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第五百九十四章 (第3/3页)

书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为我的关系,使得你弄反了。

    他们怕的,不是开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们真正畏惧的,是最开始的,独属於那个时代的魏正道。

    他选择了我们,帮我们成长,无视————甚至助推我们由着性子,往深渊的方向发展,在他眼里,他觉得这很有趣。

    像是四个玩具,要从头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断有新意,要玩得尽兴,要榨乾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个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选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艺,雕出最绝伦的作品。

    但,每个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着一个冲动,那就是将这个作品毁掉,因为在他们看来,被毁掉的刹那,才能激发真正的且独属於他的————完美。」

    说到这里,丁大林弯下腰,将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贴得很近,李追远能从对方眼眸里,看见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声音,幽幽响起:「正道之下,怎麽可能允许我们这样的存在?」

    李追远沉默了。

    清安继续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在少年意识深处所引起的震荡,却越来越大:「他带着我们,开创了一个没有记录的时代,将一切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可在这种乾净的衬托之下,我们四个,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岂不是最大的污点痕迹?

    如果魏正道没有改变,他没去治病,一直是那个他,那等待我们四个的,在那个时代的最终结局,就是,为正道所灭!」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怀里糖罐内,那一颗颗用白底蓝纹包裹起来的糖果。

    「所以,书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会来带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没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发,那样的魏正道,才会来杀他。」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吃了他!

    丁大林挪开脸,站直身子:「这世上,也就只有曾经的我们,才清楚魏正道有多麽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并非出世即强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学什麽都快,好像完全没有瓶颈,往上走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以时间为颜料的涂鸦。

    我无所谓,我是自愿镇磨在这里,我巴不得他能早点出现,不管是以什麽方式,我求他能给我一个解脱。

    他们不一样,他们怕,他们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在没有确定魏正道没有把病治好前,他们只能躲起来,不敢丁点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们才算安全,而确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祖坟里的那个位置:「如果今晚我们确认,魏正道已经死了很久了,那岂不是说明————」

    「说明哪怕他已经死了很久,但只要没能得到确切的死讯,他们————依旧害怕得不敢出来。」

    「书呆子和仙姑,长生的目的,是为了做什麽?」

    听到这个问题,丁大林抬头看向远处那渐泛起的晚霞:「天知道。」

    「人呐,是这世上最假的东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烟就过去了,不禁过。要是活得不好,哎哟喂,那让你觉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还像是罚站在原地,怎麽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三江的脸已经红了,说话都带着闷闷的鼻音,但这并不影响酒兴持续发挥,话意也越来越浓。

    只是,他的个人兴致,却和酒桌上其余人呈相反。

    见冷场了,没人回应,李三江举起酒杯,纳罕道:「哎,说话呀,都喝得不行啦?哈哈。」

    老田头附和道:「没错,说得对,度日如年呐。」

    苏洛回忆起当初自己还活着时,因自身体质特殊,被鬼差们频繁当临时居所,他是英年早逝,可对自己生前的记忆,就似那永无天日的牢笼。

    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盯着手中的酒水,千百年了,他们不就是一直在原地罚站,无法走出去麽,哪怕柳家祖宅的大门,根本就没锁。

    也就是老田头当年在九江赵只是个老仆,资质一般的同时,眼界视野也有局限,要不然赵毅也不会把他单独留在南通,让他白领功德养老。

    但凡换一位江湖宿老,坐老田这个位置,看见李三江把三尊大邪给聊出了这种状态,怕是得吓死!

    这三位,无论是谁决意将本体走出祖宅,都能引发一场浩劫天灾。

    李三江抿了口酒,拿起筷子连夹了好几颗花生米压了压,随後放下筷子,用掌心来回擦了一下嘴巴,接着道:「有些道理,我以前也不懂,早年在上海背屍,唉,那一到冬天,就忙得要死,见到棺材的第一眼,是想着怎麽能把更多的死人塞进去。

    後来打仗了,才发现以前那点儿算啥啊,别说棺材了,坑都来不及挖哦。

    所以啊,等世道太平後,我就想着,咱不能白来这世上一遭啊,世面见了不少,地儿也去了挺多,那就只剩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兜里只要有钱,就不能亏待自己的嘴。

    像我家那小远侯,刚来时住他爷爷家,汉侯家细伢儿多,只能喝稀的,但我这儿,顿顿有肉,还不止一个肉菜!

