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狐狸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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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狐狸尾巴 (第1/1页)

    我一个奴才不用吃这么好的东西。”别说这些东西好几样她叫不出名字,即便叫得出也少有机会品尝。

    枝繁的眸光一闪,很随口地说道:“你莫不是嫌我平日里吃的东西不够好,招待不了你吧?”

    琥珀又是一惊:“你……你平日里吃……这些?”

    枝繁就点了点头:“是啊,世子妃嘴馋,世子爷便想着法儿地给世子妃搜罗吃的,一买一大堆,世子妃往往吃一点儿其它的便全赏给屋子里的下人了。”关于这点,她并没撒谎,说白了,主子就是个吃货,尤其喜辣,世子爷怕她吃多了辣上火,各种口味的零嘴儿都会买一些,只是大多都进了她们几人的肚子。就说这几样藕丝丸子、栗子酥饼和香芋糕可全都是世子爷命人从江南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琥珀的眼底流转起浓浓的惊讶和艳羡,同为下人,没想到彼此的日子天壤之别。四**是嫡女不假,可在喀什庆,有嫡夫人和二**、三**压着,什么都得先紧着她们来,日子过得反而不如在京城舒坦。

    但很快,琥珀心底的惊讶和艳羡便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了,她觉得枝繁这么做有点儿……炫耀的意味!对,就是炫耀!枝繁就是想让她知道墨荷院的丫鬟过着什么日子,而她又过着什么日子……

    琥珀遣散了眸子里的异样,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枝繁暗自惊诧,好机灵的丫头!这么快便转过弯来了!但……转过弯来才好呢,太笨的人大**根本看不上!

    水玲珑从净房出来,在冒椅上坐好,琥珀和枝繁忙起身给她恭敬地行了一礼,水玲珑看了看盘子里纹丝未动的糕点,和颜悦色道:“不合胃口么?”

    问的是琥珀。

    琥珀垂下头,恭顺地道:“不是,刚在喝茶,没来得及吃呢。”

    “给琥珀包好。”水玲珑很爽快地吩咐道。

    “是!”枝繁取来一个精致的小锦盒,铺了白色花纹边的包装纸垫在里头,又用筷子夹起糕点放入其中。

    琥珀要还看不出水玲珑的示好就太说不过去了!世子妃是在告诉她,只要得了世子妃的欢心,这样的荣华富贵日后想多少有多少!荣华富贵谁不想要呢?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馅儿饼,有取就必须要舍……

    琥珀又福了福身子,面色渐渐染了一丝凝重:“多谢世子妃的美意,奴婢心领了。”拒绝了水玲珑。

    水玲珑轻笑,这丫头怕是以为她想买通她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吧!水玲珑喝了一口茶,悠悠地道:“不必紧张,我呢,不打算让你做任何事,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若觉着我值得你信任,你告诉我,若是不放心我的为人,我也不做勉强。糕点是小心意,你且不要推辞!”

    还没进入正题便把主动权交到了琥珀的手中,琥珀心中一动,多少年来头一次有了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琥珀抬头望进了水玲珑幽静深邃的眼眸,那里,包罗万象,似有无尽的智慧,又海纳百川,容下一切凡俗。琥珀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根本不值得世子妃大动干戈,灭口或其它。

    琥珀垂眸,幽幽一叹:“世子妃请问。”

    这丫头真令水玲珑侧目,甄氏虽然教女无方,选人的眼光却是独到。水玲珑笑意浅浅道:“我想知道诸葛琰的死因。”

    琥珀的脸色顿时一变……

    流珠在二进门附近的暖房里采花,秋季的花种不如夏季的多,颜色也没那般娇艳,好在王府建了一个大大的暖房,里面四季如春、百花齐放,端的是美不胜收。

    流珠却随意摘了几多君子兰便拧着花篮走出了暖房,她在府里打听过了一圈之后最终决定等在二进门处。

    大约半个时辰后,安平拧着一个食盒步入了流珠的视线,流珠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朝安平笑盈盈地走了过去:“安平啊,你这是上哪儿了?还拧了东西回来?”

    说着,眼神儿朝安平的食盒瞟了过去。

    安平拧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容色也僵了僵,讪笑道:“哦,出去……买了点儿东西。”

    “给世子妃买的么?”流珠笑眯眯地问。

    安平的眼神微闪道:“呃……是……是啊!”由踌躇到理直气壮的语气!

    流珠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光,却笑得越发灿烂:“闻着挺香,在哪家酒楼买的呀?不会是黄记酒楼吧?”

    安平不受控制地便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流珠掸了掸袖子,故意说道:“哦,听说那儿的东西挺好吃的,我就随便猜猜。”

    安平捏了把冷汗,淡淡地“哦”了一声,尔后一言不发地与流珠擦肩而过。

    望着安平逃一般离开的背影,流珠的眼底再次划过一丝冷光……

    墨荷院内,琥珀终于结束了内心的天人交战,她抿了抿唇,把心一横,说道:“琰少爷……是中毒而亡!”

    中毒?诸葛姝却说是生病……

    诸葛姝当时的样子不似在撒谎,而琥珀没必要撒谎,这俩人说的都是自认为真实的话,但显然,真相只有一个。水玲珑按了按眉心,示意琥珀接着说。

    “是族里的一位叛徒下的毒。”琥珀握紧了杯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眸光一点一点变得复杂:“世子爷和琰少爷同时中毒,请了喀什庆最优秀的炼丹师也回天乏术,后来,王爷得知消息万岁爷手中有一种治百毒的百转丹,便飞鸽传书给万岁爷,请万岁爷赐药。”

    水玲珑眨了眨眼:“那时,王爷还没封王吧?”

    琥珀点头,若有所思道:“没错,王爷是喀什庆的王权继承者,已经在神庙前举行过祭祀仪式,全族百姓都承认王爷是下一任族长了,偏偏万岁爷以百转丹做条件,要求王爷主动放弃继承人的位置,入京受封,王爷答应了。”

    水玲珑幽静的眼眸里闪动起丝丝惑色:“既然如此,为何琰少爷还是死了呢?”

    琥珀徐徐一叹:“奴婢也是听奴婢娘亲说的,王爷宣布放弃王族继承权之后,万岁爷即刻赐下了百转丹,由冷承坤大人亲自带着百转丹和圣旨前往喀什庆。但……冷大人在途中喝醉酒弄丢了一颗百转丹……”

    水玲珑睁大了眸子:“弄丢了一颗,而仅剩的那颗给了诸葛钰,所以诸葛琰……毒法身亡!”

    琥珀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水玲珑的猜测:“没错,那颗解药被世子吃了,后来朝廷又派人送来第二颗,可惜的是……琰少爷没撑到那一天。”

    也许冷幽茹想救的不是长子,而是幼子,可老太君以及诸葛流云所有人都把生的机会给了诸葛钰,所以大家才愧疚冷幽茹,一直对她忍让三分。

    而真正造成这一悲剧的除开下毒之人,便是醉酒误事的冷承坤了,冷承坤的疏忽导致冷幽茹痛失幼子,冷幽茹便不惜一切代价害死冷薇,让冷承坤也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儿?!

    水玲珑的心底蔓过一层恶寒,冷幽茹才是真正的复仇女神啊!

    但……冷幽茹既然如此舐犊情深,又怎么舍得去伤害诸葛汐呢?害死冷薇的法子千千万,没必要让冷薇去破坏姚成和诸葛汐的家庭才是……

    琥珀站起身,笃定道:“这些信息都是我从我娘嘴里听到的,我绝对没擅作主张掺半句其它的话。”

    如果有错,那也是她娘讲错了。

    水玲珑蹙了蹙眉,尔后感激地看了琥珀一眼,笑不出来却仍微微扬起了唇角:“多谢你了,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不逾越本分的,我会尽力答应你。”

    这话听着很令人感动,实际虚得不行,“本分”的定义是什么,决定权在水玲珑的手里。

    琥珀给水玲珑行了一礼,提起桌上的盒子、诸葛姝的画卷以及两包茶叶,躬身退下,刚走到门口又突然回过头:“世子妃,奴婢还想起一件事儿,不知道对您有没有价值。大**的生辰其实不是在年底,而是在五月,这点连四**和安郡王都不知道。”

    水玲珑的眉心一跳!

    诸葛流云和冷幽茹是一月份成的亲,同一年,诸葛汐出世。如果诸葛汐的生辰真的在五月,大家为何要隐瞒呢?

    是隐瞒冷幽茹未婚先孕,还是……诸葛汐其实并非冷幽茹的亲生骨肉?

    【113】暗算

    流珠在和安平告别后即刻回了甄氏的湘兰院。

    此时,甄氏正在屋子里安慰一脸阴郁的诸葛姝:“女儿啊,你到底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在你大嫂那儿学习不开心?那咱们以后都不去了!”

    在大嫂那儿她还是蛮开心的,大嫂很和善,懂的东西又多,时常给她讲些她从没听过的故事,加上又个年纪相仿的水玲清作伴,她每天都乐不思蜀来着。只是——

    诸葛姝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道:“我讨厌乔慧!我不要她做我二嫂!”

    甄氏懵了,女儿见过乔慧么?貌似没有吧!郭焱和三公主大婚当日乔慧的确随着肃成侯夫人出席了宴会,可……诸葛姝留在了府里呀!

    甄氏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粉肩,疑惑地道:“是不是有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子?”她想到了水玲珑!“你大嫂说的?”

    诸葛姝翻了甄氏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关大嫂什么事儿?反正我……就是讨厌她!”

    甄氏微微一叹,真拿女儿没办法,儿子娶谁她都看不上,从前喀什庆的贵族仕女,模样品性都拔尖儿,偏女儿厌恶她厌恶得吃不下饭……

    后面的董佳琳吧,虽说小家子气了些,总爱扮出一副主人的样子巴结人,但也算得上温婉贤良,女儿还是不喜欢!

    眼下这个乔慧,女儿连见都没见过便投了反对票……

    甄氏俯身,与女儿的视线平齐,问道:“那你希望你将来的二嫂是个什么样的?”

    诸葛姝阖上眸子,鼻子哼了哼:“二哥非要成亲吗?成亲了有什么好呢?天天要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一点儿也不自在!”

    “说的什么混话!”甄氏嗔了女儿一眼,跟女儿讲道理与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她便也消了这年头。

    要说甄氏为何把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得从甄氏的身份谈起,甄氏的背景一般,原先只是个姨娘,好不容易凭着运气和手段生下了诸葛流风的长子,一举博得老太君的欢心,这才在诸葛家站稳了脚跟,只是她到底是个妾,在儿子女儿跟前就是个奴才,不敢打也不敢骂,而老太君是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嫡夫人则是懒得打也懒得骂,久而久之,女儿的性子便骄纵了,等到她升为平妻挺直腰杆时,一切已成了习惯和定局。

    至于安郡王,他是长子,自然有诸葛流风拘着,这才没沦为一个不学无术的花间浪子。

    诸葛姝委屈地将头埋进了枕间。

    甄氏想再多安慰女儿几句,这时,流珠打了帘子进来,流珠给甄氏行了一礼,给了个暗示的眼神,甄氏给女儿掖好被角,随流珠一道出了内屋。

    “怎样?”甄氏急切地问。

    流珠眉头一皱,神色不忿地道:“还真让夫人猜对了!安平今儿去过黄记酒楼,手里拧了个食盒回来,有些鬼祟的样子!”

    “哼!那食盒八成是掩人耳目的!”甄氏冷声说完,眸子里急速窜起一簇火苗,吴夫人不正是在黄记酒楼听到的传言么?

    安平是诸葛钰留下来替水玲珑鞍前马后的长随……

    甄氏随手掐了一朵花瓶里的花,眸色一深,咬牙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装得跟个菩萨似的,实际却是狼心狗肺!”

    清幽院。

    冷幽茹刚从佛堂诵经归来,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她坐在冒椅上,一袭白衣胜雪,宛若广寒宫的仙子,微风一吹,鼓动她衣袂翩飞,她精致如玉的容颜便染了一丝不染尘埃的仙气。

    她浅笑着,眼眸灿若星河,美得令人错不开视线:“多谢你了。”

    安平的意识回笼,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忙福低身子,尴尬地道:“一点小事而已,奴才不敢居功。”

    “本不想麻烦你的,奈何我身边尽是丫鬟,没个得力的长随。”冷幽茹摸了摸自己白皙滑嫩的脸蛋,视线越过盛放着**的窗台,轻轻一叹,似有还无:“岁月不饶人啦!没想到我也有用这种肮脏的法子驻颜的一天,安平,你会否觉得我做错了?”

    这毕竟是主子的母妃,主子敬重她,自己也得敬重她,安平定了定神,宽慰道:“王妃言重了,奴才听世子爷提过,紫河车的确有助于女子驻颜,便是宫里的不少妃子也变着法儿地吃它呢!您无需介怀。”

    冷幽茹面露犹豫和担忧之色:“可万一……传到王爷和钰儿的耳朵里,他们父子俩会否觉着我很恶心?”

    安平的喉头滑动了一下,恭敬地道:“奴才不会对您之外的任何人提起!”

    冷幽茹就感激一笑:“安平你真好!”

    琥珀离去后,水玲珑又让枝繁、柳绿和叶茂分别给老太君、诸葛流云、冷幽茹和安郡王送了些江南寄过来的茶叶,尔后翻开甄氏给的册子,选了两个比较中性的图案临摹了一番,最后又让红珠把册子还给了甄氏。

    沐浴过后,几名丫鬟也回来了,今晚轮到柳绿值夜,柳绿照样在屏风后点了一盏十分微弱的烛火,火光自屏风投射而入再经由帐幔过滤一层之后便非常微弱和柔和了。

    水玲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诸葛钰走的第一个晚上,她兴奋得几乎要在床上打滚,总算能一个人霸占一张床,横着睡、竖着睡、躺着睡、趴着睡……再不用被某人死死地禁锢在怀里,一整夜都不挪个地儿!

    结果,她半夜滚到了床底下……

    诸葛钰走的第二个晚上,她依旧很兴奋,睡前吃了无数辛辣的零嘴儿,没人拦着她说夜里不好消化!

    结果,她频繁起夜拉肚子,一宿未眠……

    诸葛钰走的第三个晚上,她疲倦,状态不怎么好,但心情仍是十分愉悦的,再不用被折腾得腰背酸软,她捧着言情话本看了整整一夜!

    结果,次日染了风寒……

    现在,风寒痊愈了,水玲珑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能睡个安稳觉了。

    但习惯性地她朝外挪了挪,又挪了挪,好像不抵住什么东西便有些不自在似的。

    如此动了片刻之后,她又挨到了床沿。

    唉!难怪晚上会掉下去了。

    没人挡着咩!

    在尚书府的时候好像不会这样……

    水玲珑抱着枕头横睡在了床上,慵懒地掀了掀眼皮子,道:“再点一盏灯!太暗了,睡不着!”

    柳绿正抱着棉被准备去抱厦歇息,听了水玲珑的话,赶紧放下被子,依言比往常多点了一盏灯。

    水玲珑就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呼吸间全是他淡雅的幽香,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往日他或霸道、或温柔地占有她的模样……

    脸一阵燥热。

    翌日,天晴,秋高气爽。

    晚上不用被压着做运动,清晨便起来得早些,洗漱完毕,水玲珑换上一件白色撒花烟罗裙,挽了个回心髻,簪两支紫金海棠钗,与身上的紫色小碎花交相呼应,愣是衬出了一股子少有的妩媚。

    钟妈妈一边儿用手抚平裙裾上的褶皱,一边笑着问:“大**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世子爷回来见了一准欢喜!”

    水玲珑就看向了挂在墙上的日历,十五,再过半个月兴许诸葛钰便能回来了?

    勾了勾唇角,水玲珑去往了老太君的院子。

    “老太君,您好歹吃点儿行不?”萍儿端着一碗青菜瘦肉粥,半跪在床前,悉心哀求着“蒙头大睡”的老太君。

    老太君哼了哼,不理她!

    萍儿为难地蹙了蹙眉,老太君从昨晚到现在便滴米未进,这都两顿了,若是饿坏了可怎生是好?

    原来,自从诸葛汐出嫁后,老太君便将小厨房挪到了天安居,整日命厨子给她做各式各样的甜糕,她便连饭也不吃了。甄氏劝了几回无果便禀报了诸葛流云,诸葛流云担心老太君的身子,是以强行撤销了小厨房。

    这不,老太君赌气着呢!

    萍儿挤出一个软软的调调,哄道:“老太君啊,世子爷临走之前嘱咐过您不能再吃甜了,王爷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您别那自个儿的身子赌气,王爷会担心的!”

    “哼!他担心个屁!”老太君啐了一口。

    萍儿急得焦头烂额,她好说歹说哄了一个时辰,老太君就是不肯乖乖吃饭。

    她放下碗筷,还是决定再去甄氏的院子一趟。

    水玲珑进入屋子时,萍儿刚走,只有两名小丫鬟守在里边儿,二人给水玲珑行了一礼:“世子妃吉祥!”

    老太君的眼珠子转了转,毅然选择继续蒙在被子里。

    水玲珑不怒而威地吩咐道:“你们退下。”

    两名小丫鬟相互看了一眼,又瞄了瞄老太君,见她没出声反对,遂福了福身子,退出了房间。

    水玲珑在老太君床边坐下,轻轻地唤了一声:“奶奶。”

    老太君从被子里发出一声不悦的哼哼:“想劝我吃饭,门儿都没有!”

    水玲珑就笑了:“怎么会呀?我跟奶奶一条心,我才不劝您吃饭呢!”

