的意思!
解元是诸葛钰的朋友?吴夫人不是说对方并非世家公子么?甄氏顺着好奇心问道:“是谁呀?”
诸葛钰意味深长地看了甄氏一眼,道:“哦,董佳琳的哥哥,董佳诀。”
董佳诀?甄氏瞬间呆怔……
诸葛钰一回墨荷院,水玲珑便喜滋滋地迎了上来,先是帮他解扣子脱了朝服,又打来温水给他擦了脸,并换上一件宽松的墨色常服,这才按住他坐在冒椅上。
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水玲珑绕到他身后,给他按摩肩膀,一边按,一边试探地道:“诸葛钰啊,阿诀考中解元了哦!”
诸葛钰把茶杯放在了对面的茶几上,拉过她在自己肩上按揉的手,轻轻一拽,将她抱在了自己腿上:“嗯,中了。”再没了下文!
这人不该趁机向她邀功,让她好生感激他一番么?
水玲珑放软了身子,靠在他肩头,他身上淡淡的幽香和男子气息很好闻,她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巴掌大的小脸望着他:“是不是你给阿诀请的夫子?”
上次他说把阿诀关起来了给她出气,她当时并未往心里去,他怎样处置阿诀都好,总之不出来给她添堵就成,没想到他竟是……费了那么多心思教导阿诀成才……
不仅如此,他还用心地教化了水玲清。
诸葛钰轻笑一声,点了点她鼻子,挑眉道:“不怪我擅作主张?”
感激你都来不及,又何来怪你?再说了,水敏玉吃瘪,尚书府吃瘪,她恨不得大呼万岁!水玲珑定定地看着他,浅浅一笑:“谢谢你,诸葛钰。”
诸葛钰捧起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亲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他帮阿诀可不是为了让她感激她,如果她因此有了心理负担觉着欠了他,他便会认为自己多此一举了。
拍了怕她的肩膀,诸葛钰不甚在意地道:“多大的事儿,瞧你这点儿出息!”
水玲珑在他怀里蹭了蹭,只觉得内心的幸福指数直线攀升,没有刀口舔血、没有海誓山盟的日子虽然平淡,但很温馨。
诸葛钰就由着她在他身上作乱,难得她主动一回。
不知想到了什么,水玲珑的神色变了变,坐直身子问道:“水敏玉这回的成绩如何?”按照记忆,水敏玉应当是这一届的解元才是,而即使解元被阿诀夺走了,水敏玉也能混个第二吧!偏第二是乔家公子乔英,她不知道谁在改变历史,莫非和冷薇一样,莫名其妙地便改了?
诸葛钰的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坏笑着看向她。
水玲珑的眼眸遽然睁大,略有些不可置信地道:“该不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
诸葛钰端起茶杯,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喂她喝了两口,尔后就着她喝过的杯子一饮而尽:“这次是真的替你出口恶气!”
水敏玉这人是的确有几分聪颖的,虽然在书院一直装平庸,暗地里却巴结了不少王公子弟,若是让他平步青云,将来朝堂上怕是又多了一个荀枫的爪牙。他便给水敏玉送去了两名绝色“小美男”,不分昼夜地勾引他索欢,他给的人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绝非丞相府送的俩小甜心可比。一来二往,学业落下是其次,关键么……
诸葛钰在她耳旁小声嘀咕了几句,水玲珑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的,突然呛在了喉头!
好……好手段!
尚书府,福寿院。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地盯着满眼泪水的秦芳仪,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现了刺耳的声响,然,最刺的不是那声,而是她的话:“好端端的嫡子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啊?他在家里荒唐倒也罢了,怎么去了学院还那般风流不知廉耻?这到底是遗传了谁?”
秦芳仪纵然再心高气傲这回也没了底气,她低垂着眉眼不敢看老夫人:“母亲,敏玉……敏玉一时糊涂,少不更事……回头……回头我说说他……”
老夫人怒气填胸:“说?你要怎么说?又说什么能够管用?你能挽回他的名声?能把他送回锡山学院?当初为了争取入院的名额,水府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这倒好,几天就给我败没了!我真是……真是要被你们活活气死!”
水玲溪想劝,可动了动嘴唇又把话咽进了肚子,大哥这回的确过分了,怎么能在课室里和男子……翻云覆雨?结果被院长逮了个正着!
秦芳仪心里藏了火,儿子出事她比谁都难过,老夫人不安慰她一番,反倒把她骂得狗血淋头,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不讲理的婆婆?儿子学坏了是她一个人的错吗?养不教,父之过,水航歌的责任貌似更大吧!老夫人舍不得怪儿子,便将所有的气撒到她的头上!岂有此理?!
老夫人的肺都要气炸了,一拳捶在了桌子上:“还不派人去把那丢人现眼的儿子弄回来?”
敏玉的仕途算是毁了!
年纪轻轻地便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阁老们一个、一个退回了敏玉往年给他们送的礼,书院那边更是发了声明:永不再录!
一时间,尚书府成了天大的笑话!
水玲溪的眼神闪了闪,故作担忧地道:“祖母,依我看,大哥出了这种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子缓解一下各方压力才是。”
老夫人花白的眉毛一拧:“能有什么法子?不出三日,这点丑闻便要传遍整个京城!”
水玲溪的唇角勾了勾,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姐如今贵为镇北王府的世子妃,若是请她说服大姐夫出面调停,大哥的前途未必无望。”
秦芳仪立刻驳斥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能求水玲珑!”末了,发现老夫人正拿刀子般尖锐的眼神看她,似要把她戳成筛子一般,她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放柔声音道,“玲珑刚嫁入王府不久,还没站稳脚跟呢,这不都过了两个月了也没喜讯传来,咱们怎么好意思给玲珑添麻烦?”
最重要的是水玲珑压根儿不会管水敏玉的闲事!水玲珑这会子只怕在床上笑得打滚呢!
水玲溪蹙了蹙眉,不以为然道:“大姐到底是我们水家的千金,水家有难,她如何能摘得干净?大哥声明不好,作为大哥的妹妹,她又能体面到哪儿去?”
其实这话有些牵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尚书府如何与水玲珑还真没多大关系了,尤其诸葛钰和镇北王根本不在意水玲珑的身家背景。
老夫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到如今,唯有死马当做活马医:“那……晚些时候你去一趟王府,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你大姐,顺便,把你五妹接回来吧,她总呆在王府也不是个事儿,给你大姐添麻烦。”
水玲溪心里乐开了花,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去一趟王府了!
众人退下后,王妈妈端着果脯走了进来,想起刚刚的谈话,王妈妈叹了口气:“老夫人,您觉着大**当真会帮大少爷吗?”当初他们俩的关系可不怎么好!
老夫人按了按太阳穴,累得似乎睁不开眼睛,只沉沉地道:“一家子大大小小都不让我省心,沉香还没走出冷宫呢,如今敏玉又出了事,偏我能倚仗的只有玲珑那丫头!”
王妈妈不再说话了,在她看来,不管是水沉香还是水敏玉,大**都不会伸出援手。
老夫人近日胃口不佳,总爱吃点儿果脯开胃,她拿起一颗话梅放入唇中,含了一会儿酸得够呛,忙吐到了盘子里,王妈妈给她擦了嘴,她若有所思道:“得想个法子给那丫头一点儿恩惠……”
可她缺什么?钱还是权?她不缺钱,而自己给不了她权。
自己能为她做点儿什么呢……
太子府。
云礼坐在书房看书,偶有几声咳嗽声传出,程嬷嬷眉头一皱,端着一碗雪梨川贝羹敲了门:“殿下,奴婢是程嬷嬷。”
云礼斜睨了一下纱橱后的一片衣角,沙哑着嗓子道:“嬷嬷请进。”
程嬷嬷缓步入内,行了一礼,将冒着热气的雪梨川贝羹放在圆桌上,语气和善地道:“殿下,您有月余不曾临幸侍寝的女官们了,可是她们服侍不周?眼下新入了不少秀女,皇后娘娘上次还提到给太子府分两名秀女过来呢。”
云礼的眼神一闪,用拳头抵住嘴唇重重地咳嗽了起来,程嬷嬷心急如焚:“殿下,您操劳过度了,要注意歇息!”
