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殖列传
货殖列传 (第3/3页)
舞文弄墨,私刻公章、伪造文书,不怕砍脚杀头,这是因为陷没在他人贿赂之中。
至于农、工、商贾储蓄增殖,原本就是为了谋求增添个人的财富,如此绞尽脑汁,用尽力量地索取,终究不会图省力而放走财富。
谚语说:“贩柴的不出一百里,贩粮的不出一千里。”在某地住上一年,就要种植谷物;住上十年,就要栽种树木;住上百年,就应招来德行。
所谓德就是人的才德、名望和财物。
现在有些人,没有官职俸禄或爵位封地收入,而生活欢乐富有,可与有官爵者相比,被称作“素封”。
有封地的人享受租税,每户每年缴入二百钱。
享有千户的封君,每年租税收入可达二十万钱,朝拜天子访问诸侯和祭祀馈赠,都要从这里开支。
普通百姓如农、工、商贾,家有一万钱,每年利息可得二千钱,拥有一百万钱的人家,每年可得利息二十万钱,而缴徭赋租的费用要从这里支出。
这种人家就能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了。
所以说居陆地牧马五十匹,养牛一百六、七十头,养羊二百五十只,草泽里养猪二百五十口,居水中占有年产一千石的鱼塘,居山里拥有成材大树一千株。
安邑有千株枣树;燕秦有千株栗子树;蜀郡、汉水、江陵地区有千株橘树;淮北、常山以南和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株楸树;陈、夏有千株漆树;齐、鲁有千株桑麻;渭川有千亩竹子;还有名扬国内、万户人家的都城,郊外有亩产一钟的千亩良田,或者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菲菜。
诸如此类的人,其财富都可与千户侯的财富相等。
然而这些成为富足的资本,人们不用到市上去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在家中即可不劳而获,身有处士之名而取用丰足。
至于那些贫穷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儿女瘦弱,逢年过节无钱祭祀祖宗鬼神、聚集饮食,吃喝穿戴都难以自足,如此贫困,还不感到羞愧,史记那就无可理喻了。
所以没有钱财只能出卖劳力,稍有钱财便玩弄技巧,已经富足便争时逐利,这是常理。
如今谋求生计,谁能不冒生命危险,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就应受到贤人鼓励。
所以靠从事农业生产而致富为上,靠从事商工而致富次之,靠玩弄智巧甚至违法致富是最低下的,没有深居山野不肯做官的隐士之行,而长期处于贫贱地位,妄谈仁义,也足以值得羞愧了。
凡编户百姓,对财富比自己多出十倍的人就会低声下气,对多出百倍的人就惧怕,对多出千倍的就会受其役使,多出万倍的就会为人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
要从贫困到富有,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刺绣织锦不如倚门卖笑。
这里所说的经商,是穷人致富凭借的手段。
在交通发达的大都市,每年酿一千瓮酒,一千缸醋,一千詹瓦饮浆,屠宰千张牛、羊、猪皮,贩卖一千钟谷物,一千斤柴草,总长千丈的船只,一千株木材,一万棵竹竿,一百辆马车,一千辆牛车,一千件涂漆木器,一千钧铜器,一千担原色木器铁器及染料,二百匹马,二百五十头牛,一千只猪羊,一百个奴隶,一千斤筋角、丹砂,一千钧棉絮、细布,一千匹彩色丝绸,一千石粗布、皮革,一千斗漆、一千瓶酒曲、盐豆豉,一千斤鲐鱼此鱼鱼,一千石小杂鱼、一千钧盐咸鱼,三千石枣子、栗子,一千件狐貂皮衣,一千石羔头皮衣,一千条毛毡毯,以及一千钟水果蔬菜,还有一千贯放高利贷的资金,促进牲畜交易的掮客或贪心的商人获利三分之一,廉正的商人获利五分之一,这一类人也可与千乘之家相比,这是大概情况。
至于其他杂业,如果利润不及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说的好的致富行业。
请让我简略说明当代千里范围内那些贤能者之所以能够致富的情况,以便使后世的人得以考察选择。
蜀地卓氏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
秦国击败赵国时,迁徙卓氏。
卓氏被掳掠,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推着车子去迁徙地。
其他同时被迁徙的人,稍有多余钱财,便争着送给主事的官吏,央求迁徙到近处,住在葭萌县。