    老太君听了这话,不由地拉下被子露出憋得有些通红的脸,愕然地看向了水玲珑。

    水玲珑挑了挑眉,不看老太君,只低头绕着腰间的流苏,略含了一分不以为然地道:“奶奶你别怪我不敬长辈啊,我这回真觉得父王做错了!他怎么能撤了您的小厨房呢?”

    知音,绝对的知音!

    老太君来了兴趣,慢慢坐直了身子,愠怒道:“可不是?我就吃了几块甜糕怎么碍着他了?他当不当我是他娘?居然敢这么对我!”

    水玲珑眉眼含笑,却顺着老太君的话挤出一个气呼呼的口吻:“其实吧,我在庄子里见过和奶奶一样情况的人,吃三、两个月的甜糕不成问题!要撤也可以晚几天!父王太急了!”

    咦?老太急敏锐地抓住了水玲珑话里的重点:“什么叫做吃‘三、两个月的甜糕不成问题’?”

    水玲珑侧了侧身子,面向老太君,一本正经道:“庄子里的江妈妈,大夫也说她不能吃甜,不过她不忌口,她的家人也不管她,她就天天吃啊、顿顿吃啊,一直吃了四个月多月呢!”

    老太君吞了吞口水:“既然都不管,她怎么才吃四个多月?”换做她,她吃一辈子!

    水玲珑耸了耸肩:“哦,后来她就病发身亡了!”

    老太君猛的打了个寒颤,眼底涌上了一层惊悚。

    水玲珑凑近老太君,握住她的胳膊,软趴趴地道:“她吃了四个月才出事嘛!我觉得您只吃两个月,不会有事的。”

    老太君的心咯噔一下,呆怔了……

    半响后,她轻咳一声,眼神儿四处乱瞟:“其实……其实我也没说非要吃甜糕,我只是气你父王撤了我的小厨房,我多没面子!”

    水玲珑不动声色地端起了一旁的青菜瘦肉粥,故作深沉道:“是啊,父王操的什么瞎心嘛!腿伤还没好呢,走路都走不得,便安了一双眼睛在您身上,生怕您会怎么着似的,太杞人忧天了!”

    水玲珑一句反驳老太君的话都没说,且字字争对诸葛流云,老太君却越听越心疼,儿子有伤在身仍旧关心她的饮食起居,连她吃几块甜糕都晓得,足见儿子是把她搁在了心尖儿上。老太君的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受伤回府时的虚弱样子,心里一阵抽疼……

    萍儿去湘兰院如实禀报了老太君的状况,请甄氏帮忙想想法子,甄氏便前往膳房,亲自监督膳房的人用玉米面混着红枣做了些口味清淡的甜点,在她看来,完全戒掉老太君的甜糕是不现实的,少给一些,哄老太君吃饭不失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当她端着甜糕进入老太君的屋子时,就瞧见老太君一口一口吃着水玲珑喂的青菜瘦肉粥,乖得不得了!

    吃完了,水玲珑又拿来一个韭菜包子,老太君二话不说、无条件地吃了起来!

    甄氏傻眼了,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昨晚老太君便闹绝食,她苦口婆心地劝了良久,甚至连眼泪都用上了,结果……徒劳而返……

    萍儿也愣住了,老太君刚刚还信誓旦旦地绝食,怎么一转身便吃得这样凶猛了?

    水玲珑看见了她们,起身给甄氏请了安:“二婶!”

    甄氏紧了紧端着盘子的手,只觉这盘子烫得很,像一块烧红的炭。若是从前,甄氏笑笑并不会往心里去,可一旦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有了成见的时候,那人做什么都会显得特别碍眼了。

    甄氏用帕子擦了擦嘴,顺带着擦了唇角的一丝冷意,随即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娘,您起了呀!”把盘子悄悄藏到身后,萍儿眼尖儿地接过,转身便打了帘子出去。

    一方面,是怕拿出来显得自己不如水玲珑;另一方面,老太君的身子的确不适宜再多吃甜,老太君是她和一双儿女的倚仗,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用这种有损身子的办法。

    可水玲珑注意到甄氏没理她!

    老太君吃得饱饱,精神也好,便拉着甄氏和水玲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其中重点提到了安郡王和乔慧的婚事,老太君的意思是乔慧越早过门越好,眼下十月,如果年底能办成那就太大快人心了!

    几人聊到午膳时分,老太君吃得晚,不饿,水玲珑和甄氏便回自己的院子用膳。

    出了天安居,水玲珑笑着问向甄氏:“二婶,茶叶还合您的胃口吗?”

    甄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在了唇角,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到底是上了年纪,喝不惯你们年轻人的口味,只得赏了下人。”

    水玲珑微微一愣,眼神微闪道:“这样啊,二婶还是喜欢喝老山眉么?我那儿尚有一些……”

    “不用了!世子妃留着自个儿享用吧!我最近牙口不好,喝不得浓茶!”甄氏毫不客气地打断水玲珑的话,阴阳怪气地来了几句,尔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柳绿在背后气得半死:“二夫人今儿是吃了火炮还是怎么着?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火药味儿!寄人篱下到她这份儿上也真是绝了!”大房和二房是分了家的,二夫人说是过来陪老太君的,谁又看不清她实际是想投靠亲戚呢!王爷养老太君天经地义,那是王爷的嫡母,二夫人算什么?一个平妻带着一双儿女在王府混吃混喝,还给大**摆谱儿!真是恼火!

    水玲珑犀利如刀的眼神狠狠地射向了柳绿,柳绿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戳人双目,紧接着,从脑门儿到脚趾,每一处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忙垂下头,狠狠地扇了自己两耳光,并颤声道:“奴婢……奴婢多嘴了。”

    枝繁摇头,柳绿这张嘴,迟早害死她,太口无遮拦了。

    水玲珑撤回落在柳绿身上的目光,看向甄氏远去的背影,淡淡地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柳绿大惊,完全没料到大**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但她还是壮着胆子道出了心里的想法:“奴婢以为,必须给二夫人一点儿教训,让二夫人知道谁才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当然,这事儿得做得隐秘一些,但奴婢相信以大**的聪慧,定能做得滴水不漏。”

    这也……是个策略。若她想治甄明岚,有的是法子让甄明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可这样做,真的就能防微杜渐了吗?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又看向了枝繁:“你也赞同柳绿的想法?”

    枝繁想了想,神色凝重地摇头:“二夫人原先不是这样的,她似乎……对大**颇有成见,但奴婢不记得咱们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的态度……有些蹊跷!万一……奴婢是说万一她是受了谁的挑唆而误会于大**,那咱们和她斗得鸡飞狗跳,可就要笑断幕后主使者的肠子了。”

    水玲珑点了点头:“没错,她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但为人处事向来圆滑,若非被激怒到了一定的程度是断然不会跟我摆这种脸色的。”

    若她记得没错,甄氏争对她正是从她随诸葛姝一道去湘兰院拿花样子那天开始的。

    当时,吴夫人也在,且甄氏应当是送了吴夫人一盒极为贵重的礼。

    这些,和甄氏突然厌上她……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柳绿就看了看枝繁,又看了看水玲珑,不太理解她们俩打的哑谜,但不可否认她觉得她们分析得没错,二夫人又不是傻子,没必要主动得罪王府未来的主母,除非……她是在自保或者反击。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吩咐枝繁道:“我瞧着你和琥珀还算谈得来,多和她聊聊。”

    好在诸葛姝每天下午都会来墨荷院,她做主子的不方便时时和丫鬟会面,枝繁却没这种顾虑。

    枝繁福了福身子,道:“是,奴婢记住了。”

    天气一日一日渐凉,大周和漠北的战事也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夜打响。

    据前方传回的消息,郭焱率领一万铁骑抵达菏泽的当天晚上便遭遇了泰玖皇子的突然袭击,泰玖皇子借助风势,采取火攻,一连烧光了大周一个军营的帐篷,郭焱不得不带兵撤回城中,将战线逼入了大周境内。

    泰玖皇子乘胜追击,一路杀入城池,谁料,郭焱来了招瓮中捉鳖,一万名弓箭手将泰玖皇子的五万人马射死大半,泰玖皇子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随他一道险象环生的不足百人。

    第一役,大周胜得漂亮!

    皇帝龙心大悦,丰厚的赏赐像不要钱似的送入了郭家。皇后更是时不时召见郭大夫人和郭蓉,向所有人彰显皇室对郭家的看重。

    转眼便到了十月底,郭焱大战漠北的捷报已传回三封,与北方战事的可观程度相比,南部的水利工程则遭遇了不小的阻滞。

    自古以来修堤坝都得占用一些良田和村庄,朝廷按照人口发放赔偿金,并给他们提供新的栖息之所,但就是有一些思想迂腐的老人不愿背井离乡,扬言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老祖宗的地盘上,其中闹得最凶的便是白马村一名年过百旬的高寿老人,名唤白金花。

    白金花的丈夫曾入伍参军,却在一次战役中为上级挡剑丢了性命。

    官府给白金花颁发了荣誉军属的称号,并附赠了厚厚一笔抚恤金。

    白金花却没有利用这笔抚恤金飞黄腾达,而是全部捐出,买下了一个土豪的砖窑厂,自此,白马村的村民开始脱贫致富。后来,砖窑厂越做越大,整个村子都放弃了务农,全部投身商业,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十分有影响力的砖窑供货基地。

    偏这个村子在蓄洪池的范围之内,朝廷的意思是,搬厂,所有费用都由朝廷出,至于相应的损失和精神赔偿也不会少。

    白金花老人不干了,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不准人靠进砖窑厂一步。

    若是个混小子,大不了一掌拍死!

    偏偏是一名百岁老人,谁下得去手?

    江总督的白头发都急出了好几根!

    不得已,他只能找到诸葛钰,请他拿拿主意:“世子爷喂,大姐夫喂!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哄也哄了,骂也骂了,甚至连刀都驾到她脖子上了,她却仍不退步,她在村子里的声望过高,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村名们一定会发生暴动的!”

    他为官数十年,眼看就要到了退休的时刻,可不能一辈子光芒万丈,最终跌入屎坑。

    诸葛钰翻了翻手里的日历,十月底了,他还是没能回京城,不知那个小女人过得好不好,想他了没有。

    摸了摸鼻梁,他正色道:“从总督府到白马村需要多久?”

    江总督黯淡的眼底光彩重聚:“快马加鞭一日便到!”

    “即刻动身。”

    ……

    水玲珑又撕了一页日历,十月的最后一天结束,某个人还没回呀……

    枝繁打了帘子进屋:“大**,流珠的嘴巴子紧得很,琥珀探不到什么口风,只知那日吴夫人是与二夫人商议安郡王和乔**的亲事的。”

    吴夫人做这行是明码标价的,议亲前交定金,成亲后一并结算,中途甄氏明明送了吴夫人一份重礼,难道仅仅是为了给吴夫人的辛苦费?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凝眸道:“琥珀可说了肃成侯府有什么动静?”

    枝繁顿了顿,答道:“哦,今天大公主去看大姑奶奶了!”

    水玲珑凝思了片刻,隐约觉着大公主从不上姚家今儿却破例一回有些古怪,她缓缓地眨了眨眼:“把我给小侄儿做的衣衫收好,我去一趟姚府。”

    姚府。

    诸葛汐挺着大肚子靠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孕妇怕热,她呆在屋子里总感觉闷,便命人在后院摆了椅子和桌子,连带着大公主也陪她一道吹冷风。

    大公主紧了紧身上的批帛,微倾过身子凑近诸葛汐,一把夺了诸葛汐正要送入嘴里的葡萄,问道:“你跟我说实话,安郡王是不是在喀什庆成过亲?”

    诸葛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矢口否认:“你问我一百遍我还是这个回答,没有!”真不知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明明族里下了封口令的。

    大公主似信非信地哼了哼,把葡萄塞进了自己嘴里。

    诸葛汐又拿了一颗,大公主又抢了过来。

    诸葛汐火了,杏眼

    一瞪:“云欣你吃饱了没事干跑来和我一孕妇抢葡萄,你丢不丢人?”

    大公主再度凑近她,一双招子放得贼亮,忽闪忽闪,满是期许:“咱俩谁和谁呀,你就告诉我呗,安郡王到底有没有成过亲!我保证不往外说,我吧也就是好奇而已!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

    得了吧你,乔旭一忽悠你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哪儿会记得自己发过的誓?

    诸葛汐阖上眸子,缓缓地摇起了藤椅:“我告诉你了你自己不信,浪费口舌,懒得理你!”

    这事儿大公主忒委屈,公公婆婆不知怎么地突然听说安郡王成过亲,偏吴夫人一再保证那是谣传,公公婆婆将信将疑,便央了她来姚府找诸葛汐求证。肃成侯府和姚府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她坐马车肠子都快颠断了,却探不到任何八卦,唉!真没劲儿!

    大公主抱起一整盘的葡萄,睨了诸葛汐一眼:“辛苦费!”

    诸葛汐气得咬牙,这葡萄是二叔命人专程从喀什庆运来给她的,统共也才十来串,大公主倒好,一下子顺走两串!

    诸葛汐伸手去拿:“吃得了这么多么你?”

    大公主站起身,避开她的爪子,笑了笑,道:“我和驸马一起吃!”

    诸葛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大公主乐悠悠地抱着葡萄离开了,刚跨过二进门,便和水玲珑撞了个正着,二人打过招呼后,大公主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神神秘秘地笑道:“世子妃,我问你一件事儿。”

    “嗯?”水玲珑睁大亮晶晶的眼眸,一派天真烂漫。

    大公主心里偷乐,诸葛妖精我斗不过你,还忽悠不了你这粉嫩嫩的小弟妹?

    敛起眼眸里不经意间闪过的亮光,大公主亲和地笑道:“你大姐刚刚告诉我安郡王在喀什庆成过亲,她是开玩笑的吧?”

    如果水玲珑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大公主便能推断诸葛汐在撒谎!

    偏偏水玲珑当真没提过半点儿这方面的风声,闻言当即便无比诧异地睁大了眸子:“啊?我没听说过哦!”

    大公主失望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行了,我和你开个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啊!”

    水玲珑想起大家在一起谈论安郡王和乔慧的亲事时,冷幽茹曾说“这回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当时她便怀疑安郡王在喀什庆是有过婚约的。

    而今听了大公主的话,再结合甄氏贿赂吴夫人的场景,心中不免有了计量:安郡王在喀什庆成过亲不假,但消息被封死了也真。肃成侯府的人却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想要找诸葛家的人问个明白,甄氏贿赂吴夫人应当是希望吴夫人充当她的说客。

    而甄氏之所以突然怨上她——大抵是甄氏以为她也知晓这个内幕,并且故意走漏了风声?!

    府里的主子那么多,甄氏为何偏偏怀疑她?

    带着心里的疑惑,水玲珑将婴儿衣物交给诸葛汐,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回了王府。

    一路上,水玲珑都在思索幕后黑手到底是谁,谁这么了解喀什庆的内幕,又能成功误导甄氏怀疑到她的头上?简言之,谁希望她和甄氏斗个你死我活?

    答案……似乎……很明显。

    回到墨荷院时正值晚膳时分,枝繁食盒里的饭菜取出,一盘玉米虾仁、一盘红烧排骨、一碗栗子焖鸡、一份清炒小白菜,外加一小碟辣味的卤水拼盘。

    水玲珑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卤水拼盘上,辣的,每顿都有的,专门为她做的……

    “听小汐和钰儿说你喜欢吃辣,从今儿起我会吩咐厨房每顿给你加一道菜。”

    “多谢母妃。”

    “钰儿吃不惯辣的,偶尔迁就你,你也别当了真。”

    “是,母妃,我记住了。”

    ……

    水玲珑放下筷子,眸色一点一点变得深邃。

    【114】玲珑晓真相,献宝救子

    次日,墨荷院多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狗,六个月大,名唤多多。

    水玲珑把盘子里的辣牛肉一口一口地喂给多多,多多起初吃不惯,水玲珑饿了它两天,它便不再挑食了。

    水玲珑放下筷子,举起多多左看右看,眯眼问道:“多多吃饱了没?”

    多多“汪汪”了两声,水玲珑把它递到枝繁的手里,脸上没了笑容,细瞧隐约还有一丝嫌弃,是的,她不喜欢宠物,尤其这种有毛的!

    枝繁倒是喜欢得紧,笑眯眯地抱了多多去院子里玩。

    柳绿将饭菜端到丫鬟用膳的偏厅,同为一等丫鬟的红珠也在,红珠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小盘子,眼神微闪道:“世子妃真爱吃辣呀!每顿不剩的!”

    柳绿并不知晓辣菜全部进了多多的肚子,她也以为是水玲珑吃掉了,她冷笑着道:“你也想吃么?想吃的话自个儿掏钱让膳房的人做啊!”

    红珠勾起右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真当是好东西么?给她她也不吃!一**蠢货!

    柳绿拿起筷子,摘了些菜用碗装好,这是留给枝繁的,尔后才招呼钟妈妈和叶茂一起吃。

    入夜时分,水玲珑练了会儿字,又看了会儿话本,算算时辰,甄氏应当从天安居回去了,这才放下手头的事去往了湘兰院。

    这段日子,甄氏几乎是想着法儿地给她添堵,总拿湘兰院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动用她院子里的人,枝繁、柳绿和叶茂不止一次被叫去做苦力,叶茂憨厚老实,并未生出旁的想法,枝繁和柳绿则是气得脸都绿了!

    偏甄氏又都请示了冷幽茹,冷幽茹乐见其成,自然不说半个“不”字,婆婆默许,水玲珑做媳妇儿的便只有听之由之的份儿。

    甄氏的心思水玲珑明白,就是想闹得她没心情继续祸害安郡王和乔慧的亲事,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在向府里所有人彰显她自己的地位,好让大家明白,她水玲珑再正也仅仅是个晚辈,没有不敬重长辈的道理。

    说白了,甄氏的行为就是“虚张声势”,短期内效果显著,而一旦诸葛钰继承王位,甄氏便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缩回自个儿的地盘了。

    所以,水玲珑并不介意甄氏欢脱地蹦跶一阵子,这就好比当初水玲珑掌家时秦芳仪也丝毫不放在心上一般,反正水玲珑迟早要出嫁,老夫人也终有一天会死掉,只要水航歌不与她离心,偌大的尚书府就一定会是她的!