云礼就顺着她的话,语气略含愧疚地道:“怕是要辜负母后的心意了,还请程嬷嬷替我和母后解释一番,太医嘱咐我得静养,短期内不宜行房,程嬷嬷日后不必安排侍寝女官了,待我大好,我自会通知于你。”
“这……”程嬷嬷狐疑地看了云礼一眼,云礼又咳嗽了几声,她蹙着眉,忍住疑惑退了出去。
确定程嬷嬷走远,云礼朝纱橱的方向笑着道:“走了,出来吧!”
冰冰笑眯眯地来到云礼跟前,端起雪梨川贝汤,打算服侍他喝,并怯生生地道:“殿下……太医真的说殿下不宜行房么?那……臣妾会注意的。”不再用那样的法子勾引他、取悦他了!
云礼温润的眸子微眯,淡淡笑道:“嗯,估计大半年都不宜行房了吧。”
这丫头,用那样的法子取悦他,他有些心疼。
冰冰心里偷乐,大半年不宜行房?这么说很长一段时内他不能碰她,也不能碰别的女人!嘻嘻,那等他身子好了,她也生了,那么他们两个又能嘿咻嘿咻了!
云礼看着傻乎乎的模样,唇瓣浮现了一抹笑意,真是个没心计的丫头!
皇家规矩大,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好在如今身处太子府,天高皇帝远的都能由着她。
冰冰又道:“殿下,臣妾想去王府看看玲珑。”主要是水敏玉出了这等丑事,她怕玲珑在王府的处境尴尬,想去给她撑撑场面。
云礼宽厚的大掌覆上她微微凸起的小腹:“能坐车吗?”
冰冰笑着点头:“嗯!已经三个多月了,太医说现在是比较稳定的时候。”
云礼温润一笑:“我吩咐初云陪你去。”
墨荷院内,水玲珑和诸葛钰用了些午后的甜点,诸葛钰坐在书桌旁看密报,水玲珑则靠在榻上看话本,今儿看的是《西厢记》,内容尚可,水玲珑看得比较投入。
枝繁打了帘子进来,正要行礼问安,诸葛钰抬头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枝繁会意,站在门口,无声地禀报了一句,诸葛钰将密报锁进抽屉,缓缓地走出了房间。
墨荷院外,安平双目微红地候在冷风里,见到诸葛钰,他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爷!”
诸葛钰瞧他神色不对,凝眸问道:“事情办妥了?”
安平抹了眼角的泪,颤声道:“水蛭毁了,枭一……死了!”
从荀枫手里偷东西,代价必定是惨重的。
诸葛钰黑曜石般璀璨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暗光,像天边飞来一层墨云,遮了皓月清辉,这夜便越发暗沉不着边际:“尸体呢?”
安平忍痛答道:“葬了,在王府以东十里的长坡。”
诸葛钰放空了视线,仿佛容纳了一整个世界,细看却没有焦点:“带我去他坟前上柱香。”
……
水玲珑揉了揉酸涩的眼眸,放下话本一看,就发现诸葛钰已经不在房里了,她好像还是没把眼睛长在诸葛钰的身上。
在尚书府,她习惯屋子里有很多人陪着,嫁入王府后诸葛钰不喜人打扰,渐渐地她便改掉了这个习惯,她唤了枝繁进屋,然,进来的不是枝繁,而是叶茂。
“枝繁去公中领晚膳了,一会儿就回。”叶茂说道。
都到晚膳时辰了,她看书看得可真入迷。
又过了一会儿,没等到枝繁,倒是等来了两位贵客。
冰冰和水玲溪几乎是同一时间抵达王府的,二人先去天安居个老太君问了安,又去清幽院拜会了王妃,这才一同到了水玲珑的墨荷院。
冰冰和水玲溪两看两相厌,尤其水玲溪这回是来替水敏玉求个仕途的,冰冰便越发给不了对方什么好脸色了。
水玲珑端起茶杯,睃了水玲溪一眼,发现水玲溪今儿穿得花枝招展,化得美艳绝伦,不由地眯了眯眼,道:“二妹今儿是刚从平南侯府过来的么?”打扮得这样隆重?便是冰冰的生辰宴会,水玲溪也没穿得这么漂亮!
水玲溪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得不尽自然:“哦,没呢,我直接从家里过来的,祖母让我提的事,大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水玲珑露出一个官方笑容:“敏玉的事我爱莫能助,至于五妹么,她在这儿给我做个伴挺好的。”
水敏玉怎么着她才懒得管!水玲清呆在王府她也乐意!毕竟她能以探望水玲清为由常往这儿跑!水玲溪故意露出一个为难的神色:“这样啊,那好吧,大姐有大姐的难处,我能体谅的,我回头好生和祖母说。”
水玲珑挑了挑眉,水玲溪脑袋被门给夹了吧?
冰冰本想和水玲珑聊些体己话,偏水玲溪杵在这个儿她什么也说不了,便起身告辞:“我走了,得空再来看你。”
水玲珑起身:“我送送你。”尔后看向水玲溪,“二妹也一起吧?”
逐客令!
水玲溪暗骂水玲珑小气,她屁股还没坐热呢,她就赶她走?
最主要的是她尚未见着诸葛钰,心有不甘!
水玲溪的眼神闪了闪,忽而捧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道:“我……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大姐借你的净房一用,你先送太子妃出府吧,待会儿我方便完了会自己走的。”
这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她和诸葛钰的院子?水玲珑眨了眨眼,冰冰也露出了少许诧异之色,水玲珑的眼皮子动了动,和冰冰交换了一个眼神,冰冰鄙夷地看了水玲溪一眼,扬声道:“不用你送了,你还有客人,好生尽地主之谊,咱俩叙旧,来日方长。”
这话是说水玲溪打扰她们俩叙旧了!
水玲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气得牙痒痒,却碍于场合发作不得。
冰冰走后,水玲溪硬着头皮步入了净房,在里边儿坐了大约一刻钟,又神色恹恹地走了出来。
水玲珑正在练字,看着她故作累乏的模样,心里冷笑,水玲溪与她八字不合,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不会有丝毫改变,水玲溪故意装病留在她房里绝对没什么好事!
水玲珑练字的手顿了顿,看向水玲溪,仿佛很关心的样子:“二妹不舒服,我也不好留你用晚膳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府,请个大夫医治一番。”
她就是想留下才装病的呀!以她的美貌,只要诸葛钰多看两眼,一定能忘了水玲珑转而迷上她!她比水玲珑少的仅仅是一些相处的机会!
现在,她别提多怨秦芳仪了,好端端的干嘛非要抢水玲珑的太子妃之位?让水玲珑嫁给太子,她去和诸葛钰议亲,冰冰那个小**则一辈子窝在泉州永无出头之日……多好!
水玲珑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还是二妹想在我这里用膳?”
水玲溪回过了神,捂着肚子,讪讪地笑道:“我暂时有些没什么力气走路,大姐若是不嫌弃我碍眼的话,我就厚着脸皮蹭一顿晚饭了。”
听听,水玲溪都能讲出这种贬低自己的场面话了,貌似战斗值提升了一些,嗯?
水玲珑提笔,列了一份菜谱,唤了叶茂进来:“我没跟膳房打招呼,突然要加菜怕是不妥,你拿着单子去清雅院,请我大姐的小厨房做好了你端过来。”
叶茂双手接过单子:“是!”
水玲溪心头狂喜,晚膳诸葛钰总是会回来用的吧!
她理了理发髻上的流苏,满心欢喜地等待诸葛钰的归来,像个小妻子期盼自己的丈夫一般。
她喜悦的眸光扫过屋子里的陈设,幻想着终有一天自己能成为这间屋子的主人……
柳绿进屋,倒了桌上的凉茶水,又满上新的,疑惑的目光落在水玲溪眉眼含春的脸上,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子厌恶!
水玲溪一抬头,正好和柳绿的目光对上,柳绿毫不掩饰地翻了她一个白眼,她气得血液喷张!恨不得抽这小贱蹄子一耳光!但一来,今非昔比,柳绿是世子妃的丫鬟,打狗看主人,何况这主人本就不待见她;二来,她心虚啊……
半个时辰后,叶茂拧着食盒回来,却仍不见诸葛钰的踪影。
水玲珑在桌边坐下,招呼水玲溪道:“二妹坐吧!”
