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先生》

    《賈先生》 (第3/3页)

:“晚生也有薄礼。”

    取出一卷,展开竟是一幅长轴,上绘百花,各具情态。细看,每花旁皆有题诗,正是三年来百芳自咏之作——原来他暗中收集整理成册。

    梅公阅卷,老泪纵横:“有此一卷,我族精神永传矣。”

    六、本心

    贾先生赴任前,独访瑶圃。

    那株蟠龙茶花已得解放,虽姿态仍带扭曲,新枝已挺然向上。贾先生抚其树干,轻声道:“苦了你了。”

    茶花无风自动,洒落露珠如泪。

    忽闻背后有声:“她是在谢你。”

    回头见桂知秋立于月下。少年花精已褪尽稚气,眉目清朗如桂月。

    “先生可知,当年你遗落诗笺,是我拾得。”桂知秋道,“‘本心一寸即天池’——此句救我出迷途。我曾以为,耻炫便是深藏不露,自赏便是孤芳自怜。直到见你以诗心通花心,方知真自赏,是知已可贵而待知音;真耻炫,是惜美不轻掷而非藏美不现。”

    贾先生遥望星空:“我少时家贫,唯院中老梅为伴。每读书至夜,但觉梅香与书香交融,疑花能解语。后应试不第,转做西席,旁人笑我蹉跎,我却自得其乐——因可终日与花木为友。那日初见瑶圃惨状,如见挚友受刑,这才冒昧访芳谷。”

    “先生访谷,救的不只是瑶圃花。”桂知秋深深一揖,“更救我百芳一族出千年困局。从前我族只知避世自洁,是先生让我们明白:真洁不在避世,在入世而不染;真香不在藏掖,在待时而知发。”

    二人静立花间,明月西斜。

    桂知秋忽道:“我将继先生之志,主芳洲花市。然有一事未明——先生常说‘诗肠’,究竟何谓?”

    贾先生折枯枝,于地上书一大字:

    “诚”。

    “诗肠即诚肠。对己诚,不敢本心;对花诚,不敢其性;对世诚,不欺不媚。百芳耻炫,是耻以炫失诚;千芳自赏,是以自赏养诚。我观花三载,始悟此理——天下万物,得诚字者,皆可成诗。”

    言罢,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照在“诚”字上,竟似有金晖流转。

    桂知秋喃喃:“得诚字者,皆可成诗……”

    七、余芳

    十年弹指。

    芳洲花市已成江南名胜。内市“花问三题”愈严,能入者寥寥,然凡入者,出时必携一花、一诗、一笑。外市则分出“四季廊”,春花秋月,夏荷冬梅,各依时令,绝不苟且。

    桂知秋今年主推“寻常见”——寻常桃李、寻常荷菊,不贵不奇,只贵“应时当令”。有客不解:“如此寻常,何以标高价?”

    答曰:“君可知,当季而开,当谢而落,不早不晚,恰如其分——此乃花中最难境界。强令反季花开易,守得平常时节难。”

    客悟,重金购之。

    这日市闭后,老仆呈上京都来信。乃贾先生手书,言圣上欲建“天下芳谱”,召各州花使入京共议。末附一诗:

    别君十载忆芳洲,

    未必深藏即风流。

    已悟本心无大小,

    露珠也可纳寰球。

    桂知秋持信立于晚风中,忽闻桂香隐隐——未到中秋,本族桂花竟提前飘香。抬首望去,但见谷中那株三百年老桂,枝头星星点点,已绽金粟。

    梅公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叹道:“老桂提前放花,是为贺你入选‘天下芳谱’编纂使。知秋,你当年一句‘市眼诗眼’之问,开我族千年新局。如今入京,当知……”

    “当知诗眼在市眼间,本心在入世时。”桂知秋接口,与梅公相视而笑。

    明月东升,照彻芳谷。但见百花静立,各守其位,各散其香。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百卉耻炫,是耻无魂之炫;

    千芳自赏,是赏有格之芳。

    那偷入瑶圃的少年,那暗愧鲁莽的岁月,那诗肠与市眼的交锋,那本心与世道的和解——皆化入这万里秋香。

    桂知秋向北长揖:

    “先生,学生懂了。一字无两的,从来只是‘真’字。”

    风动花摇,满天星斗皆如金粟,洒向人间皆是诗。

    注:全文共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借花精世界喻人间百态,以“耻炫”与“自赏”为眼,探讨本真与入世、诗心与生计之平衡。情节转折五次,每段对话皆藏机锋,终以“诚”“真”二字点题,力求字字琢磨,句句有意,不落通俗奇幻小说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