    水玲珑而今处在这个位置,才总算明白了秦芳仪那时的心态,原来,秦芳仪不是没法子和她较劲儿,而是根本不想和她较劲儿。

    当然,二者的情况并不完全相同,她掌家是出于本意,甄氏蹦跶却是受了撺掇,眼看着乔慧便要嫁入王府,而甄氏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届时甄氏若再联合肃成侯府和她分庭抗礼,事态便不容乐观了。所以,她决定点醒甄氏。

    湘兰院的明厅内,甄氏端坐于主位上,穿一件豆绿色对襟掐花上裳、一条素白曳地罗裙,墨发挽了个华丽的抛家髻,双侧簪小圆形珍珠头饰若干,一身珠光宝气,直直将烛火的光辉都比了下去。

    水玲珑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二婶。”

    甄氏敛起心底的厌恶,皮笑肉不笑地道:“坐吧,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儿?”

    水玲珑依言在旁边的冒椅上坐好,流珠奉上一杯茶,她爱喝音韵,阖府上下都知晓她的口味,流珠奉的却是一杯龙井,便是甄氏自己也不爱喝龙井的。

    水玲珑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仿佛没看懂甄氏的刻意怠慢,淡淡一笑:“我来是想和二婶推心置腹地交谈一番,化解一些不必要的误会的。”

    甄氏的瞳仁一缩,显然没料到水玲珑会这样直白,她冷冷一笑,道:“世子妃说什么呢?我听不大明白!我和世子妃之间有误会么?难不成世子妃认为我用了你院子里的几个丫鬟是在故意折腾你?”

    “难道不是吗?”水玲珑毫不客气地反问了回去。

    甄氏一愣,水玲珑不应该说“哪里哪里,二婶是长辈,您用我的丫鬟是应该的,我断没认为您是在故意折腾”?虽然其实她就是故意折腾,而水玲珑也心知肚明!

    水玲珑的直白实在令她无所适从,见惯了绕来绕去的女眷,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等不绕弯子的人。

    甄氏的睫毛颤出了一个不规律的节奏,拔高了音量道:“你若是不喜,我今后不用便是了!何必寻个借口来排揎我?难道你嫌我吃了王府的闲饭?”

    水玲珑不为她的怒火所摄,幽幽冉冉,语气平静如一泓无波无澜的湖水,道:“心中有魔,众人皆魔;心中有佛,众人皆佛。我嫌没嫌弃二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婶嫌不嫌弃自己。”

    甄氏的眸光一厉,握着帕子的手有些紧了……

    水玲珑又道:“我想告诉二婶的是,我相公将来要世袭王位,要在京城闯出一片天地,很需要安郡王的支持,所以我和相公都非常赞成安郡王和肃成侯府的亲事,安郡王日益强大,将来对相公的用处便越大。我不是那种眼皮子浅见不得兄弟妯娌好过的人,但愿二婶明白我的心意。如果我曾经有什么令二婶误会的地方,请二婶不吝赐教,我也好及时改正。”

    甄氏先是一怔,尔后眼珠子动了动,细细打量起水玲珑,似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水玲珑问心无愧地迎上了愧地迎上了甄氏探究的目光,正色道:“二婶这段日子做的事到底合不合理二婶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我忍着二婶并非是怕了二婶,而是不喜欢弄得家宅不宁,传出去有损相公和安郡王的名声。京城这个地方可不是诸葛姓氏一家独大,为官者最忌讳传出内宅丑闻,不齐家何以治天下?二婶在不在意安郡王的前程我不管,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坏了我相公的仕途!二婶如果执意误会于我,并和我水火不容,我便以今日为期,决不再姑息养奸!”

    这话有些夸大其词,以镇北王府的利用价值,哪怕真传出内宅丑闻也影响不到诸葛钰的仕途,但水玲珑不给甄氏一个重大的理由,甄氏难以相信她的决心。

    果然,甄氏听完水玲珑言辞凿凿的一番话,脸色就变了,过惯了喀什庆一家独大的日子,她的确不懂京城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但她联想了一下儿子奔波于各个权贵之间的繁忙样子,又觉得水玲珑的警告不无道理,京城……不好混!

    甄氏的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浓浓的疑惑,她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神色凝重地问道:“真不是你走漏了安郡王……的风声?”

    “二婶指的是安郡王在喀什庆成过亲的事吗?实不相瞒,这事儿还是我去姚府探望大姐时,大公主告诉我的。”水玲珑神色坦荡地说道。

    甄氏大骇:“钰儿……没告诉你?”

    水玲珑摇头:“喀什庆的事,相公极少和我谈起。”

    “可安平……”欲言又止。

    “安平?”水玲珑这回是真的诧异了,安平是诸葛钰留下来协助她的人,如果这事和安平扯上了关系,就难怪甄氏会怀疑到她的头上了。

    甄氏把吴夫人在黄记酒楼听到的谣言阐述了一遍:“……吴夫人说是俩年轻人,安平那日也去了黄记酒楼,而且回来时鬼鬼

    祟祟的,你敢保证不是你指使安平去散播的消息?”

    水玲珑的心底泛起惊涛骇浪,连带着面色也变了又变,但很快她压下了所有情绪,挤出一个淡淡的口吻:“能使唤安平的……就只有我一个吗?”

    到底是不是安平泄露的消息还不好说,保不准对方只是用了一招障眼法而已。

    甄氏不说话了。

    水玲珑看着甄氏忽而沉默的样子,眸子微眯了一下,错开视线,似嘲似讥地说道:“还是……二婶你其实猜到了幕后主使是谁,却情愿遂了她的意刁难我,也不想、或者不敢戳破她的阴谋与她对上?”

    甄氏的眼神一闪,握着帕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

    水玲珑原本只是随意试探,可瞧甄氏这副遮都遮不住的慌乱神色,她应当是误打误撞猜对了!甄氏也许一开始怀疑的人是她,但想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后甄氏未必没怀疑到冷幽茹的头上,只是甄氏自欺欺人不肯直面内心的猜测罢了!

    “二婶,我可不是软柿子,谁都可以捏的!”冷声说完,水玲珑倏然站起身,将茶杯搁在桌上,尔后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去。

    谁料,刚走到门口,甄氏冲着她的背影,颤声道:“玲珑啊,如果你母妃做了什么……令你难以接受的事,你别怪她,这都是诸葛家欠她的!”

    这话听起来和前面好不搭调,但细细品味又何尝不是在告诉她幕后主使是谁?

    水玲珑停住叫住,回头望向甄氏,也不点破破,只狐疑地道:“二婶……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妃在诸葛家过得不好么?”

    甄氏的长睫颤了颤,很是为难的样子:“你想想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再有生育……”

    水玲珑歪了歪脑袋:“王妃被下了绝子药?”

    甄氏失望一叹。

    水玲珑继续猜:“生完头胎坏了根本,再也无法受孕?”

    甄氏不语。

    水玲珑的瞳仁动了动,又道:“是诸葛家做的?”

    甄氏撇过脸,怎么可能?诸葛家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甄氏的表情水玲珑读懂了,王妃没了生养,但不是诸葛家害的,那么,甄氏口中的“诸葛家欠她的”又从何说起?

    水玲珑又想到了诸葛琰的死因,难道说诸葛家把药给了诸葛钰便是对不起王妃了?诸葛钰不也是王妃的孩子么?

    一念至此,水玲珑的脑海里暮然闪过一个极荒诞的猜测,她再看向甄氏,发现甄氏一脸期盼,似乎在等待她讲出这个猜测,她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光:“诸葛钰……不是王妃的孩子?”

    甄氏的眼神儿一亮,很快又闪过极易察觉的飘忽,她拽紧了帕子,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很无所适从的样子:“这……这……你……不要胡说……”

    水玲珑深深地看了甄氏一眼,这个女人远比她想象中的聪明太多!

    水玲珑走后,流珠从纱橱后面出来,望了望晃动的珠帘,蹙眉道:“夫人,您可是当着女娲娘娘的神像发过毒誓不说出当年的秘辛的……万一女娲娘娘怪罪下来,您会遭到惩罚的!”

    甄氏不复先前的惊慌,一脸泰然自若:“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出秘辛了?”

    流珠狠狠一怔,对呀,一直都是世子妃在猜,夫人什么话也没说,连点头或摇头都不曾有过!但夫人成功地引导世子妃猜出了当年的真相……

    流珠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从前总觉着夫人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经常得罪人而不自知,今日一看,她方才明白自己小瞧了这位喀什庆史上唯一一个被扶正的姨娘。

    甄氏冷笑,没错,她的确怀疑过王妃才是幕后主使,但诚如水玲珑所言,她不想也不敢和王妃对着干,加上自己刺了水玲珑几回,水玲珑都忍气吞声,她便以为水玲珑好欺负,反正装装样子刁难水玲珑,水玲珑又不会少块肉,她就这么继续做了!但现在水玲珑和她摊了牌,她才终于意识到水玲珑并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揉搓的面团。

    她既不敢得罪王妃,又不愿真和水玲珑斗起来,索性把心一横,让水玲珑知晓真相,和王妃斗去!

    皓月当空,繁星无数,似银河般的光,若烈日般的辉,灿灿的耀在头顶,水玲珑举眸相望,思绪一点一点飘远。

    诸葛钰……竟然不是冷幽茹的孩子!

    这么诧异的消息,擂鼓般震撼着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她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开始拼命回想各种和诸葛钰有关的事,许多当初匪夷所思的地方而今在脑海里渐渐有了答案。

    一连克死三人未婚妻,那些无辜的女子是冷幽茹派人杀的吧,其目的就是要诸葛钰背负克妻之名,直至京城再没谁敢把女儿下嫁于他。

    她为何能幸免?她一度认为幕后黑手是镇北王府的某个敌对势力,而对方并不将她这个尚书府的小小庶女放在眼里。

    “你是爷的人,谁杀你爷杀他全家!”

    其实,保住她这条命的是诸葛钰的这句话。

    相亲那天,栗夫人和薛娟应该都是冷幽茹安排的,包括薛娟的前夫也在冷幽茹的算计之内。冷幽茹知道诸葛钰最憎恨抛夫弃子之人,算准他撞破薛娟的秘密之后一定会杀了薛娟。

    栗夫人借机除掉一个受宠的姨娘,冷幽茹则令诸葛钰彻底得罪宣国公府。

    没想到,前世诸葛钰的牢狱之灾是这么来的……

    还有那次去往姚家的途中遭遇的追杀,她之前认为是秦芳仪动的手,现在她却觉着冷幽茹的可能性更大!

    冷幽茹被诸葛钰信誓旦旦的威胁唬住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对她的杀心。只是冷幽茹失策了,她非但没死,反而和诸葛钰的感情一日好过一日。既然虐不到诸葛流云的儿子,冷幽茹便转头将利剑对准了诸葛流云的女儿,这才有了冷薇命运的转变。

    如果她和前世一样,死拽着玉佩不交给秦芳仪,就不会和诸葛钰议亲,那么,一其他的切也会和前世一样,诸葛流云将死在八年之后,同年,诸葛汐怀孕,诸葛钰直至中年未娶……

    因为她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连带着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命运全都发生了转变。

    诸葛汐、冷薇、诸葛钰的已经与前世截然不同了,唯一剩下的便是诸葛流云。

    曾经她想不通诸葛流云是怎么败给荀枫的,现在答案昭然若揭。

    冷幽茹,荀枫,这俩人明显是有勾结的!

    就因为冷承坤弄丢了一颗药,诸葛流云把生存的机会给了诸葛钰,痛失爱子的冷幽茹便心生怨恨,开始狠狠地报复他们每一个人!

    疯了,这个女人简直疯了!

    水玲珑的

    心底蔓过一层恶寒,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无法原谅冷承坤的疏忽和诸葛流云的无情,但诸葛钰和诸葛汐何其无辜?

    ……

    回了墨荷院,枝繁给水玲珑放了洗澡水,水玲珑每个月都会泡几次牛奶浴,今天刚好就是。

    多多闻着奶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挠着木桶,发出刺耳的声响,以及“呜呜”的欲求不满之音。

    它想吃奶!

    水玲珑趴在木桶边缘,用指尖蘸了水珠逗弄多多,多多就蹦啊蹦的,却怎么也够不着。

    多多委屈了,哼了哼,甩了个大屁股给水玲珑。

    “噗嗤——”水玲珑笑出了声,不知怎的,多多这副求不成而撒娇生闷气的模样让她想到了郭焱。

    郭焱对云礼和皇家的前程知之甚深,她一度怀疑郭焱也是个重生者,但后来,她否认了这种怀疑,因为前世的郭焱去世时云家并未覆灭,即便郭焱重生,也不可能知晓云家的命运。别告诉她,是另一具魂魄倒退时光,重生在了郭焱身上,这也……太不可能了!

    翌日,府里来了位熟人,杜妈妈。

    金秋十月,硕果累累,杜妈妈亲自到通县的庄子里采了一车红彤彤的橘子,顺便检查了一下庄子里的账册,老夫人心里念叨水玲珑,便命杜妈妈给水玲珑送一筐新鲜的橘子过来。

    水玲珑自打成亲后,服饰打扮都和未出阁时大不相同,今儿她穿一件朱红色束腰罗裙,外衬透明绣雪花纱衣,朦胧中透出一线艳丽的绯色,如晨曦惊了雾霭,层层散开,绚丽的骄阳破云而来。

    杜妈妈并未真的抬头看她容颜,却觉着一道清冽又不失厚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头上,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福低了身子,声线透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虔诚:“奴婢给大姑奶奶请安!”

    水玲珑指了指一旁的圆凳:“坐吧。”

    “多谢大姑奶奶!”杜妈妈依言坐下,却坐得不甚踏实,一月不见,大姑奶奶似乎又多了几分威严,她不由自主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准备好的欢庆开场白也变成了十分恭谨的陈述,“老夫人让奴婢给大少奶奶送些橘子。”

    水玲珑看了看桌上的几个“样品”,微微一笑:“是通县来的么?”

    杜妈妈低垂着眉眼道:“回大姑奶奶的话,正是通县来的,您原先住过的庄子。”

    水玲珑客套了几句:“我祖母的身子可好?母亲和父亲可好?”

    杜妈妈答道:“天气渐凉,老夫人偶尔有些咳嗽,但并无大碍,老爷和夫人都尚且安好,只是二**被禁足,闹得颇凶。”

    水玲溪怎样水玲珑懒得管,水玲珑就又不咸不淡地扯了些话头,尔后赏了杜妈妈一个红包,并准备了一些补身子的雪参让杜妈妈带给老夫人。

    杜妈妈起身谢过,转身离去,却在踏出门槛后又折了回来,欲言又止,又最终咬咬牙走出了房间。

    她并未即刻离去,而是找到了正在洗衣服的钟妈妈,钟妈妈用干帕子擦了手,和气地笑道:“你来啦!上我屋坐会儿?”

    杜妈妈四下看了看,谨慎地拉着钟妈妈推到回廊的角落里,压低音量道:“钟大姐,我且问你个话,你如实告诉我。”

    钟妈妈愣了愣:“你说。”

    “大姑奶奶可认识一个叫‘荀斌’的人?”

    “啊?”没听过!

    杜妈妈徐徐一叹,眸子里泛起思虑的波光:“实不相瞒,年初的时候,尚书府来了一名很能干的小厮,做法事当日,就是他抓住了大少爷院子里的内鬼。”

    至于水敏玉的丑闻,杜妈妈憋在了心里,“有一次我发现他偷偷地看大姑奶奶,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老爷辞退他之后他和我说,他的命是大姑奶奶给的,没有大姑奶奶便没有他,临走之前他想给大姑奶奶磕个头。我琢磨着,大概是大姑奶奶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什么的,可那时大姑奶奶和世子爷定了亲,我就瞒下了这件事,包括他让我转告大姑奶奶去香满楼赴约,我也没说。”

    钟妈妈浑身都惊出了一成冷汗:“你瞒下是对的!这要传出去,大**的名节算是完了!”

    “大**应该不认识他,我曾经故意问大**庄子里有个叫什么‘斌’的来求前途,大**说她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杜妈妈蹙了蹙眉,“这回我去了庄子,仔细盘问了所有下人,没听说有个叫‘荀斌’的!你再好好儿想想,大姑奶奶身边真没出现过一个叫‘荀斌’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哪天他突然跳出来污蔑大**……咱们得提前想想对策!”

    为水玲珑着想是真,八卦因子作祟也不假。杜妈妈其实特想弄明白水玲珑到底有没有在外惹桃花。

    钟妈妈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喘着气道:“这事儿我放心上了,多谢你的提醒。”

    杜妈妈走后,钟妈妈即刻找到了水玲珑,有些话旁人不敢问,她却毫无顾忌,因为旁人都把水玲珑当主子,唯有她视其为女儿。屏退下人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道出了心里的疑惑:“大**,您可曾在什么陌生地方透露过自己的名讳和身份?比较容易遇到普通百姓的地方!”

    应当不是赏梅宴,出席赏梅宴的都是非富即贵之人,一个小厮哪儿来的能耐?莫不又是秦芳仪搞的鬼?

    水玲阖上了手里的话本,和枝繁等人谈话她多一心二用,可面对钟妈妈,她是比较尊重的:“我出门采买一般都带了面纱,不曾透露名讳和身份,怎么了?”