“不等姐夫了?”水玲溪脱口而出。
水玲珑狐疑地看了看她,水玲溪心虚地垂下眸子,讪讪笑道:“我是在想……这会不会不礼貌?”
水玲珑用叶茂递过来的湿帕子净了手,眼底有意味难辨的波光闪过,却语气如常道:“有女眷在场,你姐夫本身也不会过来用膳,我们先吃。”
水玲溪一口浊气堵在了喉头,他不会过来用膳你早说啊!害我像个白痴在你屋子里等了那么久!
一顿饭,水玲珑吃得饱饱,水玲溪却有些食不知味儿,但逗留了那么长时间,她总不好意思说在王府留宿,是以她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拜别了水玲珑。
回到尚书府,她累得快要虚脱,但她必须先给老夫人复命,尔后才能回自己院子歇息。她从前看水玲珑替老夫人跑进跑出的,一会儿太子府、一会儿王府,羡慕得不得了,而今自己做起来才深深察觉到了个中的艰辛。别的不多,单单是看别人脸色
便让她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她一下午没歇息,脑袋像灌了铅似的昏昏沉沉,只想睡觉。
掐了掐自己的手,水玲溪走进了老夫人的院子,下人知道她会来,便没有通传直接放了她进去。
她强打起精神,走上台阶绕过回廊,却还没走进老夫人的房间便听到了一阵剧烈的碎杯之声,紧接着,是老夫人歇斯底里的咆哮!
“什么?玲珑的娘不叫董佳雪?董佳雪另有其人?那她娘是谁?”
水航歌捏了把冷汗,老夫人年事已高,他真怕她一个激动便那么去了,水航歌绕过满地碎瓷,走到老夫人身旁,探出手轻抚着她的背,讨好地笑道:“娘,您别激动,也别问玲珑的娘是谁了,总之平妻之位不能给她的,她死都死了,要这么也没意义,您说呢?”
有没有意义老夫人不管,她只要水玲珑记得她的好!老夫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苦口婆心道:“儿啊,你到现在还没看清形势吗?冰冰与我们并不亲近,太子府我们指望不上啦!至于荀家,原先是王府还好说,如今贬成了侯府,生生降了两个等级,且玲溪又只是个侧妃,他们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又能给我们多少帮助?敏玉是你的嫡子,我真不愿看着你后继无人,这才拉下脸皮子去和玲珑周旋,你也知道你那不孝儿子曾经给玲珑惹了什么麻烦,若是不给玲珑一些恩惠,玲珑怎么会帮助敏玉?”
水航歌为难地低下了头:“娘,敏玉的事儿子会处理好的,但……给玲珑她娘请封平妻之位的事别再提了!”
开什么玩笑,要是皇帝知道玲珑她娘一直用的董佳雪的身份活在庄子里,不砍了他的脑袋?
老夫人仍不罢休:“别的事儿都你和秦芳仪说了算,但这回必须得听我的!你明日就上折子,请封玲珑的亡母为平妻,如此,玲珑便也是嫡女了,在王府更站得住脚!”
水航歌暗叫不好,老夫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时你怎么蹦跶她都能忍,可一旦她下定决心做某事,谁都无法阻止她!一念至此,水航歌把心一横,咬牙道:“娘!她……她是漠北人!大周禁止和漠北通婚!”
水玲溪捂住嘴,把尖叫声死死地按回肚子,水玲珑的娘……是、是、是漠北人?
【111】教训
自从诸葛钰告诉水玲珑水蛭的事处理完毕后,水玲珑的心踏实了不少,不管荀枫打算要她的血做什么,她都觉得一定不是好事!
荀枫被诸葛钰打断了胳膊,短期内需要休养,是不会跑出来兴风作浪了,而因为平南侯府闹出的乌龙,皇帝对荀家的信任程度陡然降低,连带着大规模手术设备的开发也遭到了停滞。
其实这是一项福祉,水玲珑倒是希望皇帝能撇开对荀家的偏见继续手术设备的开发。
这一日,水玲珑在房里细细翻阅着从金尚宫那儿弄来的册子,与其说是她弄的,倒不如说是荀枫给的,荀枫就是要她看到他操控朝堂和各项先进技术的能耐,好,她看到了!动心否?答案是否定的!
荀枫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呢,这么容易哄到?
不过一些药物配方倒是挺让人心动的。
诸葛钰今日下朝比往常略晚,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
他回到墨荷院时发现水玲珑没吃就等着他,不由地心头一暖,也许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再细小不过的事,甚至无关情爱,就只是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但他还是会抑制不住的高兴。
“回来了。”水玲珑放下手中的册子,朝她微微一笑,诸葛钰一日的疲倦便在她云卷云舒的笑意里消散无踪了,男人嘛,在外忙碌奔波为了什么?不就是一张无忧无虑的笑脸、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从前大周灭了诸葛钰也懒得眨一下眼睛,而今诸葛钰却觉得,谁要敢侵犯他的国家,他能和那人拼命!
水玲珑站起身,行至诸葛钰身旁,开始给他脱朝服,诸葛钰就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眉间印下一个又一个轻轻的吻。
水玲珑痒痒,歪了歪脑袋躲开,低喝道:“别闹!规矩点儿!”
诸葛钰果然不闹了。
今儿的天略有些热,水玲珑唤丫鬟在净房备了水,诸葛钰沐浴了一番,出来时桌上已上了新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母妃的小厨房送来的,母妃知道你和安郡王没吃午膳,便命小厨房做了,各自送了一份。”水玲珑看诸葛钰露出诧异的神色,于是解释道。
诸葛钰坐下,他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在跟前晃来晃去,便让丫鬟们全都下去了。
午膳挺丰富:金针菇烧肉、糖醋排骨、油淋茄子、清蒸鲈鱼、扇贝水蛋和甜、咸两份糯米藕夹,蘸的汁儿是用辣油调配的,可见照顾了水玲珑的口味。
“母妃对你还不错!”诸葛钰浅笑,夹了一块咸藕夹,蘸了辣汁放入水玲珑的碗里。
水玲珑尽管和诸葛钰坦诚了许多事,但“冷薇事件”和“诸葛汐五年不孕”的始作俑者是王妃,这话她没暂时没说出口。诸葛钰和她是夫妻,但和王妃是母子,血浓于水这点儿道理她还是拧得清的,一个搞不好诸葛钰认为她在挑拨他们母子关系,那她在王府便失去唯一的倚仗了。
一念至此,水玲珑笑了笑:“是啊,母妃待我挺好的。”
诸葛钰摸了摸她脑袋,弄得好似她是个孩子,而他是个既慈祥又严厉的家长:“她就是个外冷里热的性子,你平时多担待些。”
看吧,果然还是挺维护王妃的!
水玲珑笑笑,低头吃了起来。
用过午膳,二人漱了口,水玲珑打算像往常那样拿出衣料给诸葛钰做冬衣,诸葛钰握住她的手,宠溺地看着她,道:“我得出门一趟,估计十月底或十一月初的样子回,你娘的事我已经吩咐人去漠北查了。”小安子的话不得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可怜她一小姑娘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自己亲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也真够委屈她的。
自己的身世倒是可以放一放,反正上辈子没知晓也稀里糊涂地过了,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道:“你要去哪里?怎么这么久?”
一句随口的客套话,停在诸葛钰的耳朵里却字字珠玑,他觉得这个小女人关心他、舍不得他了!诸葛钰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南水西掉的工程要启动了,皇上命我为督查使,主持开工仪式顺便巡防一下基地的情况。”
这么说,皇帝对诸葛钰挺器重的,其中应当少不了云礼的周旋。
诸葛钰看她陷入沉思,捏了捏她白嫩的脸蛋,微微含笑说道:“会见到江总督和三妹,有什么要带给他们的东西没?”
