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90章 奸豪驱庶筑人墙,遍野哀声阻宪章
第一卷 第590章 奸豪驱庶筑人墙,遍野哀声阻宪章 (第3/3页)
若见主家有危,会不惜性命行刺。
此前县衙无人可用,杜某拿这支死士毫无办法,但如今……"
他顿了顿,看向王戟:"张家私兵四五十人,已缴械投诚。
杜某斗胆,未将其押送郡廷,而是暂行扣押在县卒营中,每日供给饭食,令其戴罪立功。
这些人虽曾是张家爪牙,却也是县中仅有的青壮武力。
若给他们披上甲胄、持上刀戈,暂充县卒,便可随二位上使同行,以彼之矛,攻公孙之盾。"
之前从张家收缴来的装备,也正好派上了用场。
王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善。
张家私兵充县卒,既解人手之困,又令其将功折罪。
杜明府,此事办得利索。"
杜衡精神一振,继续道:"明日卯时,咱们便行动。"
"至于县东之策,"
杜衡压低声音,"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推行政令,清丈土地,登记造册,按户分田。
此乃秦王诏令,大张旗鼓地贴出去,让全县百姓都知道,秦国来了,是要给大家分田的。
第二步,公孙度必依老法子,驱佃户来围,来跪,来哭求。
届时王上使以神器之威,破除百姓心中'公孙神',此围可解。
张上使再以分田之利,破解利益绑定。
第三步,若公孙度仍不死心,派手下阻挠,便以新收县卒压制。
若死士出手,则以手枪雷霆加之县卒刀戈,一并剿灭。
最后冲入内院,拿账簿,定其罪,押回县衙。"
王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县东那片沉沉的夜色。
那里,一座庞大的庄园正蛰伏在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好。"他转过身,环眼如炬,"明日卯时,先东后西,步步为营。
张慎。"
"在。"
"你掌律令与分田之策,破其心防。
我掌雷霆与县卒之兵,破其爪牙。"
"王兄放心。"
张慎起身,"公孙度以百姓为盾,我便以秦王诏令为矛。
他绑得住人心,我也解得开绳索。"
杜衡亦起身,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曾经浑浊躲闪的眼睛,此刻燃着一簇久违的火光。
他重重一揖:"杜某待二位上使破其庄门,即刻带县卒跟进,接管田册、粮册、佃户名册,一件不漏!"
王戟大步走回案前,将手枪拍在桌上,金属与木案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明日,让县东百姓也看看。"
"这酸枣县的天,到底是谁的天。"
窗外,县东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夜枭的啼鸣,凄厉而短促,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透,县衙门前已聚起一队人马。
杜衡一身皂袍,腰束革带,再没了当初那副佝偻颓丧的模样。
他身后,是三十余名暂充县卒的张家私兵加上原本的十来名县卒,总计也有五十多人了。
这些人已缴械数日,今日重新披甲,甲胄是从张府库房中搜出的皮甲,虽不合身,却总算有了兵模样。
他们手持刀戈,队列歪斜,却无人敢喧哗,只因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腰间悬着那柄能御使雷霆的黑铁。
王戟与张慎并肩而立。
王戟环眼扫过众人,沉声道:"走。"
一行三十余人,踏着青石板上的晨霜,向东城门疾行而去。
靴声杂沓,惊起满城尚在沉睡的犬吠。
县东三十里,公孙庄园。
庄园占地千顷,外墙以夯土包砖筑成,高两丈余,墙头可容两人并行。
内院深处,一座三层的青砖楼阁正对着东方,此刻二楼花窗半启,公孙度正凭栏用早膳。
他年约六旬,面如瘦鹫,须发花白,一袭宽袖锦袍裹着枯瘦身躯,十指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
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刮得碗壁轻响,仿佛在数着米粒,也在数着这酸枣县东三十里的每一户人家。
"族长。"
一名家丁模样的汉子从角门闪入,扑跪在天井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压得极低:"县衙……县衙出动了。
杜衡亲自带队,那两个执雷使也在,还有五十几个披甲的卒子,正朝咱们县东来。
探子说,他们随身带着丈量田亩的弓尺、造册的麻纸,还有……还有张贴的诏令。"
公孙度手中的瓷勺微微一顿,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缓缓放下碗,用丝帕拭了拭嘴角,眼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阴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县东方向那条蜿蜒的土路,晨雾尚未散尽,像一条灰白色的蛇盘绕在田野间。
"来得好快。"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砂,"张仲才倒几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动我公孙氏。
这两个执雷使……比杜衡那条老狗,难缠百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天井中垂手侍立的一名中年管事身上。
那管事名叫公孙福,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是公孙度的心腹,自幼在庄中长大,对佃户们的脾性了如指掌。
"阿福。"
"在。"
"老办法。"
公孙度走回案前,重新端起那碗小米粥,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县衙来人,不是要清丈田亩、编户齐民么?