    钟妈妈问道:“那为什么有一个叫‘荀斌’的人说他的命是你给的?大**你救过什么人吗?”

    啪!

    话本掉在地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像冬季悬挂于屋檐的冰凌陡然被折断,碎冰星子散了满脸,有些还钻入衣襟……

    透心的寒意,史无前例。

    水玲珑打了冷颤,思绪寸寸冻结了一般,脑袋瓜子一瞬间停止了运转。

    直到钟妈妈晃了晃她的手,她才霍然回神,素来冷静的她几乎破了音问道:“你在哪里见过他?”

    “不是我见到的,是杜妈妈……”钟妈妈被水玲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给吓得不轻,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总算重复完毕杜妈妈的话。

    水玲珑霎那间呆怔!

    说他的命是她给的,除了她的斌儿还会有谁?

    不是同名同姓,也不是做梦!

    她重生了,她的儿子也重生了!

    一想到他和她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他费劲心思地找她、靠进她……她却……一无所知!

    她真想宰了杜妈妈!

    为什么擅作主张瞒下了斌儿的香满楼之约?

    不,杜妈妈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的:“大**!您可认识一个叫什么斌的人?府里正要从庄子里选些得力的下人,膳房的一个管事娘子让奴婢给走走后门,姓什么奴婢忘了,只记得单名一个‘斌’字。”

    她当时想着这辈子不会嫁给荀枫,便也不能再有荀斌,那人不过是同了名字而已,所以她果决地说不认识……

    如果她追问一番,

    是否结局大不相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结果就是她生生错过了她的儿子!

    这时,枝繁打了帘子进来:“大**!安平说有急事求见!”

    水玲珑在墨荷院外见到了面色凝重的安平,她的第一反应是追问安平那日去黄记酒楼做了什么,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愣是把这种冲动给压下了:“出了什么事?”

    安平小声道:“奴才按照您的吩咐派了枭七盯紧小安子的动静,就发现他暗中联络了一批死士,总共十人左右,目前全部往北方去了。”

    北方,这么说,是去刺杀郭焱的了!

    诸葛流云不同意杀郭焱,德妃果然不死心吗?!

    “不要嫁给太子!太子做不了皇帝!你嫁给她……没好下场!”

    “你权当我是听了某个高僧的推断好了,但你相信我,云礼做不成皇帝!不仅云礼,整个云家都会覆灭,你不要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玲珑吃不得海鲜!会过敏!”

    “我一套衣服不够穿,而且我的鞋子也破了,你看!”

    “我……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郭焱,荀斌,荀斌,郭焱……

    水玲珑的脸色一变,转身进入诸葛钰的书房,从密室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锦盒去往了主院。

    “你这是做什么?”诸葛流云盯着跪在地上的水玲珑,疑惑地问。

    水玲珑知道诸葛流云伤势已大好,如今坐轮椅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但她还是关切地问道:“父王伤势可有气色了?”

    “嗯。”诸葛流云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算回答,可又令人觉着是肯定的语气。

    水玲珑没心情和他兜弯子,客套完便直奔主题:“我有宝贝敬献给父王,但求父王答应我一个请求!”

    言罢,将手里的锦盒递到了诸葛流云的跟前。

    诸葛流云打开锦盒,取出画卷铺开,原本带了些嘲弄的心在看清画上的内容时狠狠地震了一下!

    如金色泽,泛着浅浅辉光,观音坐莲,似有光芒万丈,普度众生无数。

    这不是《观音佛莲》又是什么?

    水玲珑举眸望向诸葛流云满是诧异的脸,郑重其事道:“这幅画就送给父王了,我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幅画,一直以为是个普通的画作,相公看过之后说它是漠北藏宝图,起初我还不信的,直到漠北皇子敬献了假的藏宝图给万岁爷,我才大胆信了相公的话。但相公和我都不想惹祸上身,是以没对外声张。”

    她真的没撒半个字的谎,她娘一开始没打算把藏宝图给她,大抵是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要不是偷了她娘的嫁妆,根本不会晓得有这样东西。而她言辞间将诸葛钰扯了进来,诸葛流云想怪罪也舍不得了。

    诸葛流云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水玲珑的神色,确定她连眼皮子都没抖一下,才压制住心头浓浓的惊喜,缓缓地道:“你希望我答应你什么?”

    水玲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保护郭焱!”

    姚府。

    “小汐你挺住啊,你挺住!产婆马上就来了!”姚成握住诸葛汐的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小汐的预产期是十二月中旬,如今提前了将近一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和小汐再次成亲后,他的病好了,不再忘事了,明年便能再度恢复官职了,他乐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只觉得人生怎么可以这么幸福?有小汐,有孩子,有男人应有的一切……

    但眼下看着小汐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他又慌了……

    诸葛汐汗如雨下,一张俏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她拽紧姚成的手腕,指甲在上面刮出一道道血痕:“好疼啊!生孩子怎么这么疼?姚成我不生了……”

    姚成俯身,亲着她额头,颤抖着声音宽慰道:“小汐你再忍忍,娘说生孩子都这么疼的……”

    “你混蛋!都怪你!害我这么疼……”不是真的想骂他,只是内心忐忑得不行,都说女人生孩子犹如在鬼门关走上一遭,是死是活天注定。她不想让姚成看出她的忐忑,也不愿承认向来胆大包天的自己忽而万分害怕生不出这个小生命。

    姚成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混蛋!都是我的错!咱生完这个再也不生了!不让你疼了啊……”

    姚大夫人看着自己儿子被抓得满手腕的血痕,心疼得恨不得剁了诸葛汐的手指头,尤其听了儿子的混账话,气得两眼冒金星,可一想到诸葛汐在生孩子,她又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小汐啊,你……你抓疼姚成了……”

    姚成回过头,猛的一记冰冷眸光射向姚大夫人,姚大夫人的头皮一麻,搅了搅帕子:“行了行了,我杵在这儿碍眼!我去看参汤好了没,晏颖你盯着啊!”

    冯晏颖福了福身子:“知道了,母亲。”

    她行至床边,看着痛得面色发白的诸葛汐,又看了看二人握着的手,心底泛起浓浓的艳羡,但不忘安慰道:“大嫂,头一胎会比较难生,后面就好了。我生智哥儿的时候,疼了足足七个时辰,生佟哥儿却快得不行,几乎没怎么痛便生了。”

    “什么?七……七个时辰?”姚成目瞪口呆,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小汐就痛得锥心刺骨,七个时辰……岂不得痛晕过去?

    似是知道姚成的担忧,冯晏颖补了一句:“晕了喝点儿参汤,醒了接着生。”

    姚成吓得魂飞魄散!

    消息传到王府,冷幽茹和甄氏即刻带了水玲珑前往姚家探望诸葛汐。

    她们赶到诸葛汐的院子时,诸葛汐已经痛晕了三回,刚刚转醒。

    罗妈妈撩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正色道:“宫口全打开了,我说用力的时候你就用力啊,我没发话你别瞎使劲儿!”

    言罢,将手放在诸葛汐的肚子上感受宫缩。

    一大家子人全在明厅内候着,姚大夫人如坐针毡,姚成踱来踱去,冷幽茹静静品茶倒是瞧不出悲喜,甄氏垂着眸子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晏颖陪在产房内,时而派华容出来报一声平安。

    华容第五次进入明厅,看了座上

    之人一眼,低垂着眉眼道:“回大夫人的话,罗妈妈说最多两刻钟便能生出来了。”

    “此话当真?”姚成暗淡的眼底光彩重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

    华容退出去,水玲珑的眼珠子动了动,起身说道:“我去如厕。”

    出了明厅,水玲珑快步追上了华容,因此揭露固元膏的真相一事,华容打心里是钦佩水玲珑的,是以,她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世子妃!”

    水玲珑将华容拉进了诸葛汐的卧房,在床边站定后,环顾四周、耳听八面,确定无闲杂人等,才压低音量说道:“我问你,我大姐为什么会早产?她摔倒了还是磕到了?”

    华容凝思了一瞬,如实答道:“大少奶奶没摔也没磕到,就睡了个午觉便突然嚷着肚子疼。”

    水玲珑幽静的眸子微眯了一下,又道:“她这几日都吃了些什么?包括零嘴和水果,全都拿来我看看!”

    莫不是大少奶奶又遭了谁的暗算?华容的心咯噔一下,赶紧转身去柜子里搜罗诸葛汐这几日常吃的东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水玲珑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摸了诸葛汐的碎花小枕头一把。

    华容回过头来时,水玲珑正好抽回手,忙借着摸头发的动作遮掩了手臂的僵硬。

    华容将水果和糕点放在桌上:“就这些了,至于饭菜,每顿吃完便都赏了下人,不剩什么。”

    水玲珑的眼神一闪,看着桌上的食物,轻咳一声,若有所思道:“葡萄、橘子、蜜瓜、栗子糕,这些都不是寒性的东西,大概是我多虑了,很多人都自然提前的!”

    华容却不这么认为,固元膏的事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谁下了毒会让你一眼看出来呢?

    【115】产子,风波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空,明厅内,姚大夫人和姚成兴奋地跳了起来,生了,终于生了!

    姚大夫人喜极而泣,姚成和诸葛汐成婚六年,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不是说慧姐儿不好,可嫡庶有别,蕙姐儿终究是庶出,比不得嫡出的上台面。她疼蕙姐儿是一方面,希望姚家后继有人是另外一回事。

    姚大夫人转头看向稍露出喜色却不显得激动的冷幽茹,笑得合不拢嘴儿:“亲家,真是多谢你啊,生了个那么好的女儿!”能给姚家添丁,诸葛汐的诸多毛病一瞬间统统被抛诸脑后。

    冷幽茹眉眼含笑,静谧了时光,连微风都仿佛放缓了流速,那声,亦幽冉似山涧一缕清风,带着透心的凉意,却又并不让人反感:“小汐的确是个好孩子,六年了总算为姚成绵延了子嗣,也算是了了我们一桩心事。”

    姚大夫人对冷幽茹漠然的态度习以为常,在她看来,冷幽茹若是哪天热情似火那才是活见鬼了!她拍了拍大腿,笑道:“亲家讲话就是中听!就不知是哥儿还是姐儿?”

    冷幽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淡笑着道:“自然是哥儿了。”

    姚大夫人笑得眼睛都看不着了。

    姚成猴急地往门外跑,姚大夫人忙拉住了他:“你做什么?”

    “我去看看小汐!”姚成斩钉截铁道。

    姚大夫人不着痕迹地看了冷幽茹一眼,尔后放低了音量道:“别让我当着你岳母的面排揎你啊,产房重地,没清理干净之前男人不许进去!会影响运势的!”

    姚成不悦了,小声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小汐生孩子辛苦,我没陪在旁边已经很对不起她了!现在生完了,怎么还不许我看她?”

    姚大夫人咬咬牙:“总之不能去!别逼我发火!”

    自打姚成住进镇北王府之后,姚大夫人便终日牵肠挂肚,唯恐镇北王府什么都紧着诸葛汐来,而忽略了姚成的喜好和感受,因为从前的她便是这般对待诸葛汐的,所以她暗暗告诫自己,如果诸葛汐再一次嫁入姚家,她一定待她视如己出,但凡姚成有的绝不少她那一份儿!起初,她也的确这么做了,甚至有一段时间把诸葛汐看得比姚成还重。但人的想法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在逆境中承诺,在顺境中履行,其效果只能大打折扣。

    这让水玲珑想起了荀枫和她提过的一则要挟博弈。

    有一个富商在酒楼里进餐时不小心卡了一根鱼刺,当即痛得血色全无。

    好在酒楼里有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大夫提了个筹码,富商点头之后,大夫便给他实施了抢救。

    富商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问向大夫:“你说,我该付给你多少钱?”而刚刚他们明明谈妥了的!

    大夫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抢救结束时,双方的谈判地位便立刻发生了转变,是以,他看了富商一眼,道:“刚才鱼刺还卡在喉咙里时你答应的价钱的一半,如何?”

    姚大夫人便是这名卡了鱼刺的富商,而诸葛汐则是那名心地善良又不乏自知之明的大夫。过日子不是谈情说爱,太较真儿,苦的只能是自己。

    水玲珑看了看冷幽茹,若把诸葛家比作那名富商,冷幽茹也能算作一名大夫,或许当她痛失骨肉之后,诸葛家给了她大量的承诺和忍让,但她认不清现实,日复一日地要求所有人像当初那般愧对于她,实际上大家根本做不到。是以,她越来越不满足,越来越觉着诸葛家欠了她……

    冷幽茹是可悲的,但水玲珑不会因为冷幽茹的可悲便原谅冷幽茹的所作所为,就像她常说的,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谁伤了她想保护的人,甭管对方有多么悲天悯人的理由,她都会举着刀子冲过去。

    思量间,林妈妈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太过激动的缘故,直直在门槛儿处摔了一跤,然,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笑眯眯地道:“王妃,大夫人,是个哥儿呢!”

    “哎哟喂!”姚大夫人的眼底光芒绽放,狠拍了拍呆怔的姚成,“姚家有后啦!哈哈……有后啦!”

    冯晏颖垂下了头,心里微微失落,难道智哥儿和佟哥儿不是您的孙子吗?

    姚成再也忍不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谁料,又是一声啼哭划破长空,众人一惊,很快,华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恭喜大夫人!恭喜王妃!是一对哥儿!”

    水玲珑看向了冷幽茹,只见她唇角浅笑、容色清雅,仿佛淡淡欢喜的样子,却不知内心是否真如表面所彰显的这般平静了。

    冯晏颖掩面笑道:“大嫂真是好福气,疼一回便得了俩,我可是疼了两回呢!”

    姚大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诸葛汐,却忽略了二儿媳,她放开姚成,行至冯晏颖身旁,拉过她的手和颜悦色道:“佟哥儿和智哥儿又添两个弟弟,咱们家可真真儿是热闹起来了!你大嫂要坐月子,我又得带蕙姐儿,府里的庶务就都辛苦你了。”

    这是……把协理中馈的权力交给她?

    冯晏颖先是一怔,尔后大喜:“多谢母亲的信任,我会尽量替母亲和大嫂分忧的。”

    产房收拾干净后,众人进屋探望了一双小宝贝,诸葛汐耗尽体力,生完只看了宝贝们一眼便晕了过去,姚成顾不得和儿子们亲昵一番,便握将诸葛汐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看着她虚弱得陷入昏迷的模样,他心疼得鼻子一阵发酸,想着平日里那般坚强的人,一声声叫得撕心裂肺,他真觉得自己特混蛋!他怎么能让他的小汐经受这样的痛苦?他都想替她生!

    暖烘烘的西厢内,姚大夫人和冷幽茹一人抱一个,姚大夫人逗着小猴子一般的老大:“哎哟,长得真俊!跟姚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亲家你说是不是?”

    冷幽茹抱着老二,好似很喜欢、很怜爱,探出葱白手指摸了摸他紧闭的眼,和不知不自觉间会微微咧开,状似发笑的唇,一丝散漫笑意渐渐绽放在了她唇角,细细分辨,竟夹杂了意味不明的讥诮,却鲜有人读懂罢了:“是……很像、很像呢……”

    水玲珑顺声望去,有一瞬的功夫,她仿佛看到了一堆森森白骨,披着华丽外衣,又画了精美的皮,但那双美丽的眸子没有丝毫生机,让人想起沉寂万年的古井,或是瘴气千载的雾林。

    阴森……诡异!

    “呵呵……”冷幽茹笑出了声,是对着水玲珑笑的,似在嘲笑她的怔愣。

    水玲珑心中微骇,面上却跟着扬起一抹浅笑,她本就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冤魂,又何惧冷幽茹这个行走人间的厉鬼?

    姚大夫人并未察觉到水玲珑和冷幽茹之间的暗涌,她权当冷幽茹是喜获外孙呢,她抱着老大亲了一口又一口,爱不释手!

    水玲珑幽若明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暗难辨的波光,看向冯晏颖问道:“二少奶奶,不知董佳**的伤势好了没有?”

    提起这个,姚大夫人便有了些许火气,董佳琳再不济也是姚府的表**,水玲珑却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把董佳琳逼得撞门甚至上吊,偏具体是什么事儿她又问不出来,因为董佳琳的脑子撞坏了!

    冯晏颖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看表情是有不悦的,但又在极力隐忍:“哦,没什么大碍了。”

    冷幽茹看了看水玲珑,面向冯晏颖道:“到底是我这儿媳顽劣惹了董佳**,待会儿我亲自去探望一下她吧。”

    水玲珑低头,很无所适从!

    到底是诸葛汐的弟妹,姚大夫人不好多说什么,抱着两个小宝贝去往了姚老太君的倾竹院,水玲珑一并前往。

    冷幽茹则随冯晏颖去了她的院子。

    诸葛汐醒来时,姚成正好被老太君给叫去了,华容端了鸡汤入内,如释重负道:“大少奶奶,您可是醒了!”

    诸葛汐摸了摸旁侧冰凉的床铺,心头一惊,道:“孩子呢?”

    华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扶着诸葛汐坐直身子,并在她身后垫了个厚厚的枕头,这才微笑着道:“大夫人和世子妃抱着两位小爷去倾竹院给老太君请安了,用篮子提着,又盖了棉絮,不会惊风的,您放心。”

    诸葛汐又道:“大少爷呢?”

    “大少爷也去了。”

    “嗯。”诸葛汐发出一个微弱的鼻音,显然有点儿不放心。

    华容搬了个杌子在床边坐下,端起碗,舀了一勺子粥送至诸葛汐唇边:“大少奶奶,罗妈妈说您饿得太久,第一顿先用点儿粥暖暖胃,让奴婢晚些时候再给您备丰盛些的膳食。”

    诸葛汐的确饿了,乖乖地吃了一碗粥,还想吃,华容便盛了另一碗,诸葛汐喝了几口却又觉着特撑。

    华容拿出帕子给诸葛汐擦了嘴,又用干毛巾拭去她身上粘腻的汗水,并换了身干净亵衣,诸葛汐犯困,躺下准备继续睡,华容抿抿唇,道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大少奶奶,您有没有想过您为何会早产?”