水玲珑想了想,道:“三妹册封了诰命夫人,我还没来得及送贺礼,正好就着这个机会送去吧,你可会辛苦?”她不想给他添麻烦,毕竟再等两个月,水玲语和江总督也是要入京谢恩的。
诸葛钰听着她关心的话,心里像抹了蜜似的甜:“多的是随行的侍卫,累不到我,你只管装便是。”
“什么时候启程?”水玲珑又问。
“一个时辰后动身。”
“这么快?那我给你收拾衣裳。”说着,水玲珑起身往柜子旁走去。
诸葛钰大臂一揽,将她圈入怀中,咬着她的耳朵道:“马车里有备用的衣服,再不济路上也能买,别浪费时间了。”
“这怎么是浪费时间?”话音刚落,水玲珑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去一别,便是月余,二人将很长时间见不着面……
“小日子可完了?”诸葛钰亲吻着她的耳垂,大掌探入她的云裳,轻柔地问。
水玲珑的身子微微一颤,并未大声回答,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其实完了好几天了,想避开行房所以一直没告诉他。
诸葛钰抱着她上床,温暖的唇覆上了她的,她薄唇微启,他的舌一滑而入,勾住她的细细品尝了起来……
想着即将离开那么久,诸葛钰恨不得把她吃进肚子里带走……
记不清自己到底来了几回,只知道最后承受不住极致的愉悦在他身下低低地哭了起来,仿佛漫步云端、徜徉仙境,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感觉不到现实与梦幻的差别,好似回到了童年,心也变得单纯,再无需也无法故作冰冷、故作坚强。
诸葛钰就吻了她眼角的泪,看着她完美得像精雕细琢一般的曼妙身躯遍布了他种下的痕迹,宛若一朵朵娇艳欲滴的小花儿盛放在了洁白的雪地中,他很享受这样的成果,于是种了一朵又一朵,一朵再一朵……
一个时辰如白驹过隙,他还没要够柳绿便硬着头皮在门口催了起来:“爷,安平说马车备好了。”
水玲珑这才意识回笼,忙催促他离开。
诸葛钰又狠狠地……之后便给了她,随即起身。
水玲珑是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想挣扎着给他收点儿东西吧,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做人妻子做到这份儿上也够不尽责了。
诸葛钰去净房洗漱了一番,出来时已穿戴整齐,准备和她吻别就此离去,却见她像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娇花,柔弱得我自犹怜,他心头一软,从净房打来温水给她细细擦起了身子。
水玲珑的神色不自然了:“你赶紧的,马车等着呢,待会儿我自己来。”
“没事,路上跑快些便是了。”很轻松的口吻。
坚持给她清洗完毕也涂了药膏,又帮她一件件穿好衣裳,抱着她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柳绿和枝繁进屋换了床单,他才重新将她塞进被窝。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他宠溺地揉了揉她额前的发,笑着道:“等我回来。”
言罢,吻了吻她红肿的唇,转身离开了屋子。
没有一步三回头,也没有走了老远又折回来继续温存一番。
但水玲珑还是从他潇洒的背影中看出了浓浓的不舍,不由地微微一叹,却又不知在叹什么。
诸葛钰走后,水玲珑睡了个昏天暗地,从下午到翌日早晨,连晚饭都没吃。
据说水玲溪来过一次,没见着本人便被柳绿冷言冷语地给讥讽了回去。要说也就柳绿有这胆子,敢给水玲溪穿小鞋,枝繁和叶茂也讨厌水玲溪,二人却是不敢的。
诸葛钰南巡的事安郡王昨儿已告诉了府里的人,老太君怕水玲珑新婚还没黏糊够便和丈夫分开会孤独落寞,愣是请戏班子在府里唱了三日堂会,老太君在看台上睡得口水横流,水玲珑却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还是诸葛汐这个孕妇受不了了,老太君才悻悻地取消了后面七天的戏曲。
水玲珑在屋子里练字,就有丫鬟禀报说水玲溪来了。
水玲珑放下笔,挑了挑眉,这个二妹最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三天两头往王府跑?
水玲珑在外屋见了水玲溪,较之上回的珠光宝气,这回水玲溪的打扮素净了不少,一件素白掐花对襟上衣、一条紫色曳地长裙,墨发挽了个百合髻,用一圈细小的明珠簪子固定,想夜幕中点缀了繁星,亮丽又不落入俗套。
“大姐。”水玲溪淡淡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里难掩傲慢。
水玲珑看了她一眼,不若她这般怒形于色,语气如常道:“嗯,坐。”
水玲溪大刺刺地在冒椅上坐好,这本是水玲珑的位子,如今被她抢了,还抢得理直气壮!
柳绿恼火地瞪了瞪她,把茶杯往旁侧的桌子上重重一搁,茶水都洒了出来!
水玲溪的脸一白,阴阳怪气地道:“大姐,你这屋子里的丫鬟是否太没规矩了?这又不是尚书府,丢了人关上门便能了事。王府是何等贵重之地?丫鬟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主子的脸!恕我直言,大姐你这屋子里的人真是好没规矩,依我看,应当发配一、两个丫鬟杀鸡儆猴才是!”
柳绿在心里啐了她一口,不要脸的东西!从前怎么奚落大**的,如今大**飞黄腾达了又紧赶着上来巴结!
水玲珑缓步走到水玲溪跟前,含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二妹说的对,这又不是尚书府,丢了人关上门便能了事的。”
水玲溪心头一喜,幸灾乐祸地瞟了柳绿一眼。
柳绿垂下头。
水玲珑又道:“所以二妹,你丢脸丢到王府来,我做长姊的便不得不说你几句了。”
水玲溪如遭当头一棒,傻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怎么……扯到她头上了?
水玲珑微微含笑,却笑得人毛骨悚然:“你三天两头没事便朝王府跑,说好听点儿你这是思念姐姐,说难听点儿你这叫居心不良。”
“我怎么居心不良了?水玲清住在你这儿你怎么不说?我不过是来了几回你便嚼舌根子!合着你就是偏心!”水玲溪火大地嚷道。
水玲珑似嘲似讥地嗤了一声:“五妹从前怎么对我的,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这心偏得有没有错?再者,五妹尚未及笄,只能算个孩子,正好给姝儿做个伴,你今年多大了?若我没记错你定亲了吧?夫家还是与我们镇北王府水火不容的平南侯府!你自己说说看,你有脸没脸一天到晚杵在我房里?”
“你……”水玲溪气得两眼冒金星,一口浊气堵在了喉头,水玲珑这话真是刻薄啊,她不过是来了几回,她便骂她不要脸,连个弯都不拐!她也真说得出口?!
水玲珑继续看着她,犀利的眸光像寒刃一般缓缓割过她的头皮,水玲溪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又听得水玲珑声若寒潭道:“还有,这房里的主人是我,你坐了我的位子!给我让开!”
最后几个字像碎冰爆破似的,响在水玲溪的耳畔,一股森冷的寒意蔓过脊背,绕至心扉,水玲溪打了个哆嗦,双脚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便拽着自个儿的身子挪到了旁侧的椅子上。
待到她回神,水玲珑已经坐好,并提前垫了个垫子。
她又气得血脉喷张,水玲珑……水玲珑嫌她脏?!
水玲珑端起茶杯,借用水敏玉书童的一句话,乌鸦就是乌鸦,进了凤凰窝也改变不了她是乌鸦的事实!水玲溪哪怕曾经因为准太子妃的头衔逼着自己装了一段时间的高贵和贤惠,可一旦脱离了那个头衔,她立马开始自我掉价!瞧瞧她如今这副难以自持的小家子气模样,她都替她汗颜!
水玲珑收回落在水玲溪脸上的目光,转而投向了柳绿,语气里含了一丝严厉:“你也真是的,连杯茶也端不稳!难道府里没给你饭吃吗?是饿着你了还是病着你了,做事如此不得力!罚一个月的月钱,如若再犯,定不轻饶!”
柳绿不是那不识好歹之人,她的确是过分了,水玲溪再不济也是水家主子,自己一奴才落了她的脸,主子哪怕心里高兴也必须罚她一番,否则会授人以柄,误认为是主子指使她这么干的。
柳绿露出惶恐的神色:“是,奴婢谨记世子妃的教诲。”
咬重了“世子妃”三个字,水玲溪的脑门儿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尚书府的庶女。
水玲溪的心里五味杂陈,咬了咬牙,蹙眉道:“我有话对你说!”
