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7章 初到苏州,船到苏州的时候黑了

    第0497章 初到苏州,船到苏州的时候黑了 (第3/3页)

 “不是。我来找活做。”

    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以为然,但还算礼貌:“姑娘,我们锦华楼不随便招人的。这里面的绣娘,都是苏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

    阿贝说:“我想试试。”

    女人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却很有神。

    领班的女人赶紧行礼:“沈师傅,这姑娘说要来咱们这找活做。”

    沈师傅打量了阿贝一眼:“你有引荐人吗?”

    “没有。”

    “学过几年?在哪家绣坊做过?”

    “从小跟着娘学。现在在瑞祥绣坊做了四个月。”

    沈师傅微微皱了皱眉:“瑞祥?没听说过。”

    阿贝说:“是个小绣坊,在绣线巷里。”

    沈师傅摆了摆手:“姑娘,不是我为难你。锦华楼收人是有规矩的,要么有行里有名望的人引荐,要么在别的大绣坊做到三年以上。你这两样都没有,请回吧。”

    阿贝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绣的那几块帕子和最近的一幅习作,双手递过去:“沈师傅,能不能请您看一眼我绣的东西?就看一眼。”

    沈师傅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有些执拗,便接了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准备还给阿贝。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幅习作——一幅乱针绣的《太湖晚霞》。这是阿贝用了整整十天晚上,一盏油灯一杯水,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湖面金光粼粼,远山如黛,天边层层叠叠的云霞,有深有浅,有明有暗,针脚灵动洒脱,颜色过渡自然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沈师傅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阿贝一眼。

    这次她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这是你绣的?”

    阿贝点了点头。

    “没人帮你?”

    “没有。每天晚上收了工以后,自己在住处绣的。”

    沈师傅把绣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好的绣品,正面看的是功夫,背面看的是功力。阿贝的背面针脚虽不及正面那般出彩,但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线头,没有杂乱的跳针。

    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进来。”

    阿贝跟着沈师傅穿过前面的店面,走进后面一间宽敞的工作间。里面十几个绣娘正在埋头做活,绣架上绷着大幅的绣品,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阿贝看得惊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绣品。

    沈师傅把她领到一张空着的绣架前,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丝线:“你用这些线,给我绣一朵荷花。不用太大,我只要你绣出荷花的味道来。”

    阿贝在绣架前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取出针,捻好线,在素白的绢布上落了第一针。

    周围几个绣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姑娘,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

    阿贝不管这些。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针尖上。

    荷花的纹样她再熟悉不过了。水乡的夏天,到处是荷花。她从小看着荷花长大,荷花的姿态、神韵,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她的手越绣越快,越绣越稳。针尖在绢布上翻飞,粉色的、白色的、绿色的丝线层层叠叠地铺上去,一瓣一瓣的花瓣在绢布上绽开来。她没有完全按照传统的花样来绣,而是加了一些自己的变化——花瓣的边缘稍微晕染了一些,像是被水汽浸润过的样子。这是她从小在太湖边上看荷花得来的感觉,水乡的荷花,从来都不是干巴巴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阿贝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藏好。

    她把绣好的荷花费力地从绣架上取下来,双手递给沈师傅。

    沈师傅接过来。

    然后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工作间里的其他绣娘也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抬起头看过来。

    沈师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但语气里的冷淡已经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姓什么?”

    阿贝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说自己姓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姓什么,莫老憨姓莫,她按理说应该叫莫阿贝,可她又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姓莫。

    她最后说:“就叫阿贝。”

    沈师傅没有追问。她把绣品放在桌上,看着阿贝的眼睛说:“阿贝,你听着。你的手艺,不是瑞祥绣坊那种地方能养得住的。你这朵荷花,不说整个苏州城,但在我锦华楼里,能绣到这个水平的,不出三个人。”

    旁边的绣娘们一片哗然。

    沈师傅没有理会她们,继续说:“我可以破例收你。但是锦华楼有锦华楼的规矩,新进来的绣娘,不管手艺多好,都要从最低等开始做起。一个月两块钱,管一顿午饭。你做不做?”

    两块钱。

    比瑞祥多了五毛。

    但阿贝看中的不是眼前这两块钱。她看中的是沈师傅这个人,是锦华楼这个招牌,是身边那十几个手艺出众的绣娘。在这里,她能学到真本事。学到真本事,就不愁赚不到钱。

    阿贝说:“我做。”

    沈师傅点了点头:“好。明天开始上工。搬铺盖来也行,后院有绣娘住的屋子。”

    阿贝走出锦华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观前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站在锦华楼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她咧开嘴笑了。

    这是她来苏州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回到徐记客栈的柴房,阿贝把那十块银元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块一块数了一遍,又一块一块放了回去。

    十块了。离五十块又近了一点。

    她收拾好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把柴房的木板床整理干净。明天一早,她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四个月的柴房,搬到锦华楼去。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包袱里翻出针线,借着油灯的微光,给陈婶和莫老憨又缝了一封信。

    信很短:

    “爹,娘,我换了一家大绣坊,叫锦华楼。师傅人很好,工钱也涨了。你们放心,我好好的。爹你按时吃药。娘你腰不好,别干重活。等我回去。”

    她把信封好,打算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然后她吹了灯。

    月光从破窗户纸的洞里漏进来,洒在薄被上。

    阿贝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莫老憨的脸,又浮现出陈婶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的影子,最后变成了明天将要踏进的那座气派的锦华楼。

    新的日子要开始了。

    她得好好干。

    一定得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