    预产期是十二月,眼下才十一月初,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虽然罗妈妈一再保证双生胎早产很正常,但华容的心里仍旧惴惴不安,尤其水玲珑检查了屋子里的东西后,哪怕没察觉到异常她也难以释怀。

    诸葛汐的眼底泛起一丝警惕:“怎么?有哪儿不对劲?罗妈妈怎么说?”

    华容加入了自己的主观想法,答道:“罗妈妈说有些双生胎早产是正常的,只是您这时间提前的也太多了些,罗妈妈毕竟在这行混了多年的,什么风浪和腌臜手段没见过?她只管接生,耳朵和嘴巴子却是死的。”

    末了,怕诸葛汐不信,又加了一句,“世子妃也这么认为的。”

    人的劣根性,容易偏信坏的东西,诸葛汐原本没多大感觉,此时也好像闻到了阴谋的气息,加上固元膏的元凶尚未查出,她就更加坐立难安了。她蹙眉道:“玲珑怎么说?”

    华容把水玲珑检查日用物品和食品的事说了一遍:“……世子妃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夫,就算能认出寒性食物,却辨不出其中的猫腻,大少奶奶,您看咱们要不要把府里的大夫请来查探一番。”

    诸葛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嗯,请来看看。”

    很快,华容便带着大夫去了诸葛汐原先的卧房,大夫仔细检查了屋子里的所有物品,包括柜子里的衣物和花瓶中的花卉也没放过,食品和日用品是安全的,但……碎花小枕出了问题!

    大夫徐徐一叹:“枕头的棉絮里藏了夹竹桃,夹竹桃全株有毒,可致使流产或死胎,大少奶奶吉人天相只早产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华容将大夫的话如实禀报了诸葛汐,诸葛汐勃然变色!

    那个碎花小枕头和床上用品都是她的嫁妆,而这些嫁妆……全部是由王妃准备的……

    诸葛汐阖上眼眸,素手蓦然握成了拳头:“把世子妃叫来!”

    冯晏颖的院子里,董佳琳安静地坐在下首处,一脸紧张,智哥儿和佟哥儿抢东西抓伤了佟哥儿的脸,冯晏颖忙着哄孩子去了,偌大的屋子便只剩冷幽茹和董佳琳。

    董佳琳给冷幽茹奉了一杯茶,含羞带怯地道:“王妃请用茶。”

    冷幽茹接过,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董佳琳的眉眼,似笑非笑地道:“上回你送了安郡王一个挂饰,我瞧着挺好看的,你能给我也做一个吗?”

    董佳琳低垂着眉眼,很是诧异地道:“对不起王妃,我不记得我给安郡王做过什么样的挂饰了,要不,您喜欢什么款式派人送了花样子给我,我做好了给您送去。”

    冷幽茹喝了一口茶,淡淡笑道:“董佳**别的不记得,一身好手艺却是半点儿没忘呢!”

    董佳琳的眼神一闪,从容镇定道:“大夫说那些是做惯了的动作,就和吃饭走路一样,忘不掉的。”

    冷幽茹依旧笑容淡淡:“董佳**不必和我解释得如此清楚,倒像是我怀疑你什么,或者你在遮掩什么似的。”

    董佳琳埋在宽袖中的手抖了抖,含了一分委屈的口吻道:“我……我不是故意得罪世子妃的!表姐训斥过我了,说一定是我先得罪了世子妃,世子妃才会对我恶语相加……但王妃你相信我,我胆子这么小,当时肯定不是故意的……以后也不决不再发生类似的事了!请王妃恕罪!”

    这便是说,她认为冷幽茹刻意争对她是在替水玲珑打抱不平。

    冷幽茹的笑容僵了僵,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看向她,含笑说道:“过去的事既然忘了,就不要再提了!”

    董佳琳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是!”

    水玲珑去探望了诸葛汐,她已搬回原先的卧房,水玲珑就注意到床单和褥子全都焕然一新,包括那个她动了手脚的小碎花枕头也没了。

    水玲珑幽若明渊的眸子里掠过不易察觉的亮光,转瞬即逝,乃至于诸葛汐看向她时眼底又像一片无波无澜的镜湖,她给诸葛汐笑着打了招呼:“大姐,你可觉着好些了?”

    诸葛汐靠在床头,三千青丝垂顺而下,贴着苍白且略有些浮肿的脸,不知不觉间便有了一种恹恹之色,偏那双美丽的眼眸,波光澄澈而精明,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看向了水玲珑,却又并非争对于她。

    “坐吧。”诸葛汐指了指一旁的杌子。

    水玲珑依言落座,关切地道:“小侄儿挺可爱的,虽是有些早产,但健壮得很,老大比较好哭,老二比较安静,眼下都在乳母那儿吃了奶睡了。大姐你感觉怎么样?”

    想起儿子们,诸葛汐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我挺好的,你和钰儿可还好?”

    水玲珑露出少许羞涩,微低着头,轻声道:“也好。”

    诸葛汐定定地看着水玲珑,眼神微闪道:“你们在一起两个多月,钰儿又不曾纳通房,你没传出喜讯?”

    水玲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摇头,似叹非叹道:“没呢。”

    “钰儿不够努力?”诸葛汐仿佛要证实什么!

    水玲珑再次摇头,依旧垂着眸子:“没……相公他……很……很努力……”

    诸葛汐的眸色深了几分,她握住水玲珑的手,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水玲珑的手,语重心长道:“没事,你们还年轻,两个月不算什么的,我和你姐夫五、六年不都等了吗?回去吧,我出了月子带哥儿们回府和你们聚聚。”

    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缓缓地眨了眨眼,笑容浅浅道:“知道了大姐,你好生将养。”

    “嗯,去吧!”诸葛汐笑着点头,笑得不尽自然。

    水玲珑看破不说破,起身离开了屋子。

    人一走,诸葛汐的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在了唇角:“华容!”

    华容从耳房里走出,看了看晃动的珠帘,福着身子道:“大少奶奶。”

    诸葛汐阖上满是痛色的眼眸,沉声道:“你派人去王府查一下世子妃的饮食情况和生活习惯,事无巨细全部禀报上来!”希望是她多心了……

    华容的脑门儿一凉,难道大少奶奶怀疑世子妃不能受孕也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上了马车,水玲珑靠在软枕上,笑眯眯地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枝繁瞧她欢喜的样子,不由地跟着一笑,问道:“大**这样开心,难道……得逞了?”

    得逞不得逞言之过早。她可没料到诸葛汐会早产,当她得到消息后便临时起意有了这个计策而已,至于效果如何却是不敢保证的。毕竟诸葛汐和诸葛钰敬重王妃多年,仅仅因一次无法求证的“夹竹桃事件”便让诸葛汐怀疑王妃,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索性之前有过掺杂了常规避孕药的固元膏,诸葛汐心中有阴影,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潜在的威胁。所以,接下来诸葛汐要做的应该就是调查和取证了。

    水玲珑吃了一片橘子,瞟了瞟枝繁,淡道:“如果有人查我的饮食起居,告诉柳绿她们不必遮遮掩掩。”

    “是。”枝繁对大**经常不回答她的问题习以为常,大**是主子,她是奴才,奴才的本分是做事,大**这段日子再次器重她,她不免又有了些沾沾自喜,这不,大**又给她泼了盆冷水。

    主子喜怒无常些,下人们才能时刻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一味器重的结果只能是下人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尤其枝繁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但有些时候有些人,即便没得到相应的器重,也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水玲珑一踏入墨荷院,便看见一**下人扭打成团——

    柳绿和红珠双双抓住彼此的头发,狠狠互踢!

    阿四、阿季被原先王府的二等丫鬟白梅、白菊压在身下拳打脚踢。

    叶茂则将另外四名洒扫丫鬟打得鼻青脸肿。

    钟妈妈大抵是预备劝架结果被误伤,额头流着血,气息奄奄地靠在一旁的桃树下。

    而守门的余婆子眼珠子一动,撒腿便朝外跑去,谁料和水玲珑撞了个正着。

    眼看着她走路不长眼即将撞到自己,而枝繁跟在身后尚未作出反应,水玲珑抬起脚便朝她的大腿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

    “哎哟!”余婆子一声痛呼,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来得及开骂,便听得水玲珑字字如冰的一声厉喝,“全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俱是一惊,望向了声源处,这才发现水玲珑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口,那犀利的眸光刀子一般扫过每个人的眼角,大家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松开手,尔后齐齐面向水玲珑低下了头。

    枝繁看清里边儿混乱场景后惊得目瞪口呆,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水玲珑犀利的眸光扫过钟妈妈流着血的额角时微微颤了一下,却没多做停留,而是厉声看向了柳绿和红珠:“能耐了啊,我不过是出了趟门子,你们就恨不得把我房梁上的瓦给揭下来!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府的规矩?”

    众人几乎要把头给垂进裤裆里,打架的时候谁也没顾那么多,可一旦冷静了回想一番,才恍然大悟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

    红珠咬咬牙,壮着胆子抬起头,说道:“世子妃,这事儿真的不怨我们!今儿既然闹大了,奴婢便斗胆求向世子妃讨个说法!同样是墨荷院的丫鬟,同样替主子效命的奴才,凭什么柳绿总颐指气使,把脏活、累活都分给我们做,她自己却只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奴婢也是一等丫鬟,虽说世子爷不许奴婢进入主卧,可奴婢也断没有去担水倒夜香的道理!而且,柳绿她干涉的不止我一个,二等丫鬟和三等丫鬟,她统统都要管!好差事便留给尚书府的人,吃力不讨好的就硬塞给我们!奴婢实在是忍无可忍,今儿就和柳绿辩驳了几句!谁料她真是嚣张过了头,二话不说便打了奴婢一巴掌!奴婢忍无可忍,就和她动起了手!其他人上前劝架,又都被叶茂给打得鼻青脸肿……太过混乱的缘故,连误伤了钟妈妈都没能发现!”

    这番话讲得可真有水准,言辞间将所有责任归到了柳绿的头上,而且红珠明知水玲珑最含糊钟妈妈,便将钟妈妈归于混乱中的误伤,巧妙地避开刻意殴打的嫌疑。

    柳绿气得两眼冒金星,双目如炬,似要撕了红珠一般:“无耻!我打你是因为这个吗?”

    红珠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却有恃无恐道:“难道是因为别的?你倒是说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你为什么打我!”

    “你……”柳绿抬手又打算一巴掌扇过去,枝繁眼疾手快地跑到她身旁按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呵斥道,“傻啊你!背着大**打架和当着大**动粗,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错误!”

    柳绿的胸口一阵起伏,如果给她一把刀子,她一定会宰了红珠这个**!

    水玲珑将红珠和轻蔑挑衅和柳绿的暴怒隐忍尽收眼底,眸色一深,却不是问向柳绿或红珠任何一人,而是看着一旁的叶茂,笑意凉薄道:“红珠说的话对不对?”

    叶茂想起白梅和白菊欺负阿四、阿季,又想起几名三等丫鬟故意推搡钟妈妈,摇了摇头,说道:“不对!”

    水玲珑想也没想便比了个手势,道:“给我打!”

    两名并未参与斗争的粗使婆子将叶茂按在长凳上打了十板子。

    水玲珑又问向在王府颇有资历的白梅:“红珠说的话对不对?”

    有了叶茂的前车之鉴,白梅以为世子妃是偏袒于她们的,便勾了勾唇角,含了丝丝得意地道:“对!”

    “打!”水玲珑冷冷地甩了一句!

    粗使婆子又将白梅也按在长凳上打了十板子。

    这下,所有人都呆怔了,世子妃到底想做什么?叶茂是她最宠爱的丫鬟之一,打了叶茂她们尚且能认为世子妃是在向王府势力示好,可转头便打了白梅又算怎么一回事?

    水玲珑淡漠的眸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余婆子的脸上,混乱时刻余婆子还知道跑去向冷幽茹通风报信,可见是个机灵的:“你来说,红珠的话到底对不对?”

    余婆子的眼珠子左右动了动,谄媚地笑道:“回世子妃的话,奴婢认为红珠的言论,对

    ,也不对。进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丫鬟,不该说谁是尚书府的人,这点红珠没宁清。但柳绿屡次仗着自己是世子妃的心腹欺压其他丫鬟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关于这点红珠没有撒谎,至于其他的,包括钟妈妈是如何受伤的或许另有隐情,只是奴婢没看清。”

    水玲珑声线一冷:“往死里打!”

    余婆子被按到了长凳上,这一回,其他人包括红珠和柳绿在内呼啦啦跪了一地,显然被吓得不轻,也捉摸不透水玲珑的想法。

    余婆子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大约十五板子便丧了命。

    叶茂和白梅傻呆呆地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连微风吹在耳旁都仿佛带了凛冽的锋锐,众人噤若寒蝉,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玲珑冷冷一哼,似笑非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一连惩治了三个人?叶茂和白梅都是受过良好教导的丫鬟,不管是服侍还是服侍别的主子,她们在你们中间都算是比较有资历的了,却在回话时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不晓得自称‘奴婢’吗?不懂得态度恭敬吗?这么笨,活该吃一顿板子!余妈妈的礼仪规矩丝毫不差,分析得也头头是道,既正确指出了红珠的不足,又把自个儿给摘得干干净净,简直太聪明、太会耍心机了,把这样的人放身边,无异于是埋下了一个重大隐患,万一哪天院子里出了大事,她只顾着独善其身,却完全不管主子的死活,届时我找谁哭去?”

    水玲珑这么做表面是在给院子里拉帮结派的人一个警告,实际却是*裸的威胁。

    警告和威胁的侧重点是不同的,警告只相当于一种宣示,而威胁则是建立一种对不肯合作的行为进行惩罚的回应规则,并且保证再出现这种行为时按照规则行事。

    不管她们是谁派到墨荷院的,都必须认清两个事实:一,甭管她们从前伺候的是王爷还是王妃,也不管她们暗地里到底卖命给谁,但只要她们一天在墨荷院当差,水玲珑就一天掌控着她们的生杀大权:二,不要企图跟主子耍心眼,那点儿小聪明在水玲珑眼里根本不够看的!

    “柳绿和红珠罚俸禄半年,其它参与了斗殴的罚俸三月!”冷冷甩下命令,水玲珑转身出了院子,毕竟白梅和余婆子是冷幽茹放在墨荷院的下人,她哪怕先斩后奏也得及时一些。

    冷幽茹正在天安居和老太君禀报诸葛汐生了双生胎的事,老太君乐得眉飞色舞,只差长一双翅膀飞到姚府把小重孙给偷回来!

    水玲珑给老太君和冷幽茹请了安,并将墨荷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阐述了一遍,包括自己威胁那些人的话也没有丝毫隐瞒。这些话便是她藏着掖着,也终于一日能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倒不如她开诚布公,至少显得光明磊落。

    老太君闻言鼻子一哼:“居然趁着你不在聚众闹事,规矩都学到牛肚子里去了吧!既然是你院子里的下人,怎么惩罚都由你说了算,你无需介怀!”

    末了,露出一个和蔼的笑,看向冷幽茹问道,“幽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冷幽茹珠帘般的睫羽轻轻一颤,美丽而美好,那笑,虽淡却无懈可击:“嗯,左不过是几个下人,日后处置便处置了,也不必特地来禀报我。”

    “是,母妃。”言罢,水玲珑深深地看了笑容可掬的老太君一眼,头一回觉着这位两眼不闻窗外事的可爱老人其实……是大智若愚!

    在尚书府,老夫人赐予她的庇佑是有条件的;眼下,老太君给她的偏袒却是没有原则的。水玲珑心头发暖,鼻子有点酸酸。

    却说水玲珑压根儿不问缘由便罚了柳绿,且罚得和红珠一样重,柳绿委屈得一塌糊涂,晚饭也没吃便出了院子,往王府僻静的地方走,想在一个无人的角落肆意地哭一场。

    王府北面,枫叶正红,远远望去,像微风鼓起了冉冉升腾的火炬,灰蓝的天边,半透明的月亮悄悄爬了上来,而西边的落日尚未完全没入地平线,少有的,日月同辉的景观出现了。然,柳绿只抬头瞄了一眼便觉着书上称赞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柳绿低回在枫林东面的青石子小路上,突然,耳边传来了吵闹声,她停住脚步,本能地隐在一颗枫树后边,尔后望向了不远处的凉亭。

    今日,安郡王请了未来的妻兄乔旭和成郡王过府一聚,成郡王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明亲王,明亲王在朝堂不算活跃,私底下也不加入任何党派,属于明哲保身的一类,虽庸碌无能,却能成为帝王彰显皇室恩泽的完美对象,是以,皇帝和明亲王十分亲厚,连带着他的几个儿子也在京城地位不俗。这位年纪轻轻的成郡王便是他的嫡幼子。

    安郡王和乔旭强打着精神对弈,成郡王在一旁喝着美酒,搂着娇俏的奴儿,奴儿是安郡王院子里的丫鬟,长得颇有姿色,甄氏的本意是想让她给安郡王做通房的,只是安郡王从没碰过。

    成郡王却看上了奴儿,安郡王的心里有些膈应,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他又压下了火气,装作若无其事。

    不多时,诸葛姝一蹦一跳地跑进了亭子:“二哥!”