水玲珑给柳绿打了手势,柳绿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想起接下来要和水玲珑谈的事,水玲溪又挺直了腰杆,觉着自己这回一定能将水玲珑踩得死死的,一改之前丢下的颜面!
一念至此,她的唇角浮现起了一抹恣意的笑:“大姐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来是有个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带给你,就不知大姐想先听哪一个呢?”
水玲珑才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水玲珑淡然笑之:“你爱说便所,不说拉倒。”
水玲溪的嘴角一抽,真是个……不得理也不饶人的家伙!好不容易升起来的优越感顷刻间消失了大半,水玲溪便也没了吊她胃口的兴趣:“实不相瞒,你娘啊,是漠北人!”
水玲珑的眉心一跳,埋在宽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头,这种机密的事水玲溪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的面色非常平静,如一汪吹不皱的湖水,乃至于水玲溪看向她时几乎以为自己那晚是听岔了!不过很快水玲溪便否定了这种荒诞的猜测,她一没醉酒、二妹发烧,怎么可能听错呢?水玲珑就是强装镇定而已!
她斜睨了水玲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大姐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祖母和父亲,我要有半句假话,甘愿遭天打雷劈!”把话说的这样死,自然是为了打消水玲珑回尚书府核实的决心,毕竟她是偷听的,站不住脚根。
水玲珑云淡风轻地道:“然后呢?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意欲所何?”
真直接!
水玲溪美眸一转,说道:“大周是禁止和漠北通婚的。”
水玲珑接过她的话柄附和道:“是啊,所以你如果把这事捅出去,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父亲!紧接着是和父亲有姻亲关系的丞相府!随后才是王府!砍头是轻的,抄家灭族兴许也不一定呢!”
水玲溪的心里打了个突,这些原本是她用来威胁水玲珑的台词,怎么被水玲珑抢了先?且水玲珑似乎一点儿也不怕!反倒是她越听越心里没底……
“二妹不会蠢到把自己逼入绝境吧?”水玲珑似笑非笑地问道。
水玲溪吞了吞口水,把不知不觉间溜出来的恐惧又塞回心底,道:“往外传我自是不会,好歹咱们姐妹一场,我也不忍心看着你受苦。”
水玲珑就仿佛信了她的话,笑道:“原来是我误会二妹了呀,二妹只是单纯地告诉我一则消息,我还以为二妹有所图谋呢!是我这做姐姐的以小人之心妒君子之腹了,二妹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与大姐计较!”
一番话滴水不漏,愣是让水玲溪迟迟讲不出肚子里的打算!
水玲珑懒得和她周旋,说实话,她不觉得水玲溪会蠢到把这事儿给捅出去,水玲溪应该明白,在水航歌心里女儿们都是垫脚石,区别在于谁更有利用价值而已,水玲溪若敢胡言乱语,水航歌一定会将她捏死,并扬言她得了失心疯,所言并不可信。因此,如果水玲溪想利用这则消息要挟她,效果是绝对没有的!
“二妹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我乏了,想歇息。”水玲珑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水玲溪拽紧了帕子,一脸落寞和不甘,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水玲珑的弱点,她还没利用它要挟水玲珑一番,怎生就要走了?
水玲珑见她踌躇着不动,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你问我的!水玲溪的美眸里闪过一丝厉色,却苦涩一笑,道:“大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今儿我来其实是……有事相商的。”
“有事相商?”水玲珑拔高了音量,眸光也冷沉了几分,带着积雪的温度和玄铁的厚度,压得水玲溪几乎透不过起来,水玲溪怔忡了半响,鬼使神差地改了口,“有事相求。”
水玲珑淡淡地“嗯”了一声,“求什么?”
水玲溪不明白自己原本是抓住了水玲珑的一项致命弱点,可以威胁水玲珑答应她的任何要求,为何到现在变成她有事相求了?水玲溪的脑子根本没转过弯来!她顿了顿,又眨了眨眼,道:“我……我不想……嫁给荀世子,大姐你……请你……求你帮我解除这门婚约。”
水玲珑就笑了:“你已被太子退了亲,如今又要和荀世子解除婚约,你是想一辈子嫁不出去么?”
水玲溪上辈子黏糊荀枫黏糊跟只苍蝇似的,这辈子能把完璧之身给对方她却又不愿嫁了!
水玲溪微红了脸,小声道:“我……我有喜欢的人了,请大姐成全!”
这个“成全”一语双关,水玲珑却没听出第二层意思,只以为水玲溪求她帮忙解除婚约而已。水玲珑想也没想便驳回她的请求:“无能为力。”
开什么玩笑,水玲溪和荀枫简直是天作之合,她哪里舍得拆散这对前世的苦命鸳鸯?
水玲溪气得半死,她都这样低声下气了水玲珑还是不帮她!简直……没心没肺!若依照她原本的性格,定好生修理水玲珑一顿了,可想到日后还得常来“探望”她,她又拼命地逼自己压下怒火,忍得头都痛了!
水玲溪走后,枝繁从内室打了帘子出来,刚刚的话她都听到了,她摇了摇头,眸含忧色地道:“大**,奴婢觉着二**怪怪的。”
水玲珑继续走到书桌后,提笔练字,却没接枝繁的话,而是问道:“安平那边来消息了没?”
枝繁如实答道:“没呢,世子爷走的水路,不好送信,估计到了江南才能把消息传回来,估摸着也就明后两日了吧。”
水玲珑神色淡漠地道:“天气转凉了,你带上礼物,替我回去给老夫人问个安,顺便告诉她五**在我这儿挺好,请她不用挂念。还有就是……和王妈妈聊聊天。”
最后一句话是重点!
枝繁听懂了,她福了福身子:“奴婢明白。”
却说水玲溪在水玲珑跟前碰了壁之后,气冲冲地离开了墨荷院,便朝大门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水玲珑暗骂了千百遍,当初她怎么就被太子妃的头衔给蒙蔽了心智,阻止她母亲和哥哥对付水玲珑呢?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活该被斗死在宅子里!每多去一次墨荷院,她的怨念便加重一分,总有一天,她要把水玲珑的地位、男人和荣耀彻底夺过来!
“啊——谁呀?这么不长眼睛?”诸葛姝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娇生惯养的她当即痛得眼泪直冒,“你是瞎子啊?我这么大个活人你看不见吗?”
水玲溪没想到自己埋头走路竟撞了人,她原也在气头上,眼下听了对方口无遮拦的话,如烈火烹油,心底的怒气一触而发:“怎么就不是你撞了我呢?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吗?我是瞎子,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
话说到这儿,水玲溪才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后面的话霎那间梗在了喉头……
这人,不是诸葛钰的小堂妹,又是谁?
诸葛姝长这么大还没被谁指着鼻子骂过,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便疾言厉色道:“嚯!尚书府的嫡女了不起了是吧?敢在诸葛家横冲直撞,冒犯了主人不仅不认错还倒打一耙!我爹是族长!我大伯是王爷!我大哥是世子!我二哥是郡王!你爹是个暴发户!你大哥是个被学院开除的断袖!你,水玲溪是被太子退了亲的没人要的破鞋!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还不赶紧跟我道歉?”
诸葛小魔王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一句道歉而已,但她的话……太诛心了……
水玲溪所有的涵养就在诸葛姝的气话里荡然无存了,她抬起手,狠狠地甩了诸葛姝一耳光!
啪!
清脆的声响像爆破的翠竹,突兀地响在静谧的天地间,也炸开在水玲溪的心口,仿佛水底溺沉了许久忽而浮出水面一般,水玲溪贪婪地猛吸了一口凉气,天啦!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她打了诸葛钰的小堂妹?诸葛钰若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四**,我……”水玲溪试图解释,尽管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可她总得试试的,谁料到,她根本还没打好腹稿,诸葛姝便眼神一闪,伸出双手推向了她,她想反抗,奈何诸葛姝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她唯有不停地倒退、倒退、倒退……
直到——
噗通一声!
整个人倒栽进了满是粪便的恭桶!