只有卓氏说:“葭萌地方狭小,土地瘠薄,我听说汶山下面是肥沃的田野,地里长着大芋头,形状像蹲伏的鸱,人到死也不会挨饿。
那里的百姓善于交易,容易做买卖。”于是就请求迁到远处,结果被迁移到临邛,他非常高兴,就在有铁矿的山里熔铁铸械,用心筹划计算,财势压倒滇蜀地区的居民,以至富有到奴仆一千人,他在田园水池尽享射猎游玩之乐,可以比得上国君。
程郑是从太行山以东迁徙来的降民,也经营冶铸业,常把铁器制品卖给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他的财富与卓氏相等,与卓氏同住在临邛。
宛县孔氏的先祖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
秦国攻伐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
他便大规模地经营冶铸业,并规划开辟鱼塘养鱼,车马成群结队,并经常游访诸侯,借此牟取经商发财的便利,送游闲公子钱财博得美名。
然而他的赢利大大超过了施舍花费的那点钱,胜过吝啬的商人,家中财富多达数千金。
所以南阳人做生意全都效法孔氏的从容稳重和举止大方。
鲁地民俗节俭吝啬,而曹邴氏尤为突出,他靠冶铁起家,财富多达几万钱。
然而,他家父兄子孙都遵守这样的家规:低头抬头都要有所得。
他家租赁、放债、买卖遍及各地。
由于这个缘故,邹鲁地区有很多人丢弃儒学而追求发财,这是受曹邴氏的影响。
齐地风俗是鄙视奴仆,而刁间却偏重他们。
凶恶狡猾的奴仆是人们所担忧的,唯有刁间收留使用。
让他们追逐渔盐商业上的利益,或者让他们乘坐成队的车马,结交地方官员,并且更加信任他们。
刁间终于获得他们的帮助,致富达数千万钱。
所以有人说“:与其出外求取官爵,不如在刁家为奴”,说的就是刁间能使豪奴自身富足而又能为他竭尽其力。
周地居民原本吝啬,而师史尤为突出,他以百余辆车载货贩运赚钱,经商于各郡国之中,无所不到。
洛阳道处齐、秦、楚、赵等国的中心,街巷的穷人在富家学做生意,常以自己经商时间长相互夸耀,屡次路过乡里也不入家门。
因能筹划任用这样的人,所以师史能致富达七千万钱。
宣曲的任氏的先祖,是督道仓的守吏。
秦朝败亡之时,豪杰全都争夺金银珠宝,而任氏独自用地窖储藏米粟。
后来,楚汉两军相持于荥阳,农民无法耕种田地,米价每石涨到一万钱,豪杰的金银珠宝全都归于任氏,任氏因而起家。
一般富人都争相奢侈,而任氏却屈己从人,崇尚节俭,致力于农田畜牧。
田地、牲畜,一般人都争着低价买进,任氏却专门买进贵而好的。
任家数代都很富有。
但任氏家约规定,不是自家种田养畜得来的物品不穿不吃,公事没有做完自身不得饮酒吃肉。
以此作为乡里表率,所以他富有而皇上也尊重他。
边疆地区开拓之际,只有桥姚得马千匹,牛两千头,羊一万只,粟以万钟计算。
吴楚七国起兵反叛汉朝中央朝廷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要从军出征,需借贷有息之钱,高利贷者认为列侯封君的食邑都国均在关东,而关东战事胜负尚未决定,没有人肯把钱贷给他们。
只有无盐氏拿出千金放贷,其利息为本钱的十倍。
三个月后,吴楚被平定。
一年之中无盐氏得到十倍于本金的利息,以此财富与关中富豪相匹敌。
关中地区的富商大贾,大都是姓田的人,如田啬、田兰。
还有韦家栗氏、安陵和杜县的杜氏,家产也达万万钱。
以上这些人都是显赫有名、与众不同的人物。
他们都没爵位、封邑、俸禄收入或者靠舞文弄墨作奸犯科而发财致富的,全是靠推测事理、进退取舍,随机应变,获得赢利,以经营工商业致富,用购置田产从事农业守财,以各种强有力的手段夺取一切,用守法的方式保持住,变化多端大略如此,所以是值得记述的。
至于那些致力于农、牧、手工、山林、渔猎或经商的人,凭权势和财利而成为富人,大者压倒一郡,中者压倒一县,小者压倒乡里,那更是多得不可胜数。
精打细算、勤劳节俭,是发财致富的正路,但想要致富的人还必须出奇制胜。
课田务农是笨重的行业,而秦阳却靠它成为一州的首富。
盗墓本是犯法的勾当而田叔却靠它起家。
赌博本来是恶劣的行径,而桓发却靠它致富。
行走叫卖是男子汉的卑贱行业,而雍乐成却靠它发财。
贩卖油脂是耻辱的行当,而雍伯靠它赚到了千金。
卖水浆本是小本生意,而张氏靠它赚了一千万钱。
磨刀本是小史记手艺,而郅氏靠它富到列鼎而食。
卖羊肚儿本是微不足道的事,而氵蜀氏靠它富到车马成行。
给马治病是浅薄的小术,而张氏靠它富到击钟佐食。
这些人都是由于心志专一而致富的。
由此看来,致富并不靠固定的行业,而财货也没有一定的主人,有本领的人能够积聚财货,没有本领的人则会破败家财。
有千金的人家可以比得上一个都会的封君,有巨万家财的富翁便能同国君一样的享乐。
这是所谓的“素封”者吧?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