    诸葛姝今日穿了一条鹅黄色束腰罗裙,胸襟微敞,露出粉色荷花的图腾,配上她雪白娇嫩的肌肤,整个人水灵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她年纪小,稚气未脱,偏刻意梳了个成熟的发髻,簪一对明晃晃的孔雀玉兰钗,并一个镶金扇形花钿和几粒饱满莹润的珍珠,倒是别有一番小萝莉的妩媚。

    成郡王霎那间被夺了魂儿,一把推开奴儿,将打算坐在安郡王身侧的诸葛姝抱在了怀里,三人都喝多了酒,以他最为严重,诸葛姝明明叫了安郡王“二哥”,他却没听见:“小美人儿!”

    安郡王勃然变色,站起身正色道:“成郡王,请放开她!她是我妹妹,不是府里的丫鬟!”

    几乎是同一时刻,诸葛姝恼羞成怒,用力挣脱他恶心的怀抱,并狠狠一推,将醉得头昏眼花的成郡王推下了台阶。

    成郡王摔得鼻青脸肿,醉酒中的人倒是不觉着多么疼痛,但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三两步跨上台阶,二话不说便抡起拳头朝诸葛姝砸了过去!

    安郡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将诸葛姝拉到了自己身后,成郡王扑了个空,怒火更甚,转头拿了操起桌上的棋盘拍向了安郡王,安郡王无意和他结仇,便只挥臂一挡,谁料喝多了酒的他没能很好地控制力道,成郡王被一股强大的内力给震出了凉亭!

    乔旭吓得魂飞魄散,亲王比外姓王可贵重太多!云琉和诸葛铭虽同为郡王,但身份之差绝非一、两个肩头能比的,现在,诸葛铭把云琉给打趴下了?!

    安郡王按住嗡嗡作响的脑袋,预备忍住醉意去扶云琉并向他解释道歉,谁料诸葛姝拉住了他的胳膊,气呼呼地道:“二哥你别过去!当心他又使什么狡猾的招数!”

    乔旭跳下台阶,将摔成猪头的云琉扶了起来:“你喝多了,我们先回,有什么事儿等你醒了再说啊!”毕竟安郡王是他未来的妹夫,他可不想安郡王得罪明亲王府这颗大树。原本是介绍他俩认识,怎么弄得误会收场?

    云琉迷蒙着猩红的眼,咬牙切齿道:“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你们算!”

    乔旭和云琉离开后,安郡王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他知道自己这回闯祸了,以云琉的性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真不是故意的。

    诸葛姝见他紧皱着眉头,神色凝重的样子,心虚地蹲在他身旁:“二哥,我……”

    安郡王有些恼这个惹祸体质的妹妹,一**男人聚会她跑来凑什么热闹?即便不小心碰上也该避而远之才是,她倒好,冒冒失失地送上门,难怪云琉会把持不住。可他再恼火,也舍不得真对她发火。

    他躺在长凳上,闭上眼道:“都退下,我睡一会儿,醒了自己回去。”

    奴儿不敢不从,依言离开了。

    倒是诸葛姝表面走开了一会儿,不多时又折了回来。

    她跪坐在安郡王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忍不住探出葱白指尖,开始细绘他眉眼。

    然后,令柳绿无比惊诧的一幕出现了!

    诸葛姝忽然俯身,轻轻吻住了安郡王的唇……

    【116】这么巧

    墨荷院,水玲珑检查了水玲清的功课,不禁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水玲清曾经那么叛逆,甚至不惜自毁名节离家出走……能变得如今这般乖巧,不得不说,她的棍棒教育输给了诸葛钰的温情疗法。

    水玲清放下手里的书,眨巴着忽闪忽闪的眼眸道:“大姐,姐夫怎么还不回来呀?都一个多月了呢!”

    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耳后,淡淡笑道:“刚来信说大概这几天便要回了。”

    水玲清歪着脑袋,期许地道:“能赶上三天后的灯会吗?我听巧儿说,灯会可热闹可好玩儿了!”

    水玲珑点了点她的脑门儿,笑出了声:“想去看灯会就直说,在大姐面前还拐弯抹角的!”

    水玲清心中狂喜,大姐这是……同意了?长这么大她从没看过灯会呢,二姐倒是去过好几次,每次回来都和她们几姐妹炫耀一番,她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去年灯会比今年早,那时大姐尚未回府,大姐应当也没看过灯会!

    二人说说笑笑了一阵便用了晚膳,水玲珑依旧没吃那盘专门为她准备的辣菜,她可以确定菜里是放了常规避孕药的,所以她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原本,她打算日后把辣菜都给多多吃,自己则等诸葛钰回来,好好地怀孕生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既然诱导了诸葛汐怀疑冷幽茹,那么为了达到预期的效果,她这一、两个月最好别怀上孩子。

    可常规避孕药与避子汤不同,她必须日日服用,例假期间除外,倘若这个月有一天漏服,避孕的效果便大打折扣了。

    所以,她倒是很希望诸葛钰在她受孕期过了之后再回来。

    晚膳毕,水玲清依依不舍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水玲珑叫来枝繁:“你问问柳绿她为什么会打红珠。”

    枝繁诧异地张大了嘴,微愣之后,道:“大**怀疑红珠撒了谎?”

    柳绿的确是个比较冲动的性子,嘴巴毒,任性又自私,骨子里的奴性较寻常丫鬟少一些,是以比较难把控,但她不笨,从前在水敏玉的院子受了那么多白眼和冷言冷语,也不曾主动与人动粗,若非红珠讲了什么实在难以忍受的话,柳绿不会当场发作。水玲珑捧起话本,淡淡地道:“你只管去办。”

    枝繁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是,奴婢记住了。”

    水玲珑抿了抿嘴唇,最近吃多了辣的零嘴儿,好生上火,下嘴唇又长了个包。水玲珑放下书本,看向桌子上满满一盘子辣皮和椒盐酥饼,舔了舔唇瓣,决定——

    明天再忌口!

    “大**!您可不能再吃了!”枝繁见水玲珑又拿起一块满是辣子儿的椒盐酥饼,忙苦口婆心地劝道,“世子爷过几天就回来了,您嘴巴肿肿的,仪容不佳,不……不方便伺候世子爷。”

    水玲珑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在心里细细比较了一番,还是觉得椒盐酥饼比诸葛钰好吃,她挑了挑眉,道:“多大的事儿啊,瞧你一惊一乍的!晚上抹点薄荷卢会膏便没事了,你赶紧去办你的差事!”

    吃了几块椒盐酥饼,又喝了一杯羊乳,水玲珑才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在房里散起了步。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郭焱,天知道她恨不得长一双翅膀,飞到漠北边境,亲口听他说他是她的斌儿!

    有诸葛流云的承诺,她相信德妃的人无法得逞,如果德妃比诸葛流云厉害,这么些年德妃也不会依附于诸葛流云了。

    而另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便是三公主并未传出喜讯,这与前世大不相同,瞧,三公主的命运都改变了,郭焱还有什么理由和前世一场战死沙场?

    一念至此,水玲珑放下手里的糕点,净了手后,拿出绣篮,给郭焱做起了冬衣,她不仅要做冬衣,还要做中衣、里衣和亵裤,她要他从头到脚都穿着她做的衣裳!

    上辈子和他生离五年,她想他想得痛彻心扉,她过得不好,他也很是糟糕,老天有眼,这一世,竟让他们再次重逢。是不是原先的身体不重要了,总之她会好好儿地宝贝他、疼他,把前世的缺憾统统弥补回来。

    再没什么比和他重逢更令她期待的事了!

    日子哟,你快点快点快点过……

    这边水玲珑在屋子里发花痴,另一边,枝繁在屋子里找到了神色匆匆的柳绿,看她满脸汗水的模样,应当是归来不久,也不知做了什么,眼神这么慌乱!

    枝繁狐疑地眯了眯眼,给她倒了杯凉水,问道:“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其实她刚离开水玲珑的主卧。

    柳绿清了清嗓子,不敢看枝繁探究的眸光,借着喝水的动作遮掩了丝丝不大自然的神色:“哦,我心里堵得慌,在府里散了会儿步。”

    枝繁暂时没往心里去,组织了一下台词,道:“你堵什么呀?我早劝过你,别拿了鸡毛当令箭,那些人毕竟是王妃拨下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纵然她们嚣张一些,咱们也得忍一忍。你倒好,屡教不听,还欺负上了瘾!红珠是何等身份,你真敢叫她去倒夜香!活该她顶撞你了!”

    从柳绿口里套话,直问她未必会说,激将法比较奏效。

    果然,柳绿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她顶撞我还少了?我平时不都忍下了?这些人一个个眼睛长到了头顶上,我是替大**戳戳她们的锐气!”

    枝繁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既然你平时能忍,这回为何忍不了了?依我看,你就是骄傲自满,太把自个儿当回事了儿!你是大**的丫鬟,却打了王妃派来的人,要不是大**机灵,当着老太君的面儿卖了个乖,明日府里就得传出大**不敬婆婆的风言风语!”

    “你……”柳绿气得发怵,站起身,瞪了瞪枝繁,又坐下去,看向手里的杯子,压住火气道,“你也不用激我,这事儿我没打算瞒你,便是大**问,我也会如实说。”

    顿了顿,柳绿接着道,“你知道红珠那个**说什么吗?她说大**和太子殿下有私情,先是大**在姚府救了太子殿下,那一次正好赶上二**发病,而后又是太子殿下在宫里不顾生死冲进火场搭救大**,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实在气急,怕她四处宣扬这才打了她。”

    “胡扯!那次是皇后下令,命太子殿下去搭救贵妃娘娘的!大**只是顺便在里面罢了!”这是官方说法,可作为奴才她们必须一口咬定它!枝繁定了定神,道,“怪不得红珠信口雌黄的时候,你没戳破她,也幸好你忍住了,如若不然,她极力否认自己说过这话,你便会成为王府内宣扬大**和太子殿下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

    真走到那一步,第一个绕不了柳绿的就是世子爷。

    柳绿正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极力忍下了红珠的挑衅。

    “我得和大**说一下,这事儿八成不简单。”枝繁说着,看了柳绿一眼,忽而发现她的右臂有些僵直,她的瞳仁一缩,麻利地握住柳绿的胳膊,并撩起了袖子,就看到柳绿白皙的皓腕上戴着一个十分精致的绞金丝翡翠镯子,“哪儿来的?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贵重的物件儿!”

    柳绿犹豫了一瞬,拉下枝繁,她凑近枝繁的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枝繁的脸色一变,“居然……居然有这种事?”

    湘兰院内,诸葛姝坐在凳子上,甄氏抡起鸡毛掸子便朝她的胳膊狠狠地刷了过去!

    流珠大惊,赶紧抱住诸葛姝替她挨了这重重的一下,她痛得眉头一皱,冷汗冒了出来。

    甄氏气得目眩头摇,胸口好一阵起伏,似绵延的海浪,激起狂澜无数:“你给我滚开!守在外边儿,谁也不准进来!否则,我打死一个是一个!”

    琥珀扯了扯流珠的衣襟,示意她出去,发生了这种事,她们做奴才的根本干涉不了。

    流珠倒不是完全心疼诸葛姝,她更在意的是二夫人的前程,二夫人毕竟是姨娘出身,老太君看在她多年贤良淑德的份儿上破例抬了她为平妻,但她终究是比不得元配的,嫡夫人哪怕把小主子们打得皮开肉绽,老太君心疼却也不会说什么,可二夫人若真打坏了诸葛姝,老太君定会对她生怨,没了族长的庇佑,老太君是眼下唯一的大树,二夫人决计不能惹毛了老太君。

    思及此处,流珠与甄氏擦肩而过时压低音量提醒道:“二夫人,老太君疼四**,您嘴上骂骂可以,但千万别真的动粗。”

    甄氏霍然警醒,她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人,先前是被惊世骇俗的一幕给气得冲昏了头脑,经流珠一提醒,她才忆起今时不同往日,她没了诸葛流风的怜爱,若再失了老太君的欢心,王府哪儿还有她的容身之地?

    敛起翻滚的怒气,甄氏眸子里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她摆了摆手,流珠和琥珀退下。

    诸葛姝是浑,但在安郡王的影响下,她从没生出过不尊敬生母的想法,哪怕甄氏只是个姨娘的时候,她也很敬重甄氏的。只不过她被宠坏了,颇有些纨绔,不甘束缚罢了。

    因此,即便甄氏打了她,她也不会真找老太君告状。

    甄氏自然不知道诸葛姝的想法,她丢下鸡毛掸子,换上一个还算淡定的口吻说道:“姝儿,你跟娘说实话,你二哥和林**成亲当日,你把林**推下浴池时,到底……喝没喝醉?”

    诸葛姝的心咯噔一下,脸色惨白惨白了……

    甄氏一瞧女儿的表情,再结合先前在亭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她女儿……不是不小心把林**撞入了滚烫的池子,而是……而是故意的呀……

    甄氏仰起头,痛心疾首地捶了捶心口:“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我女儿怎么会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诸葛姝扑通跪在了甄氏脚边,拉住她的手,含泪哀求道:“娘啊,你……你别告诉二哥,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二哥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对她非常失望的,也许日后都不再理她了……

    看着素来倔强骄傲的女儿此时卑微得像个奴才,甄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在她一席哀求中再次燃烧了起来:“醒醒吧你!你和你二哥是亲兄妹!你怎可对他生出这种不伦的感情?赶紧给我断了这种念头!”

    诸葛姝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扬起泪光闪耀的脸,咬牙道:“我……我就是想和二哥在一起……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成亲我难受,难受得发疯!我不能没有二哥的!最多……最多我答应不破坏他和别人就是了!”但叫她放弃二哥,绝无可能!

    甄氏端起茶水便泼向了诸葛姝,诸葛姝骇然失色,身子本能地朝后一倾,却还是被泼了个正着。

    甄氏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孽子!真是要活活气死我!你已经毁了你二哥在喀什庆的地位,又要葬送他用性命拼来的前程吗?你知不知道你二哥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大腿和后背连中五剑还在奋勇杀敌?!他差点儿死掉!都是为了不让你父亲把你交给林家处置,他……他做到这一步了!你又是怎么回报他的?啊?你告诉我!”

    诸葛姝哑口无言。

    甄氏按了按太阳穴,咆哮出声:“流珠!琥珀!给我进来!”

    两名丫鬟战战兢兢地入内,作为心腹,诸葛姝到底犯了什么错,她们自然是知晓的,但说实在的,她们并不是甄氏,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诸葛姝的思想行为有悖如今的伦理,可喀什庆的史上并非没出现过这样的案例,比如她们信奉的女娲娘娘,有一种传闻便说她和伏羲是兄妹。

    甄氏厉声道:“四**染了风寒,把四**带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任何人探视!也不准四**私自外出!”

    “娘!你——”诸葛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直一直那么温柔娴淑的娘,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强势?可她尚未出声,便被琥珀和流珠押入了房间。

    安顿好诸葛姝之后,流珠回了甄氏跟前儿,看着甄氏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的憔悴样子,她微微一叹,道:“二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流珠觉着自家主子最大的优点便是能听进旁人的意见,她放柔了语调,缓缓地道:“奴婢以为,夫人眼下最要紧不是纠正四**的心态,而是想法子应对成郡王的怒火。成郡王有错在先不假,可当时他喝醉了酒,四**却是清醒的,她不给成郡王解释的机会便将其推下了台阶,导致成郡王大怒,尽管后面如安郡王所言,他是自保,无意伤人,但还是伤着了。”

    想到女儿闯的祸,甄氏就头疼!成郡王也不是个东西,连未及笄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流珠建议道:“您看,这事儿咱们要不要和王爷、王妃通通气,请他们帮忙周旋一、二?”

    甄氏摆了摆手,不甚赞同:“才来多久就给王府添麻烦,不是凭白遭人嫌弃么?我先试着解决,解决不了再说。”

    “柳绿那边……”

    甄氏眼底的怒意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我给了封口费,放心吧!她只看到安郡王和成郡王打架,后边儿的她没瞧见。”奴儿还在柳绿的后面回来的,她严格审问了奴儿,奴儿一无所知,可见比奴儿早到的柳绿更加不可能发现后面的真相了。

    流珠就看向甄氏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心底泛起了浓浓的疑惑,二夫人给柳绿的镯子她看到了,是老太君当初赏给二夫人的生辰礼物,若是封口费给金子便足够,可偏偏给了一个二夫人自己十分钟爱的物件儿!

    难道二夫人想买通柳绿做内应吗?

    不,柳绿的老子娘都在尚书府,她不可能背叛世子妃,若一定要收买,孤女枝繁才是首选。

    而瞧二夫人的神色,明显有着某种目的,那么,二夫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甄氏没注意到流珠的异样,她敛起一时的快意,又言归正传:“我给乔夫人写封信,你连夜送去,一定要亲自送到乔夫人手上,明白吗?”柳绿的事来日方长,眼下最紧要的是解决儿子和女儿的难题!

    墨荷院内,水玲珑刚散步消食完毕,钟妈妈又切了一盘蜜瓜进来,水玲珑实在难挡美食诱惑,遂拉着钟妈妈一同坐下,拿了一块蜜瓜送至她唇边,笑得温和:“你也吃。”

    钟妈妈感动得眼泪直冒,受宠若惊地咬着蜜瓜吃进了腹中。乳母千千万,可像她这样受主子尊敬的真没几个。大**性情大变后,她的确伤感了好一阵子,可现在她释然了,大**是表面冷了,内心其实一如既往地执着。

    水玲珑探出手,摸了摸钟妈妈额头上的血痂:“很疼吧?”

    钟妈妈摇头:“不疼,就破了点儿皮!我自己没站稳,摔了一下,不干旁人的事!真的!你……你不要因为这个而生她们的气,好不好?”