推车的婆子撇过脸,不敢直视小主子的恶作剧,她错
了,不该偷懒走近路的……
“以后见到姑奶奶我最好绕道走!”诸葛姝一点儿罪恶感都没有,拍了拍手,优哉游哉地离开了原地,也不管水玲溪到底会不会淹死或熏死在一堆秽物中。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安郡王,他先是将诸葛姝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又吩咐下人给昏迷不醒的水玲溪梳洗并换上干净衣衫,其间又亲自去墨荷院向水玲珑请罪,水玲珑简直快要爱死诸葛小魔王了,面上却沉沉地道:“出了这种事……咱们王府的确不好向尚书府交代,这样,我修书给祖母,请她看在四妹年幼的份上和咱们化干戈为玉帛,但具体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总要说的严重一些,别人才能记住你的劳苦功高!
安郡王只差感激涕零了!他拱手一福,真挚地道了谢,又道:“不管成不成都有劳大嫂了!我会亲自过府向老夫人赔礼道歉,这封信便由我转交吧!”
水玲珑忍住笑意,给老夫人写了一封信。
当晚,安郡王亲自登门谢罪,老夫人本就有求于镇北王府,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她象征性的发了点儿小火,便转头数落自家孙女儿的不是了:“其实吧,这事儿不能全怪四**的!我自个儿的孙女儿是什么性子我做祖母的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还和一小孩子计较……”
老夫人就一个接一个的数落起水玲溪的错处,安郡王心里发毛,又听得老夫人和颜悦色道,“……她的容人之量是差了些,稍后我会严加管教,希望我们两家莫因这些小小的误会而僵了彼此的关系!”
安郡王胆寒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不会的,老夫人请放心。”
安郡王一走,老夫人便将水玲溪叫来了自己院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能耐了你啊,连王府的千金你也敢打!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内定太子妃吗?醒醒吧你!不过是个世子侧妃!嫁的还不是王府世子,而是侯府世子!以后要再敢对镇北王府的人不敬,我打折你的手!”
水玲溪委屈得一塌糊涂!
天安居内,诸葛姝伏在老太君的怀里,哭得潸然泪下:“奶奶你看啊,她把我的脸都打肿了!好疼!呜呜……二哥还训我……”
避过把水玲溪推到恭桶里的事儿!
老太君的心一阵抽疼,摸着诸葛姝其实早已消肿的脸左看右看,“哎哟,怎么肿得这么厉害呢?疼吧?奶奶给你呼呼!”
老太君捧着诸葛姝的右脸吹了起来。
甄氏清了清嗓子,低头不语,娘,您呼错了,水玲溪打的是左脸……
安郡王返回王府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枝繁也一并回来了。
枝繁将自己从王妈妈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如实相告:“那晚,老夫人提议将夫人抬为平妻,老爷不同意,便和老夫人争执了一番,具体争执什么王妈妈并不清楚,只知道老夫人再没提过给夫人抬平妻的话。王妈妈还说,老夫人的性格看似绵柔,实际倔得很,一旦下定决心去做的事儿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老爷这回想的借口应当分量极重。至于二**么,老爷和老夫人争吵时她恰好进入院子,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看来,水航歌是告诉老夫人她娘是漠北人,结果恰巧被水玲溪给听到了!
枝繁就问:“大**,您打算怎么办?万一二**她把夫人的身份抖出去的话……”
水玲珑剥了一个橘子,眸光一凉:“那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112】王妃的秘密
晚上,水玲珑给水航歌写了一封信,把水玲溪和她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水航歌,并请水航歌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她娘到底是不是漠北人!
很快,水航歌便回了信,一再表示水玲溪是胡言乱语,她娘和他在一起时的的确确说她是董佳雪来着,如果她不是董佳雪,那么,她是谁呢?如果女儿查到了她的消息,请尽快告知于他!
这是把球踢给已过世的人了!
水航歌估计是想继续骗她娘是董佳雪的,只是阿诀成为解元,姓氏相同,必是和江南的董佳一族有点儿关系,水航歌想瞒也瞒不下去了。
水玲珑留了一盏烛火,并叫枝繁去抱厦歇息,自己则躺在床上,准备进入梦乡。
突然,窗子被打开,一道人影晃了进来。
水玲珑警觉地摸出枕头下的匕首,郭焱忙悄声道:“嘘——是我,郭焱!”
水玲珑的心稍安,却是坐在帐幔内诧异地道:“你怎么来了?”王府的侍卫众多,他就不怕被发现?
郭焱不敢有所逾越,就站在离床三尺之地,静静地看着帐幔内的身影,局促不安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对不起,上回……是我疏忽了,差点儿害了你……”后面的事他有听诸葛钰提到,虽是有惊无险,但他只要一回想便会止不住的后怕!
“那事不怪你,我也没看出破绽。是荀枫太狡猾了,日后我们当心些便是。”水玲珑宽慰了他几句,又岔开话题,“给你做的衣服和鞋子合身吗?”
郭焱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他难掩喜色地道:“合身!我现在就穿着呢!不信的话你看!”
水玲珑果真挑开一点帐幔的小缝瞄了他一眼,是挺合身的!水玲珑浅浅一笑:“你和三公主相处得如何?”
“还……还……不错。”满脸赤红,想起和三公主圆房,他、他、他想说他前世死的时候才十四岁,根本没经历过人事……也没提前研究这方面的资料,结果……结果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奇怪的是,三公主好像挺开心……
哼!那个女人就是喜欢看他出糗!
隔着帐幔水玲珑瞧不清他神色,但听着他支支吾吾的话能猜到他大概是害羞了,按照前世的记忆,三公主很快便会传出喜讯。而郭焱……
郭焱摸了摸滚烫的脸,窘得不行,好在水玲珑坐在帐幔里,不然他非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喉头滑动了一下,他说道:“那个……我今天来是跟你辞行的。”
一听“辞行”二字,水玲珑的眼皮子便狠狠地跳了一下,这一世漠北有意和大周交谈,并奉上藏宝图,两国不会像前世那样再度交战了……她这样安慰自己,突然听得郭焱轻咳一声,道:“漠北皇子和泰姬公主连夜启程离开了京城,两国又要打仗了,皇上命我为此次的征北元帅,我明天就要率三军将士出城。”
和前世……差不多!
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水玲珑当时并不过分关心朝政,不晓得漠北派了谁前来和谈,只知最后双方还是决裂了,可决裂的原因呢?
水玲珑握紧了拳头,试探地问道:“漠北这回不是挺有和谈的诚意的吗?怎么……没谈妥?”
郭焱的眼眸里流转起丝丝怒意,像黑夜寒风惊了枯枝,仿佛能看到斑驳的暗影:“漠北此次敬献的《观音佛莲》是假的!他们泰氏的胆子可真大!利用一个假的藏宝图换取大周每年十万担的粮食!他们怎么不去抢?皇上这回是真怒了,非把漠北给打得永世翻不了身才肯罢休!”
这么说,德妃动手了!
能认出《观音佛莲》真假的人除了董氏皇族的后代再无他人,应当是德妃盗取藏宝图之后发现它不是真的,便寻机会告诉了皇帝。
而既然漠北皇子惊险的《观音佛莲》是假的,是否说明自己手中的是真的呢?
水玲珑脑海里思考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关键因素,思量间,随口问了一句:“《观音佛莲》到底有什么用?藏了什么宝贝?”
郭焱凝眸思虑了一瞬,道:“听说有个长生不老的秘方。”
水玲珑不以为然地笑了,原本对这个皇帝还有几分敬重的,眼下听了这则消息觉得他也不外如此。世上有谁逃得过生死轮回?便是她这重生之人今生不也得再死一次?
长生不老只是个传说罢了!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语重心长道:“此次征战,你记住不要轻信任何人!便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可能背叛你,这世上没有不变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与其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兄弟情义,不如静下心来思考彼此的冲突或者利益。有时候,敌人未必想杀死你,因为敌人也不想被你杀死,反倒是身边之人,唯有踹了你下位,他才能上位,这些,你都记住了!”
是的,她想不通缘何郭焱胜了强大的董氏,却败给了较弱的泰氏,最终她只能猜测前世的郭焱是遭了小人的暗算才殒命战场。
“嗯?”郭焱似懂非懂,兄弟都不能信,那……仗要怎么打?