你去佃户村,把话传过去。
告诉他们,县衙来夺田了。
秦律苛刻,按户分田是假,横征暴敛是真。
今日量了他们的地,明日便要收他们的粮,后日便要抓他们的人去服徭役、充军伍。
到时候,饭没得吃,衣没得穿,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瓷勺在碗沿轻轻一敲,目光如毒蛇吐信:"再告诉他们,公孙老爷养了他们十年,给他们田种,给他们粮吃,给他们屋住。
如今大祸临头,他们若还认公孙这个姓,便去土路上跪着、拦着。
县衙的人敢踏过他们的身子,便让他们踏。
但谁若让县衙量了一寸地,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逐出庄去,饿死荒野。"
公孙福垂首:"明白。
族长放心,那些佃户的骨头,是公孙家喂软的。
您一句话,他们便是刀山火海,也敢躺上去。"
"去吧。"
公孙度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中,"我在庄中静候佳音。"
县东,佃户村。
天刚蒙蒙亮,炊烟尚未散尽,茅草屋顶上还凝着白霜。
这里是公孙庄园的外围,数十间土坯房、茅草屋稀稀落落散在田野间,像一群被遗弃的孤雏。
公孙福带着四五个家丁,从庄中后门潜出,沿着田埂疾行。
他一脚踹开第一间茅屋的破门,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
"周老头!"
公孙福一把攥住老汉的胳膊,将他拽到门外,面皮上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怆,"快!快去喊人!县衙来人了!带着刀兵,带着量地的弓尺,要来夺咱们的田!"
周老头是庄中资历最老的佃户,六十来岁,背驼得像只虾米,满脸沟壑纵横,一听"夺田"二字,浑浊的眼珠顿时瞪得溜圆:"夺……夺田?!"
"可不是!"
公孙福声音发颤,仿佛天要塌了,"秦国的秦律,苛刻得吓人!
他们说什么按户分田,那是骗人的话!
量了你的地,便要按亩收税,一亩三斗,少一粒便抓人坐牢!
到时候你种的粮,八成要交上去,剩下的两成,够你一家五口吃几天?!"
周老头浑身发抖,他一辈子在公孙田里刨食,田是公孙老爷的,种是公孙老爷给的,连这间漏风的茅屋,也是公孙老爷"恩典"才住得进来。
在他心里,公孙度不是地主,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是这乱世里唯一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人。
"那……那怎么办?"
周老头声音发颤,"老爷……老爷能保住咱们的田吗?"
"老爷能保住庄里的田,可保不住你们这些在外围的!"
公孙福一跺脚,挤出两滴浑浊的泪,"老爷让我来传话,今日谁去拦县衙的人,谁便是公孙家的恩人。
谁若躲在家里,让县衙量了地,往后便不再是公孙家的佃户,逐出庄去,饿死荒野!
周老头,你忘了前年大旱,是谁开仓放粮,让你一家老小没饿死?
你忘了你孙儿生病,是谁赏的那副药?"
周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没忘!没忘!老爷是咱们的天!咱们的神!"
"那就去!"
公孙福将他拽起,推向门外,"去喊人!拿上锄头、扁担、木棍!
去土路上跪着、拦着!
县衙的人要量地,便让他们从你们的尸骨上量过去!"
周老头抹了把泪,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冲向邻屋,用他那沙哑的嗓门嘶吼:"县衙来夺田了!夺咱们的田!快去拦啊!
老爷养咱们十年,不能忘恩负义啊!"
一传十,十传百。
数十间茅屋、土坯房的门纷纷打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屋里涌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攥着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人抱着擀面杖、拎着菜篮。
他们不知道秦律是什么,不知道按户分田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公孙老爷养了他们,给他们饭吃,如今有人要夺田,便是夺他们的命。
"不能让他们量地!"
"老爷的田,谁也不能动!"
"秦国的人,都是虎狼!"
哭声、骂声、嘶吼声,在佃户村中混成一片。
周老头走在最前,手里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佝偻的背挺得笔直,像一面残破的旗。
数百名佃户跟在他身后,沿着土路,向县东边界涌去。
土路两侧,是公孙家的千顷良田,麦苗青青,在晨风中微微起伏。
可此刻,无人有心看田。
黑压压的人群,如蚁群般堵在土路中央,锄头扁担如林,哭声震天,将通往公孙庄园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县东边界,土路尽头。
杜衡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人海,面色凝重如铁。
王戟与张慎并肩立于队首。
王戟环眼微眯,望着那数百名跪伏在土路中央、锄头高举的佃户,望着他们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虔诚与恐惧,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张慎手按袖中竹简,清瘦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冰冷的凝重。
晨风吹过,带来远处佃户们的哭嚎,像一曲凄厉的丧歌,在千顷良田之上回荡。
公孙度,以百姓为盾,以恩情为甲,正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