    水玲珑就望着一盘子清香的水果,顿时没了食欲,她敬重钟妈妈,所以没摆什么脸色,只语气如常道:“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你回屋歇着吧。”

    原以为钟妈妈是真心捧着水果给她吃,没想到竟是变相替红珠她们求情的!钟妈妈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她明白,她介意的不是钟妈妈求情的行为,而是钟妈妈居然学会了利用她对她的恻隐之心来达到某种目的!尽管出发点是为了她好!

    这一回是求她,下一次若事态严重,她是不是得逼她?!

    钟妈妈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出了屋子。

    枝繁正好从柳绿那儿问了消息,进来便听到二人的对话,也看到了钟妈妈背过身时有点儿受挫的神色,她放下帘子,行至水玲珑身旁行了一礼,道:“钟妈妈怕是伤心了,其实您生不生红珠她们的气没必要告诉钟妈妈,口里应一声,权当宽了钟妈妈的心了。”

    水玲珑瞪了瞪犯迷糊的枝繁,淡道:“平日里看你挺精明,关键时刻脑子里都变成猪油了!有一便有二,有二则会有三,我今儿要是应了钟妈妈,日后钟妈妈非得成为那些人对付我的长枪不可!”

    枝繁狠狠一惊,杏眼圆瞪:“大**您的意思是……钟妈妈来求情是有人唆使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大**一次便绝了那些人的希望,钟妈妈就不会无止境地被利用下去了。看似冷漠,实则有情。枝繁一直认为大**是没有心的,之所以对钟妈妈好也不过是秉承了对乳母的一份尊重……而今看来,却是她误会大**了。

    主子和奴才的立场天生不同,每个奴才都巴不得自己的主子有情有义、慈悲为怀,一如所有主子都希望奴才们肝脑涂地、绝无私心。但这些……是不可能的!

    所以,彼此得找出一个相互适应的平衡点。

    前世,水玲珑并非输在了谋略上,而是败给了人心,故而现在,她很小心地经营着身边的每一种关系,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下人。

    枝繁欣慰地笑了笑,把红珠故意激怒柳绿的话讲了一遍:“……大**,柳绿会动手情有可原。”

    “怎么?觉得我罚柳绿罚重了?”水玲珑提到了音量,明显透着不悦。

    枝繁垂下眸子:“奴婢不敢。”

    水玲珑哼了哼:“就冲她平日里总欺负别人,这份例银子罚得一点儿不冤!还有,你派人盯紧红珠的动静。也许聚众打架只是个开胃菜,重头戏在后面。”

    枝繁恭敬地应下,随即又把柳绿碰见安郡王和成郡王打架的事,以及柳绿给甄氏通风报信的事和盘托出:“……二夫人觉着柳绿报信有功,便赏了她一个金镯子。”

    “就这些?”水玲珑挑了挑眉,柳绿恼甄氏唆使她做苦力,暗地里没少骂甄氏,眼下会如此好心地给甄氏通风报信,让甄氏及时去解围?

    枝繁点头:“她和我说的只有这些了。”难不成柳绿隐瞒了什么?

    柳绿的确隐瞒了一部分事件的真相,诚如水玲珑怀疑的那般,柳绿没那么好心给甄氏通风报信,她其实只想让甄氏看见女儿和儿子做出那种丑事气得跳脚而已,之所以将这个秘密拦在肚子里,是因为柳绿明白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

    成郡王和安郡王打架的事迟早有一天会在京城传开,毕竟安郡王不说,成郡王也会说,柳绿给甄氏通风报信没什么。

    可诸葛姝亲吻安郡王时只有柳绿一人在附近出现过,这事儿若不小心宣扬出去,甄氏头一个怀疑的人便是柳绿!自己如果都保不住秘密,又怎敢奢求旁人替你保守秘密?

    是以,柳绿闭紧了嘴巴子,对甄氏也仅仅说:“不好了不好了!二夫人您赶紧去看呀!成郡王不知道和谁打起来了!那人穿得很好,奴婢估计是个世家子弟!也不知道旁边的人有没有把他们两个劝住!”她特地绕了近路一路小跑赶在奴儿之前进入甄氏的院子,在时间上洗脱了嫌疑。

    水玲珑淡然笑之,柳绿是丫鬟,不是机器,她不是非得掰开柳绿的脑袋瓜子看里边儿到底藏了什么。

    她伸了个懒腰,抱着多多上了床榻,她发现只要多多睡在床边,她便不会掉下去。

    她一压到多多,多多就会痛得嗷嗷叫……

    翌日,甄氏亲自上门探望成郡王,成郡王十分友好地接见了她,并向她保证当日他喝多了,也有错,下次绝不再犯,希望甄氏别因此而怪罪于他,更别迁就于惹祸元凶诸葛姝。

    甄氏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高高兴兴地回了府,向老太君禀明此事。

    天安居内,老太君和水玲珑坐炕头,自打水玲珑“吓唬”了老太君一次之后,老太君吃饭就特别乖了,偶尔想吃甜,却死死忍住。

    老太君一边和水玲珑翻着花绳,一边笑着道:“钰儿启程了吧?”

    水玲珑含羞一笑:“嗯,七天后抵达京城。”

    老太君就看向了水玲珑平坦的小腹,眯眼笑道:“等钰儿回来,你不用给我请安,想谁多久睡多久!”晚上想干多久干多久,她要小重孙!

    水玲珑如何不明白老太君的意思?将花绳翻了个新样子,四条线,俗称“筷子”,并轻轻地“嗯”了一声。

    老太君最喜欢水玲珑这副害羞的模样,当即腾出手捏了捏她水嫩的脸,结果好容易才翻出的“桥”毁于一旦。

    老太君气馁地把线绳一丢,没好气地道:“不玩这个了,幼稚!”

    水玲珑心里偷笑,面上却压出一个镇定的神色:“等二婶回来,我们几个凑一桌打叶子牌如何?”

    老太君暗淡的眼底光彩重聚,点头如捣蒜道:“好好好!我又能赢钱,赢了钱都归你!你给我小重孙!”她羡慕死姚老太君了,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却已经有五个小重孙了,她嫉妒得想咬人!

    冷幽茹坐在一侧的冒椅上,端起茶静静地喝了一口,慢悠悠,仿佛漫不经心地道:“说来也怪了,玲珑你身子骨不错,钰儿又专宠你一人,你怎么和钰儿相处了整整两月却没怀孕呢?”

    那还不是你搞的鬼?!

    水玲珑真心佩服王妃的演技,按照荀枫的说法,这人若上了那个什么鹅卖瑞啃梯微,准能成为奥斯卡影帝!

    但直觉告诉水玲珑,王妃之所以这么问,似乎不只是问一问这么简单。

    老

    太君一把抓住水玲珑的手,笑呵呵地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你姐夫独宠你大姐多年,不也五年才有孕?”

    水玲珑就看向了冷幽茹,她到底好不好奇诸葛汐突然有孕的原因?诸葛汐对外是宣称自己实在是吃腻了固元膏,便停掉没吃了,不知冷幽茹信没信这套说辞。

    冷幽茹未施粉黛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阳光打在上面,金灿灿的却泛着幽冷的光,她淡淡地牵了牵唇角,笑容,似有还无;声,若近若远:“我和老太君一样,都盼着府里尽快热闹起来,这府里没孩子……总觉着少了些什么似的。”

    这时,甄氏打了帘子进来,笑逐颜开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在冷幽茹的对面坐下了。她看了看水玲珑,又看了看冷幽茹,唇角浮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昨晚墨荷院闹得鸡飞狗跳,谁能说不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大嫂在背后操控的呢?而水玲珑敢直接仗杀余婆子,除了立威,大抵也存了一分和冷幽茹叫板的意思。

    呵呵,这对婆媳终于斗起来了,那么,谁也没功夫把眼睛安在二房了!

    老太君瞧甄氏笑得欢,不由地问:“你笑什么?”

    甄氏坐直了身子,从萍儿手里接过茶,选了个较为轻快的语气,道:“哦,是这样的,昨天傍晚,铭儿约了乔世子和成郡王过府一叙,乔世子喝多了酒不小心冒犯了姝儿,姝儿年轻不懂事便将成郡王推下了台阶,成郡王又与安郡王发生了一些争执,不过如今什么误会都没有了!”

    她没说道歉的事,但在场的诸位谁又猜不到呢?

    老太君的脸色沉了沉,冒犯她的孙女儿,死一百次都不够!明岚居然巴巴儿地上门给人道歉?道完歉还自我感觉良好?哼,不讨喜!

    水玲珑挑了挑眉,她对成郡王没多大印象,只知他是诸多顽劣公子哥儿其中的一个,记忆中关于他的传闻全都是负面的,而今听甄氏说他不仅不计前嫌,还请甄氏原谅他的冒失,她不禁耸了耸肩,是前世的传闻错了,还是这辈子成郡王转性子了?

    冷幽茹的手指动了动,唇角却依旧挂着淡淡的、似有还无的笑:“我记得后天有灯会吧,玲珑从前住庄子里,姝儿又在喀什庆,两小丫头都没看过呢。”

    甄氏不好说自己把诸葛姝禁了足,只得硬着头皮道:“嗯,的确没看过。”

    冷幽茹含笑地望向甄氏:“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

    时间过得飞快,两天如白驹过隙,转瞬便到了花灯节,这个灯节没什么特殊意义,就是快过年了,大家趁着逛花灯的机会顺便采办一下年货而已。

    马车内的水玲清显得很兴奋!像只终于飞出了笼子的金丝雀,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新奇和渴望,她拉了拉诸葛姝的小手,挑开一侧的帘幕,不可思议地道:“哇!姝儿你看!好漂亮的灯啊!五颜六色的呢!有莲花,有桃花,天啊,还有两层的!”

    诸葛姝望了一眼,故作老成道:“笨蛋!这些都是最次的,好不好?待会儿你看了中心大街的灯一定会后悔自己讲过刚刚那句话!”

    水玲清扭过头,诧异地道:“你怎么知道?”

    “上车之前,我二哥告诉我的。”语气里含了一丝不满,原本她出行都是和二哥一辆车,现在娘却不准她接近二哥了!

    “你不高兴吗?”过久了尚书府的庶女日子,水玲清对于人的情绪非常敏感!

    诸葛姝这两日心里正憋得慌呢,就缺一个倾诉的对象,眼下车厢里没有别人,她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地道:“玲清你有心上人么?”

    水玲清一愣,继而低下头,矢口否认:“我没有。”不能告诉你!

    诸葛姝若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兴许就被糊弄过去了,偏偏她心智早熟,一下子便从水玲清的表情里察觉到了异样,她顿时来了共鸣:“你亲过他吗?是什么感觉?会不会特别幸福、特别兴奋?”

    水玲清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她哪里亲过阿诀啊?虽然和阿诀私奔了一次,可阿诀很尊重她,只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拉了她的手而已。

    阿诀说,她还小,不到品尝的时候。

    她不懂阿诀要品尝她的什么,不过她既然阿诀愿意等,她再多玩两年好了,反正阿诀和大姐比,她还是更喜欢大姐!

    “你倒是说话呀!”诸葛姝推了推她,颇有些激动地道,“我先说!我在喀什庆有心上人的!我也亲过他!当时,心跳得特别特别快……”

    水玲珑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么露骨的话诸葛姝怎么说得出口?

    马车走到中心大街的入口处便无法驶入了,今儿人多,里面无法通车,众人只能下地行走。

    女眷们纷纷戴了面纱,不以真容示人。

    冗长的中心大街繁华似锦,且不论林立的商铺,单单是街道两旁的各式各样的彩灯便叫人应接不暇,远远望去,似两条五彩蜿蜒的巨龙,随着微风轻摆而幽幽游动,装扮各异的路人穿梭于各个小摊前,或挑选彩灯、或谈笑风生,有独自出行的,有三五成**的,也有小情侣成双成对的。

    诸葛姝四下看了看,问向甄氏:“二哥呢?”

    甄氏半是恼火半是心虚得瞪了她一眼,努力心平气和道:“他玩他的,我们玩我们的!”开什么玩笑,她好不容易给儿子制造一次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给破坏了!

    诸葛姝的心里像爬进了一万只蚂蚁,不停啃噬着她的心脏,明明是和二哥一起来的,明明下了车便能与他逛街闲谈的,可现在……他不见了!他去做什么了?是和公子哥儿们聚会还是私会别的女人?

    难受!

    冷幽茹主动握住了水玲珑的手,水玲珑就感觉自己好似突然握住了一块冰似的,冷幽茹到底有没有体温的?

    “人多,别走散了。”冷幽茹侧目,眉眼弯弯地看向她说道。

    水玲珑也跟着笑了起来,亮晶晶的眸子眯成两道月牙儿,长长的睫羽像蝴蝶的羽翼,在鼻翼旁落下淡淡的暗影:“多谢母妃。”

    二人像母女般亲昵地往前走去,水玲珑回头望了一眼,见水玲清和诸葛姝把臂同游,行在甄氏旁侧,她稍稍安心,突然听得冷幽茹云淡风轻地道:“那个叫柳绿的丫鬟倒是颇有几分姿色。”

    她出门或给老太君请安一般都带枝繁,冷幽茹和柳绿碰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居然记住柳绿了!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到尔后,越往里走越是嘈杂,是以,她放大了音量:“是啊,的确挺好看的。”

    冷幽茹又道:“听说是尚书府的家生子,你是打算给钰儿做通房的吗?”

    水玲珑挑了挑眉,王妃是在试探她会否善妒?还是单纯地关心柳绿?!

    一个呼吸的功夫,水玲珑做出了回答:“不是给相公的通房。”

    冷幽茹的眼皮子一跳,道:“是个顶好的姑娘,若是做通房倒也可惜了,给找户好人家嫁了吧,我瞧着年纪也不小了。”

    水玲珑狐疑地眨了眨眼,王妃是不是太关心柳绿了?

    思量间,一道健硕的身影迎面而来,在她们对面不远处堪堪止住了脚步:“这么巧!”

    【117】重逢,喜悦

    水玲珑忙躬身行了一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真没想到逛花灯,逛着逛着还能碰到云礼!而且她明明戴了面纱,云礼却一眼认出了她来!

    云礼穿一件华丽的深蓝色锦服,墨发高高地挽在头顶,以四爪金蟒图腾的玉冠固定,腰间坠下一块圆形的象征身份的玉佩,灯火辉煌下,那玉佩似一团浮动的流云,也像一方凝结的石钟乳,总之,世间罕有,一如他这无可匹敌的身份。

    冷幽茹微笑着打了个声招呼:“太子殿下。”

    云礼点了点头,温润一笑:“王妃。”

    能和水玲珑如此亲密地站在一起的妇人,除了王妃再无旁的可能了。

    水玲珑发现云礼孤身一人,手里拧着一个桃红色的莲花灯,水玲珑的第一反应是:他专程出门给冰冰买灯的?毕竟冰冰怀了孕,不宜出入这种人多如牛毛的喧闹集市。第二反应却是——

    用余光瞄了瞄镇定自若的冷幽茹之后,水玲珑眼神一闪,面向云礼,颇为开心地道:“太子殿对太子妃真好,还亲自给她买花灯,难怪每次太子妃都向臣妇炫耀她嫁了天下无双的好夫君呢!”

    云礼潋滟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转瞬即逝,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尔后神色如常道:“太子妃今早尚与我念叨世子妃,说世子妃有段日子没去太子府探望她了,她怀着身子不便出行,却是很渴望有几个贴心的朋友常常走动的。”

    巧妙地把水玲珑影射的问题避了过去!

    像水玲珑这种极端自我的人是不容易被谁牵着鼻子走的,水玲珑眯了眯眼,除了冰冰,还有哪个女人能让云礼如此上心?脑海里灵光一闪:荀嫣!

    换做平时,荀嫣找云礼要花灯,水玲珑决计不会怀疑什么,荀嫣那性子她明白,十足的孩童一个,黏糊云礼却从没想过做云礼的女人,或许是智商不够,或许是没那种男女之情,总之,水玲珑觉得云礼和荀嫣不像一对恋人,更似一对父女。所以,对荀嫣提出的要求,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云礼一般都是会欣然答应的。

    买花灯?没问题!

    关键是这个神一般飘渺的仙女婆婆为何突然主动提出逛花灯,且就那么巧地碰到了云礼……

    上回她说吃火锅,结果弄出了“董佳琳”的事,这一次……

    水玲珑想到红珠激怒柳绿时口无遮拦污蔑她和云礼清白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个婆婆果然果然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真以为诸葛钰不在,她就没法子反扑了是么?

    水玲珑淡淡一笑:“承蒙太子妃器重,我会多多去探望太子妃的!”

    云礼望着水玲珑,哪怕极力隐忍,眸子里仍抑制不住地流出出了一股子缠绵的情意,水玲珑就服了,男人不都很注重女子的清白吗?她成亲了,被诸葛钰睡了,云礼怎么还不死心?

    这时,冷幽茹的贴身丫鬟岑儿快步走了过来,先是给三人见了礼,尔后凑近冷幽茹小声嘀咕了几句,冷幽茹的眸子里窜起极强的诧异,看了看水玲珑,又对岑儿道:“真有此事?”

    岑儿点头,一脸凝重地道:“闹得不可开交!”

    冷幽茹就看向了水玲珑,水玲珑眉心一跳,负于身后的左手微微有些僵硬,冷幽茹却是没察觉,只和颜悦色道:“你和丫鬟随便逛逛别走远,在附近等我,铺子里出了点儿问题,我去去就回。”

    云礼不好单独和水玲珑在一起,便说道:“我先回了,世子妃逛花灯时多加注意。”

    水玲珑的眼眸一眯,冷幽茹走,云礼也走,甄氏和诸葛姝、水玲清在后边不远处挑选花灯,余伯和乔妈妈在前方采买年货,身旁的路人顺流不息……一切的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

    但水玲珑觉着冷幽茹带她出来不会只是让她和云礼巧遇一番,众目睽睽之下她挽着婆婆的手,哪怕遇到了太子二人也算恪守了礼仪——

    就在冷幽茹和云礼同时转身之际,旁侧的巷子里突然冲出了一队舞龙灯的人欲要横穿到对面的巷子,街心的路人纷纷避让,奈何此地实在太过密集,很快便出现了你推我、我挤你的混乱场面。

    黑暗中,一双手悄然伸向了水玲珑!