水玲珑知道让心性耿直的他接受这些勾心斗角的东西十分艰难,战场上的运筹帷幄用到人际关系中未必奏效,可往往咬死你的不是你自以为最强大的敌人,而是一直忽略不计的小卒,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水玲珑见郭焱不说话,挑开帐幔看了看他一脸困惑的表情,这是听进去了,只是尚未消化,水玲珑放下帐幔暗暗点头,又道:“还有,你要善于利用小人,不要因他奸诈狡猾而疏远他,只有小人才会昧着良心出卖他身边的人,而或许这人正是要害你的那一个。你既然是元帅,是此次出战的最高将领,拿捏住个把小人不成问题。”
郭焱努力记住了水玲珑的话,虽然暂时难以理解,可他放在心里了。
水玲珑轻声道:“夜深了,你回吧,希望你早日凯旋。”
“我……我可不可以抱抱你?”郭焱壮着胆子问道。按照前世的记忆,郭焱本人会死在这场战役中,不知道他能否改变历史……他挺想告诉她他就是荀斌,可转念一想,万一自己回不来,岂不是再让她伤一次心?所以,咬咬牙,还是把摊牌的冲动压回了心底。
抱她?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水玲珑用含了一丝严厉的口吻说道:“我歇息了!”
郭焱委屈得鼻子发酸,重生了一年,和她相处的时日加起来不超过五天……
大周和漠北再次开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威武将军郭焱领兵出征,百姓沿途相送,各种呐喊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爆厚厚的苍穹。
另外,诸葛钰抵达了江南,南水西掉工程经过严密的检测之后正式动工。
虽然有上次从瑞雪山庄搜刮到的巨额财产,但挖渠建坝、屯兵打仗,大周还是面临了十分强大的经济负担,于是朝廷决定增加一成的赋税。这在民间引起了不少的骚动,甚至有人揭竿起义,试图与朝廷抗衡。可这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尚未集结完毕便被朝廷大军一举歼灭,自此,民间再无任何暴乱。
对于镇北王府这样的大家族而言,一成赋税根本不造成任何压力,是以,大家的日子照旧,该吃吃该睡睡,该花钱便花钱。
若非说有什么事震动了镇北王府,那便是姚成和诸葛汐的复婚,因为是复婚,并未像第一次成亲那样弄得十分隆重,聘礼和彩礼走了一遍,尔后请了几位亲朋好友摆了几桌。
蕙姐儿是早产,身子较寻常婴孩羸弱,三天两头病,姚大夫人不敢把她放诸葛汐的院子,生怕诸葛汐一个疏忽把蕙姐儿弄没了,是以姚大夫人说:“小汐啊,眼看你都要临盆了,不方便照顾蕙姐儿,蕙姐儿就放我屋里养着,你生完孩子,若是有精力照顾两个,我再把蕙姐儿抱来。”
“都听母亲安排。”诸葛汐和冷薇之间不会因为冷薇遭到了极大的报应便一笔勾销,冷薇让钱妈妈转交给姚成的小物件儿她一个不留地全毁了。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冷薇先认识姚成又如何?这不是冷薇抢她丈夫的借口。所以,如果可以,她压根不想看到蕙姐儿。
比起诸葛汐的繁忙,水玲珑便十分海晏河清了。自从水玲珑把水玲溪威胁她的事告诉水航歌之后,水航歌便将水玲溪禁足在了自己的院子,至于荀枫,他在养伤便也没出来蹦跶。
是以,这段时日,水玲珑落得清闲,上午陪老太君和甄氏聊天,下午陪诸葛姝和水玲清练习琴棋书画,日子过得挺逍遥自在。冷幽茹依旧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住佛堂不准点给老太君晨昏定省,老太君和诸葛流云几乎是无条件地让着她,从没跟她红过脸。
这一日,水玲清和诸葛姝练完琴,打算各自回院子用膳,水玲珑的眼神闪了闪,对诸葛姝说道:“我前天在二婶房里看到了一个花样子觉着挺新奇的,可回来我又忘了怎么绣,我送你回院子,顺便向二婶讨了那花样子。”
诸葛姝眨巴着忽闪的眼眸,点了点头:“好!”
水玲珑转头对水玲清吩咐道:“先吃些水果,我待会儿陪你用晚膳。”
水玲清这才重新有了笑容:“嗯!我等大姐!”
水玲珑便和诸葛姝一同走出了院子,诸葛姝有点儿黏糊人,看不对眼的她百般嫌弃,看对了眼的简直像狗皮膏药贴在你身上,诸葛姝挽住水玲珑的胳膊,也不管水玲珑喜欢不喜欢,反正她和闺蜜走路,不是牵手便是挽胳膊,总之是很亲密很亲密的!
水玲珑扭过头,给枝繁使了个眼色。
枝繁会意,忙笑着行至琥珀的身边,明眸善睐道:“前边儿的牡丹开得正艳,咱俩给主子们摘些回去插花怎么样?”
琥珀没忽略水玲珑朝枝繁投来的一瞥,心下了然,必是世子妃有话单独和四**说,四**闯了那样的大祸,郡王为了给四**撑腰不得已抢了三少爷的军功,这俩人若再回喀什庆,非得被嫡夫人撕成碎片!
既然回不得喀什庆,便只能呆在京城,而王府是他们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当初,老太君怕王爷不肯收留这对孙儿,愣是舟车劳顿一并来了京城。
有老太君一日,自然有二房一日舒坦,可万一老太君仙去了呢?他们所能倚仗的只有世子和世子妃了!
琥珀这点儿机灵劲儿还是有的,那就是决不能得罪世子妃!
琥珀灿灿一笑:“好啊,我记得二夫人也挺爱杭白菊的,咱们也去摘一些!”
水玲珑挑了挑眉,琥珀这丫头……倒是个识时务的。
枝繁和琥珀与二位主子打了招呼,诸葛姝不管这种小事,她的神经比一般女孩子粗。
水玲珑四下看了看,没发现异常,这才看了诸葛姝一眼,微微含笑地试探道:“姝儿啊,你大伯母每年都要去寺庙里住上几日,听说是给你琰哥哥诵经祈福?”
诸葛姝警惕心大起,娘和她说过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诸葛琰的!
水玲珑的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顺带着思索了一下诸葛姝的反应,想来是有人给诸葛姝下了封口令。
她巴结了诸葛姝这么久,还不厌其烦地教导她和水玲清琴棋书画,没点儿收获她又如何甘心?
水玲珑将帕子捏在手中,状似无意道:“那回你大哥和我提过,也说了你琰哥哥的死因,我睡得沉没听清,想找他求证吧,又怕他觉着我和他相处心不在焉,竟连这么重要的事儿都听岔了。”
原来是大哥告诉大嫂的呀!这样,大嫂本就是知情者咯!诸葛姝的警戒线大松,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谈起这个话题时压低了音量:“琰哥哥是病死的,你别记错了!”
水玲珑就看向她,露出了求知问解的表情。
诸葛姝管不住自个儿的嘴,尤其向来沉稳的大嫂突然像个二愣子一样看着她,她心里甭提多自豪、多痒痒了。她绕了绕手里的帕子,纠结了半响,道:“那时我还没出生,我是听我娘说起的,大哥和琰哥哥是双生胎嘛,三岁的时候两个人都得了病,都差点儿死了,大哥的身子好一些,扛了过来,琰哥哥却没有。”
“这听起来十分普通,为何府里禁止谈起它呢?”水玲珑道出了心里的疑惑。
诸葛姝叹了口气:“好像……是怕我大伯母伤心吧!”反正她娘是这么告诉她的。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聊胜于无吧,尽管有用的消息并不多。她其实特别想知道的是,王妃为何会算计诸葛汐和冷薇。
那边,琥珀和枝繁捧着一大束鲜花走来,琥珀示好地笑了笑,水玲珑灵光一闪,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卧房内,甄氏正和吴夫人谈得欢喜:“吴夫人啦,您办事就是靠谱……这门亲事定下来我才总算安心了些,聘礼方面我绝不会亏待肃成侯府的!”儿子成了亲,这才真正的安家落户!
