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断腿
第四章 断腿 (第3/3页)
人往。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让饿着肚子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看好了。”老三压低声音说,指了指街角的一个乞丐。
那是个中年男人,双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肉桩。他坐在一块带轮子的木板上,用两只手撑着地面前行。他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零零散散有些硬币和毛票。每当有人经过,他就用凄惨的声音喊:“行行好,给点钱吧……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吧……”
很多人停下来,往他碗里扔钱。有一个老太太甚至蹲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馒头。那乞丐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
“看见没?”老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得像毒蛇,“要饭,就得这样要。断条腿算什么?有饭吃,有钱拿,比什么都强。”
聂刚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老三带他们来看这个,不是教学,是警告,是威胁。
不听话,不学会要饭,这就是下场。
“我再问一遍,”老三的声音更冷了,“学不学?”
大勇咬着牙,没说话。小文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那个乞丐,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聂刚的腿在发抖,他想说不,但看着那个乞丐光秃秃的双腿,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我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三满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脸:“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回到那个破院子,天已经黑了。老三破天荒地给了他们一顿像样的晚饭——每人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几片青菜。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对饿了这么多天的三个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但聂刚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端着饭碗,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断腿乞丐的样子,那双光秃秃的肉桩,那凄厉的乞讨声。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吃。”大勇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吃饱了,才有力气。”
聂刚看着大勇。昏暗的灯光下,大勇脸上的胎记显得格外清晰。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孩,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倔强,像是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大勇哥,”聂刚小声问,“我们……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大勇没有回答,只是埋头扒饭,一口接一口,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吃得很快,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积蓄力量。
吃完饭,老三来收碗。他看了看三个孩子,突然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个人。见了他,你们就知道该怎么要饭了。”
“见谁?”聂刚脱口而出。
老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聂刚浑身发冷。
“一个老师傅,”老三慢悠悠地说,“专门教人……怎么要饭的老师傅。”
门关上了,锁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聂刚坐在干草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想起妈妈,想起爸爸,想起家。家里的晚饭应该已经吃完了,妈妈在洗碗,爸爸在抽烟,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而他在这里,在这个破院子里,学怎么要饭,学怎么博取同情,学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乞丐。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袖口。他不敢哭出声,怕被老三听见,怕挨打。他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聂刚抬起头,看见大勇正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大勇的眼睛亮得惊人。
“别哭。”大勇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哭了,就输了。”
“可是……”聂刚哽咽着,“我不想学要饭,我不想变成那样……”
“我也不想。”大勇说,他的目光扫过墙角的小文,小文已经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那怎么办?”聂刚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大勇沉默了很久,久到聂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凑到聂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等机会。等一个能跑的机会。”
“跑?往哪儿跑?”
“不知道。但总得跑。”大勇的声音更低了,“不然,我们真的会变成那样。你看见那个乞丐了吗?他以前,可能也和我们一样。”
聂刚浑身一颤。他想起那个乞丐凄惨的样子,那双失去双腿的肉桩,那张麻木的脸。不,他不要变成那样。死也不要。
“怎么跑?”他问,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大勇老实地说,“但得看着,得等着。老三总有疏忽的时候,我们得准备好。”
准备什么?怎么准备?聂刚想问,但大勇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聂刚也躺下来,但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从破窗户照进来的月光,那月光冷冷清清的,像一层霜。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几号了?他离开家多少天了?妈妈是不是还在找他?爸爸是不是还在抽烟?
他想家,想得心口发疼。
但家在哪里?在哪个方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学怎么当一个乞丐,而明天,要去见一个“专门教人要饭的老师傅”。
那个老师傅,会教他们什么?
聂刚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越想,心里越冷,冷得像结了冰。
夜深了,远处传来狗叫声,凄厉而悠长。聂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在睡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个断腿的乞丐,但这次,乞丐抬起头,那张脸,竟然是他自己的脸。
乞丐看着他,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来啊,”乞丐说,声音和聂刚一模一样,“来学怎么要饭啊。”
聂刚惊醒了,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院子里传来鸡叫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