    几乎是同一时刻,岑儿倏然转身,惊呼道:“世子妃——当心!”

    云礼的身子一僵,想也没想便扔了手里的花灯,也转过身,自熙攘的人**里劈开一条道路奔向了水玲珑……

    乔妈妈指着摊子上的对联,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问向余伯:“余大哥,您看这些怎么样?要是觉着不错咱们多买一些,今年人多,咱们王府总算能过一个热闹年了!”

    余伯打小便跟着诸葛流云,深得诸葛流云的器重,乔妈妈哪怕是冷幽茹身边儿最得力的心腹也不敢不敬他。

    余伯一本正经地道:“还不错,都买下吧!”

    摊主听了这话简直心花怒放,忙不迭地又摆出了各种年画:“两位贵人,您再看看年画,都是顶喜庆的!”

    乔妈妈一边挑着年画,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身后三十米处的动静,笑得灿烂,却略有些漫不经心道:“余大哥,您也挑挑,你比较了解王爷的喜好,万一我买的不合王爷的心意,丢的可是王妃的脸!”

    余伯很认真地选起了年画。

    乔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道:“余大哥,说起来,咱们世子妃本事不小,看着柔柔弱弱的,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就说在姚家吧,水二**犯病始料未及,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唯独咱们世子妃当机立断替她稳住了病情,这才没让太子的手被咬残,事后,她又给太子悉心包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医学世家出身呢,谁能想到是个庄子里养大的庶女呢!”

    余伯微微不悦,皱眉睨了她,却没说话。

    乔妈妈的眼皮子动了动,又道:“太子也是知恩图报的,那回宫里起火,有人说呀,太子其实不是想救贵妃,是想报答世子妃曾经的恩呢!”

    余伯终于忍无可忍了:“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你是鸟吗?”

    乔妈妈碰了个钉子,心有不忿,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哼!好,我说的你不信,待会儿就让你眼见为实!

    思量间,乔妈妈就看到水玲珑站定的方位,突然有一对舞龙灯的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打算横穿马路,不少路人躲避不及纷纷摔倒,水玲珑站在人**中央,她试图顺着人**退至一旁,却有一名毫不起眼的老妪悄然靠近了她。

    岑儿放声高呼:“世子妃——当心!”

    暗号——老妪推人!

    随即,太子成功被吸引,朝水玲珑跑去!

    乔妈妈一把扯住余伯的袖子,指向后方,大惊道:“天啦!余大哥,你快看!世子妃好像……好像挤在人**里出不来了!怎么办?世子妃会不会受伤?”

    余伯赶紧扭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混乱……

    却说枝繁一直隔了大约两米远的样子跟在水玲珑和王妃的身后,起初她和岑儿并行。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水玲珑给的鲛人泪,递给岑儿道:“你可见过这东西?”

    岑儿接过一看,笑了笑,道:“是不是鲛人泪?”

    枝繁露出诧异和崇拜的神色:“你怎么会知道?你从前就见过的吗?”

    岑儿点头道:“是啊,王妃屋子里有不少好东西,其中便有鲛人泪。”

    言罢,将鲛人泪还给枝繁,枝繁明明快要握在手中却突然手一滑,鲛人泪掉了下去!

    岑儿的眼眸遽然一睁,没多做思考便单脚一颠,鲛人泪着力上弹,岑儿再右臂一挥,将其牢牢抓住,并递给了枝繁。

    枝繁的眼神闪了闪,笑着接过:“多谢岑儿姐姐!”

    岑儿笑笑,不做言辞。

    很快,一名模样周正的伙计从身后追了上来,对岑儿说了些店铺的事儿,岑儿脸色一变,上前禀报了冷幽茹。

    水玲珑回过头和枝繁互视了一眼,尔后用左手给枝繁打了个手势,枝繁会意,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紧接着,枝繁看见冷幽茹和岑儿转过身来,她迈起步子,朝水玲珑走去,这时,旁边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了一队舞龙灯的人,将路人惊得鸡飞狗跳!

    “世子妃——当心!”岑儿大叫!

    枝繁纳闷了,岑儿是背对着水玲珑的,又怎会知道水玲珑出了事?

    她望向水玲珑,水玲珑又打了个手势。

    枝繁看准一名年轻力壮的男子,二话不说便朝对方狠狠地撞了过去!

    男子根本还没做出反应,便连退数步,撞上了身后的冷幽茹!

    是以,余伯就看见云礼一路“披荆斩棘”冲过人**,而冷幽茹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由于岑儿的那声大呼,所有相关人员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水玲珑的身上,只知她突然闪至一旁,一名老妪不期然摔倒,却谁也没看清冷幽茹是缘何扑进了云礼的怀里。

    怎么看……怎么像投怀送抱……

    乔妈妈如遭雷击!

    岑儿目瞪口呆!

    冷幽茹戴了面具无人瞧清她表情。

    云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是来救水玲珑的,怎么会抱住了王妃?

    ……

    这一次的灯会,诸葛姝和水玲清玩得颇为尽兴,起初诸葛姝还记挂着安郡王,不多时水玲清东一句、西一句,诸葛姝渐渐地来了孩子天性,又是挑花灯,又是看年画,还买了不少女儿家的饰品,甄氏一刻不松懈地盯着诸葛姝,生怕一不留神她悄悄溜走去找安郡王。

    除了那一对舞龙灯的人引起了一阵子混乱之外再无意外发生,关于云礼在混乱中抱了冷幽茹的事普通百姓并不知晓,一来,他们不认得云礼,认得云礼也不认得蒙了面的冷幽茹;二来,太过混乱,谁会在意一对紧抱成团的小情侣?

    但这事儿的后续影响是极大的,且不论先前费了多少功夫才制造出这不足六十秒的完美困局,单单是水玲珑一招轻松破局就够某些人气得目眩头摇,而以余伯只忠于诸葛流云的原则,今晚的所见所闻一定会传到诸葛流云的耳朵里。

    冷幽茹一回王府便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诸葛流云派人前来传召了两回,她也置若罔闻。

    诸葛流云气得半死,他说过一定会怀疑她吗?他只是想从她口里得到一个解释!她关上门不肯前来见他又是什么意思?做贼心虚了,不是?

    诸葛流云一掌拍烂了桌子,怒发冲冠:“我这些年果然是太惯着她了!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我传召了她三次!天底下哪还有她这么大胆的女人?”

    余伯叹了口气:“王爷,您消消火儿,有时候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

    那你就别说啊!

    亲口告诉他他妻子和别的男人抱在了一起,现在又说未必是真相……

    诸葛流云更想宰了余伯!

    湘兰院内,甄氏坐在藤椅上,一名小丫鬟站在背后给她着肩,一名小丫鬟跪地给她捶腿,她懒洋洋地微闭着眼,时而发出享受的叹息,走了一个晚上她脚底都快打泡了,也不知诸葛姝和水玲清哪儿来的精力,一会儿看小摊,一会儿逛店铺,王妃和水玲珑又不管,白白她做了老妈子!

    “右肩再用点儿力。”

    “是。”

    流珠打了帘子进来,一脸喜色,甄氏微睁开眼,瞧她笑得开心,遂问:“怎样?乔家姑娘同意了?”

    流珠掩面笑道:“咱们郡王一表人才,又温柔体贴,哪个姑娘家见了不得芳心暗许?奴婢亲自送乔三**进的内宅,乔夫人也在,乔**当着乔夫人的面儿点的头!”

    甄氏半躺着的身子忽而坐直,眼神儿格外亮堂:“我原本只打算试试,没指望乔家姑娘当真同意的,我想着啊,哪怕提前一、两个月我也心满意足了,年底能成婚,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赶紧的,好多东西准备!”只有安郡王成了亲,才能彻底绝了诸葛姝的念头!

    说做就做,甄氏既不肩痛也不腿酸了,站起来行至书桌旁便开始列清单:“我那日在寺庙里算了几个黄道吉日,下月的二十八号便很不错,至于宴请的对象,我估摸着得找王妃或者小汐商议商议……还有证婚人……”

    “夫人!”流珠突然打断了甄氏兴致勃勃的呢喃自语,甄氏并未抬头,继续书写,“怎么了?”

    流珠问道:“奴婢刚刚一路走来,就听得下人说,王爷和王妃似乎闹别扭了。”

    甄氏终于停了手里的笔,睁大眼眸看向了流珠,冷幽茹和太子亲密接触的事除了水玲珑、枝繁和原本就知情的人,余伯是唯一的目击者,是以甄氏听了这话也颇有些纳闷:“哦?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都好好儿的么?行动不便也召了王妃侍寝。”细细分辨,眼底竟有一丝期许和幸灾乐祸。

    流珠面露惑色:“具体原因奴婢打探不到,主院和清幽院的消息千金难买,是有下人看见余伯往清幽院跑了三趟,出来时脸色一趟比一趟难看,这才猜测王爷和王妃闹别扭了。”

    甄氏淡笑:“自古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女人莫不都是要把男人给捧上天的,王妃居然敢撂王爷的面子!依我看,这日子也过到头了!”

    流珠的心咯噔一下,二夫人何出此言?夫妻吵架稀疏平常,嫡夫人和族长也红过脸的,一句话都不敢顶撞男人的不是妻,而是妾……

    甄氏放下手里的笔,笑得意味深长:“好了,这单子明日再列也一样,听说世子妃买了许多新颖别致的年画,我去讨两幅,把湘兰院也好生装扮一番!”

    今儿打了一场胜仗,水玲珑心情大好,想到冷幽茹上车时浑身僵硬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一击是正中要害了。冷幽茹的年龄的确够做云礼的娘,偏她长得比水玲溪还漂亮,又半点儿不显老,她要是想红杏出墙,随便招招手,只怕皇帝都抵挡不住她的魅惑,更何况是涉世未深的太子?

    诸葛流云得闹心好一阵子,至于冷幽茹,她爱不爱诸葛流云都不能完全跳出王府的枷锁,这是皇帝赐的婚,没有和离的道理!她可以搞特殊三天两头不给老太君请安,也可以摆脸色不理妯娌姑侄的示好,大家因为诸葛琰的死都对她忍让三分,可忍让是有限度的,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会一点一点变得单薄,更遑论如今横空出世的是一个原则问题,冷幽茹根本站不住脚跟!

    冷幽茹解释不解释其实并不重要,一个男人信你,便不会疑你,当他巴巴儿地找你要解释时,已经是拉响安全警报了。冷幽茹正是算准了诸葛流云多疑的性子,这才铤而走险打算设计她和云礼,没想到自食恶果,她成了入套的那一个。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冷幽茹应当都没心思勾结荀枫为非作歹,她便可以安心地相夫教子,哦,还有怀比比。

    水玲珑紧了紧盖在腿上的毛毯,天气越来越冷了。

    枝繁和柳绿拿骨头逗着多多,结果被多多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笑个不停。

    “多多来,我这儿有好吃的!”柳绿笑着扬起白花花的骨头,多多一蹦一跳地迈着肥嘟嘟的身躯跑了过来。但可恶的柳绿在多多即将碰到骨头时,一把将骨头扔到了枝繁手里,这回,又换枝繁逗多多了。

    多多乐此不疲,屁颠屁颠地两头跑。

    水玲珑捧着话本,清冽的目光自屋子里逡巡而过,最终落在了柳绿的身上,随着年龄渐长,柳绿的容貌也出落得越发出众,一件粉红色对襟褙子,一条素白曳地罗裙,青丝挽成双螺髻,无任何珠钗首饰,只用粉红色的丝带固定,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装扮,仍是衬得她肌肤如玉、眸若秋波,一颦一笑,虽不像水玲溪那般倾国倾城,却也美丽不可方物。

    多多又在咬柳绿手里的骨头,柳绿拧着骨头逗啊逗,银铃般的笑声从唇齿间流泻而出。

    水玲珑按了按眉心,这绝对是基因突变啊,柳绿爹娘的脸长得跟麻将似的,丝毫不立体,偏柳绿摒弃了他俩所有缺点,愣是把酷似他们的五官给长成一副艳冠**芳的模样。

    水玲珑笑了笑,撤回目光继续看书,却无意中瞥见了柳绿手腕上精致得令人咋舌的镯子,水玲珑阅珠宝无数,一看便知它绝非凡品,这便是甄氏送给她的封口费?会否……太贵重了些?

    “世子妃,二夫人求见!”门外,叶茂启声禀报道。

    枝繁和柳绿识趣地停止了玩耍,恭敬地立在一旁,多多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它的小骨头。

    甄氏打了帘子入内,水玲珑给她见了礼,她也给水玲珑回了礼,二人这才携手在冒椅上坐好,很是亲厚的样子,仿佛之前什么摩擦也没发生过!

    水玲珑问道:“刚起风了,外边儿冷吧?”

    夜间不宜饮浓茶容易失眠,是以,柳绿给甄氏奉上的是一杯玫瑰花茶,甄氏端起茶杯,想起自己对水玲珑的刻意刁难,忽觉汗颜,倒不是愧疚,而是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比她看重大局,她面子有些挂不住,喝了一口茶,身子暖和了些,她笑道:“不算冷!刚刚走得急,还没问你受伤了没有,我回了院子听琥珀提起才知道你和王妃当时就在混乱中央。”

    水玲珑装作信了她的马后炮,露出一个颇为感激的神色:“多谢二婶记挂,我和母妃都安好。”作为儿媳,议论婆婆的“韵事”是不对的,再者,家丑不可外扬,这点她拧得清。至于冷幽茹如何看待这一起事故,她并不怎么在意。

    甄氏扬了扬唇角,继续套近乎:“今儿和你说件喜事儿!”

    “哦,什么喜事?”好似很感兴趣的口吻。

    甄氏笑得莞尔:“肃成侯府的乔**和铭儿的亲事下月便能办了!”

    这么快!原定是明年暮春,这可是生生早了一个季度!干嘛……这么着急?

    柳绿垂下了眸子。

    水玲珑就道:“恭喜二婶了!大过年的办喜事,可谓是双喜临门啦!”

    甄氏又喝了几口茶,神秘兮兮地笑道:“双喜……自然是有的,呵呵……”笑了半天,发现柳绿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她,她忙敛起过于夸赞的笑容,和颜悦色道,“这不铭儿要成亲了吗?我只顾着看俩孩子,没买多少东西,我瞧着你大车小车倒是拖了不少回来,里边儿可有年画?若有,匀我一些?”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况且她咬重了“看俩孩子”,无疑是告诉水玲珑她替她照顾了水玲清的,水玲珑仿佛和甄氏一样放下了彼此心里的芥蒂,微微一笑,道:“都在抱厦里放着,二婶喜欢什么样式尽管拿……”

    打算让沉稳镇静的枝繁随甄氏去抱厦,却被甄氏抢了白:“既然你这么大方,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免得矫情!让柳绿陪我挑选吧!”

    指明要柳绿,莫不是上回柳绿通风报信,甄氏便打心眼儿里感激柳绿了?水玲珑又想起王妃在灯会上也问起了柳绿的情况,似乎她们都很关注柳绿。水玲珑将鬓角的秀发拢倒尔后,云淡风轻道:“柳绿你陪二夫人去抱厦。”

    “是。”柳绿硬着头皮福了福身子,满背冷汗,该不会二夫人猜到她撞破了四**和安郡王的丑事,打算找她对质一番的吧?

    甄氏带着柳绿去了抱厦,东选西选,挑了差不多三、四十张,柳绿和流珠两人的怀里都塞满了。

    真……不客气!

    大**统共只买了六十张,其中十张是打算给太子府送去的,二夫人倒好,一口气拿了大半!

    枝繁的脸色不好看了。

    水玲珑浅浅一笑,等诸葛钰回来再上一趟街便是,拿都拿了,动气不值当。

    甄氏又道:“我挑多了些,麻烦柳绿替我跑一趟腿儿了!”

    柳绿哼了哼,又把她当苦力!

    水玲珑挑了挑眉,颇为不解地看了甄氏一眼,甄氏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带着柳绿出了墨荷院。

    枝繁皱眉道:“大**,奴婢觉得二夫人怪怪的……她的湘兰院和郡王的庆惠轩用得着那么多年画?”

    “想知道的话,待会儿等柳绿回来,你问她。”水玲珑笑着说完,埋头继续看话本。

    清幽院内,冷幽茹泡在浴桶里,阖上眼眸,一言不发。

    水已凉透,而今是初冬,屋子里哪怕烧了红箩炭也仍旧有些寒意。

    乔妈妈急了,苦口婆心道:“王妃你这是何苦?一次小小的意外而已,真没什么!你不过是摔了一跤,而太子殿下刚好扶了你一把!旁人谁也不敢乱嚼舌根子的!您放宽心吧!”

    她纳闷儿呢,好端端的计策,无论是时间还是人手都契合得天衣无缝,怎么偏偏世子妃躲过了老妪的推搡,王妃却被一名横冲直撞的路人给撞开了去?

    难道世子妃洞悉她们的计策了?

    不能啊,一小丫头片子哪儿来那么大能耐?

    乔妈妈冥思苦想,最终自欺欺人地归咎于水玲珑是走了狗屎运,王妃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因为她绝不承认一个在庄子里长大的庶女会是个有智商的物种。

    只是王妃一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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