吴夫人用杯盖拨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眼底噙了一抹灿灿的笑意,语调却有那么点儿阴沉:“我听说……安郡王在喀什庆成过亲的。”
甄氏端着茶杯的手就是一抖,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慌乱,她定了定神,讪笑道:“哪儿能啊?我们郡王怎么会是成过亲的?你打哪儿听来的?听岔了吧?”
喀什庆可不像京城,那里是绝对的诸葛主义,诸葛家想平息一件事,便是无知孩童也不会乱嚼舌根子,吴夫人又是打哪儿得知的安郡王的过往?
吴夫人这些年没少给人保媒,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原先她在茶楼里听到这话还嗤之以鼻的,而今看了甄氏的表情她已是信了五分,她端着茶杯,不语。
甄氏不禁有些心慌了,她儿子的确拜过堂,可还没洞房呢婚事便泡汤了,严格算起来,这也不算成亲!
思及此处,甄氏慌乱的心又稍稍安定了下来,她冲吴夫人微微一笑:“这桩亲事是夫人保的媒,如今庚帖也合过了,总没退亲的道理,届时损的可不是我们郡王的名声,要知道,董佳琳的哥哥做了解元,保不准便是下一任的状元,她跟着水涨船头高,配我们郡王也是配得上的!如果吴夫人非要听信那起子莫须有的谣言,我也无话可说,随你怎么和肃成侯府交待!反正这事儿闹到老太君和王爷跟前我也不怕!”
这便是说安郡王即便名节损了也有备胎,乔慧则不同了,女人解除了婚约,身家便要大打折扣,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但瞧尚书府的水玲溪就知道了,还嫡女呢,完全比不过另外三个庶出的姐妹!大姐,诸葛钰的世子妃;三妹,江总督的四品诰命夫人;四妹,万岁爷的正五品娘娘。唯独她即将成为侯府的世子侧妃,丢不丢人?
吴夫人的神色变了变,笑着道:“瞧你哟,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对策了么?”她算是会过意来了,这事儿八成是真,但王府和族里给压下来了!有人啦,故意透露消息给她,想拿她当抢使,如若她将此事宣扬到肃成侯府,乔慧和安郡王亲事不成,二人名节都会受损,或许还会就此反目,可她这个保媒的中间人又摘得干净啦?只怕两家会同时怨上她!好歹毒的心思,若是被她知道谁在背后捅刀子,她非扒了那人的皮不可!
吴夫人开诚布公,甄氏便也不再矫情,毕竟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况且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事儿给巧妙地圆过去!
甄氏微倾过身子,给流珠打了个手势,流珠转身从内室取了一整盒黄灿灿的金元宝放在桌上,吴夫人一眼,两眼登时发直!
不是油盐不进的角色就好。甄氏松了口气,道:“夫人,你和我说实话,到底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吴夫人便将酒馆里两名年轻公子的谈话告诉了甄氏,背着她的缘故,她没看清模样:“黄记酒楼我经常去,还是头一回听到别人谈论这种事,于是多了个心眼儿。”
甄氏的眉头一皱,年轻公子?诸葛钰去了江南,绝不可能是他,安郡王自己是不会到处宣扬的,老太君和王妃身边都没有近身长随,唯独王爷有个余伯,可余伯年事已高,一点儿也不年轻……
那么会是谁呢?
脑海里闪过一张挺年轻俊秀的脸,会是……他吗?
“二夫人,世子妃和四**来了!”门外的丫鬟高声禀报道。
甄氏忙给吴夫人眨了眨眼,吴夫人勾唇一笑,关上锦盒拿在了自个儿手里,并小声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便是再有谁亲自到肃成侯府碎嘴,我也能替你扛下!”
甄氏满意一笑,尔后不动声色地敛起了不合时宜的表情。
水玲珑和诸葛姝进入屋子时惊讶地发现吴夫人也在,三人相互见了礼,吴夫人笑盈盈地道:“郡王和乔**八字挺合得来的,这门亲事就定下了!月底纳吉,二夫人可别忘了!”
甄氏应景地拍了拍她的手,客套地道:“哎呀,真真儿是把夫人您给累着了,改日我请您听戏!”
吴夫人揣着锦盒,笑得瞧不见眼睛:“好嘞!我还有事儿,先告辞了!”
水玲珑就注意到吴夫人拽着盒子里的手十分僵硬,指节都隐隐泛白了,这里边儿莫不是装了金子?如果是,吴夫人做了什么,何至于令甄氏如此讨好她?
从水玲珑进门的那一刻起甄氏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脸上,发现她盯着自己刚送给吴夫人的礼物,甄氏不由地在心里打了个突,好厉害的小丫头!直觉可真敏锐!以前真是小瞧了她!
感受到了甄氏的注视,水玲珑收回目光,朝甄氏温和一笑:“二婶!”
诸葛姝松开水玲珑的胳膊,又扑进了甄氏的怀里,软软地唤道:“娘——”很不开心的语气!
甄氏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摸了摸女儿的脸,嗔道:“当着你大嫂的面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也不怕你大嫂笑话!”责备的口吻细细听来全是宠溺。
水玲珑就发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诸葛姝忽然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不拉唧的,可……为什么?
诸葛姝恼火地瞪了瞪吴夫人远去的背影,跺跺脚,打了帘子进内屋!
甄氏不免有些尴尬,讪讪笑道:“孩子小,玲珑你莫怪啊,快做。”
水玲珑坐下,流珠奉上一杯上好的龙井,水玲珑接在手里,笑道:“姝儿心性耿直,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是她的女儿,她一定打得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今儿怎么到二婶院子里来了呢?”甄氏果断地岔开话题。
水玲珑笑意柔和道:“哦,我想向二婶讨个花样子,准备给大姐腹中的孩子做些冬衣。预产期是十二月份,我现在开始做,争取多做几套出来。”
甄氏美眸一转,和和气气道:“那么多亲人,属你最贴心!便是王妃呀,也没你这样关心小汐呢!”
这话……貌似有些过分了……甄氏不像这种口无遮拦的人,如此明目张胆地排揎自己是想试探自己和王妃的婆媳关系,还是单纯地试探自己的心情?水玲珑眨了眨眼,立时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连手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二婶,您……您这话可真真是吓到我了!我哪儿有母妃细心呢?母妃掌管庶务,无暇抽身,许多事便吩咐下人去做,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无法帮母妃料理庶务,只能在生活上多多表现了。”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驳回了自己藏了刺的话,也堵了自己接下来可能抛出去的难题,如果她直接说王妃忙、她清闲,那么自己便会问她是否觉着王妃不器重她,所以不让她掌家。可她一口咬定她初来乍到没有经验,无法帮王妃掌家……自己准备好的刁难之词倒是一个字也蹦不出了!
甄氏的眼神闪了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流珠,把册子拿来,让世子妃带回去看。”
流珠捧了三本册子恭敬地递给了水玲珑,水玲珑接过,跟甄氏道了谢,又说:“我刚一心想着找二审拿花样子,都忘了相公寄了些江南的茶叶让我分给大家的。”
言罢,深深地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的瞳仁一缩,忙福着身子道:“要不奴婢跟你去取吧,顺便把四**作的画带两幅回来给二夫人欣赏。”
这段时间诸葛姝和水玲清总在她院子连琴棋书画,为了安放她俩的作品,水玲珑特地改了一个厢房为小书房,二人的成果的确不少。
甄氏便点头默许,水玲珑带着琥珀离开了湘兰院。
确定二人走远,流珠道出了心里的疑惑:“夫人,奴婢瞧着世子妃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般温和,您直说王妃不如她细心,会否惹她不悦?”
甄氏瞪了瞪流珠,流珠低下头,甄氏又徐徐一叹:“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果然聪明得不像话!
流珠垂眸不语。
甄氏朝她勾了勾手指,流珠递过耳朵,甄氏小声地说了几句,流珠遽然睁大了眸子,满眼诧异:“是,奴婢……这就去办!”
水玲珑带着琥珀进了墨荷院,水玲珑先去了趟净房,枝繁十分殷勤地奉上茶水和糕点,琥珀就看着满满几盘子精致的糕点,吞了吞口水,隐忍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