    可也正是因为有了小远侯,我才发现我错了,人这辈子,见再多景去再多地,啥啥都体验了,就以为圆满了?

    这些东西,到头来,等你年纪大了,端个小板凳往坝子上一坐,压根就撑不起你发呆!」

    苏洛:「就算见了再多的过眼浮云,也支撑不起生命的厚度。」

    李三江:「对,听不懂你叽里咕噜说啥,但我觉得你意思对。

    理就是那麽个理,你总得留下点什麽,干了点什麽,就像盖个楼,你得晓得你死後,这楼还在,它还是你盖的。

    就比如说带伢儿教伢儿,看着伢儿一天天长大,出息,啧啧,不怕你们笑话,我有种自己又活了一遍的感觉。」

    白姑、南翁和长河一起默默点头,这不就是他们选择的方式麽,让自己这漫长腐朽的生命,重新拥有活着的感觉。

    屋外坝子上,因老师集体喝酒晓课、得以放假的笨笨,正带着小黑玩耍。

    丁大林回来了,他走上坝子。

    小黑吓得匍匐在地,笨笨对他露出了笑容,主动小跑过去,张开双手,要抱抱。

    丁大林站着没动。

    笨笨就抓着他的裤腿,使劲踮脚。

    最後,怕纸做的衣服被孩子弄坏,丁大林才弯下腰,很不情愿地把孩子抱了起来,嫌双手被占得累赘,乾脆敷衍了事地让笨笨坐他脖子上。

    「嘿嘿————高————好高————」

    屋里,李三江揉了揉眼,瞅着外面道:「大林侯,你留点神,你是喝了酒的,别把伢儿给摔了。」

    许是觉得李三江已经喝多,不太清醒了,丁大林很平静地回应道:「只要我还没死,这世上,就没能让他摔跟头的地方。」

    李三江指着外面的丁大林,对酒桌上的众人笑道:「哈哈,大林侯喝多了,在吹牛皮呢。」

    白姑、南翁和长河,没有附和李三江的话,更没有反驳外面的话,他们虽是部分本源至此,可被清安镇压後,本体并未异动,甚至都很正常地接受了。

    作为昔日柳家龙王们的手下败将,能让他们愿意屈居之下的,亦唯有龙王。

    就算都远不是完全状态,也没爆发过真正冲突,但到他们那个层次,简单地过手,就足以窥见对方的巅峰。

    李三江手托着腮,打了个酒嗝儿,瞧见金秘书抱着酒坛进来,喊道:「莺侯啊————」

    金秘书转身,看向李三江。

    李三江拍了拍自己的脸:「哈,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是小金秘书,呵呵,小金秘书,那个,辛苦你去我家跑一趟,问问我家小远侯,晚上的事准备好了没,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继续喝到夜里。」

    最擅望气之术的白姑询问道:「几点是吉时?」

    李三江酒後吐真言,讲出了自己一贯以来算吉时吉日的秘诀:「喝尽兴时,就是吉时。」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洗过澡的阿璃坐在他旁边。

    刚才金秘书过来,代太爷询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李追远的回答是:让太爷放心喝好。

    少年并没有直接回答准备好了。

    楼下,明凝霜那被自己封印着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石棺中:自露台遥望,那座被一圈树木包裹着的土丘,就是老李家祖坟。

    书呆子提前在明凝霜出嫁那日留了影,当自己把明凝霜带出小院的那一刻起,他可能就处於某种极度亢奋之中,但激动之余,他应该也留有最後一丝忐忑,他,也在等着盖棺定论。

    隐隐间,有一条线,将自己被延迟的下一浪以及天道迟迟没下定决心折断自己这把刀的原因,串联在了一起。

    今晚的仪式,他李追远是主家,按规矩,凡事都得由主家来拍板决断。

    ——

    那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放他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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