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分流

    第五章 分流 (第3/3页)

脚上一双胶鞋,鞋底沾满了泥。

    老三迎出去,和疤脸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疤脸男人点点头,指了指大勇。

    “就是他?”

    “对,胎记那个,身体壮实,能干活。”老三说。

    陌生男人走上前,仔细打量大勇。他让大勇张开嘴看了看牙齿,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背。

    “还行,”陌生男人说,声音很粗,“就是脸上有记号,得少要点。”

    “两千,不还价。”老三说。

    陌生男人皱了皱眉,和疤脸男人对视一眼。疤脸男人点了点头。

    “行,两千就两千。”

    陌生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他数了二十张百元大钞,递给老三。老三接过,蘸着口水仔细数了一遍,满意地笑了。

    “人你带走吧。”

    陌生男人走到大勇面前,说:“跟我走。”

    大勇没动,只是看着聂刚。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绝望,有不甘,有愤怒,但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他知道,他反抗不了。疤脸男人就在旁边,老三也在旁边,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大勇哥……”聂刚的声音在发抖。

    大勇深吸一口气,走到聂刚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记住,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然后,他转身,跟着陌生男人走了。

    聂刚看着大勇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感觉心里空了一大块。车厢里的五个孩子,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了。那个呆呆的小男孩,那个爱哭的女孩,小文,大勇,都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而他,还在这里,在这个破院子里,学怎么要饭。

    老三送走疤脸男人和那个陌生男人,转身回来,看见聂刚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冷笑一声。

    “看什么看?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好好练,练好了,还能有口饭吃。练不好,我就把你送到渔村去,让你在船上干到死!”

    聂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回屋里。

    屋里更空了。原本三个人的草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细丝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他想家,想妈妈,想爸爸,想得心口发疼。但他回不去,他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他也想大勇,想小文,想车厢里其他两个孩子。他们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那个呆呆的小男孩,是不是真的被“处理掉”了?那个爱哭的女孩,是不是真的被送到渔村去了?小文是不是真的被赵家收养了?大勇是不是真的去山区给人当儿子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是一个人,在这个破院子里,学怎么要饭。而老三说,如果学不好,就把他送到渔村去,在船上干到死。

    渔村?船上?

    聂刚想起陈师傅说的话——“送到南边渔村,当个劳力”。他想起镇上的渔民,那些人在船上干活,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身鱼腥味。他们天不亮就出海,天黑才回来,一天到晚在海上漂着,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海里,尸骨无存。

    他不要那样。死也不要。

    那天晚上,老三来送饭时,聂刚突然抬起头,看着老三,认真地说:“三叔,我会好好学的。我会好好要饭,给您挣钱。”

    老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聂刚会这么说。他眯着小眼睛打量了聂刚一会儿,突然笑了。

    “哟,开窍了?”

    聂刚点点头:“我想明白了。我要活着,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才有钱花。我会好好要饭,给您挣很多很多钱。”

    老三笑得更大声了,拍拍聂刚的头:“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学,学好了,三叔不会亏待你!”

    那天晚上,聂刚吃完了所有的饭,连碗都舔干净了。他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大勇哥,小文,我会活着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而在这个夜晚,在距离这个破院子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城市,一栋豪华别墅里,小文正坐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崭新的睡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的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

    “文文,喝牛奶,喝了长得高。”

    小文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犹豫着不敢喝。他想起陈师傅给他吃的那些药,那些药让他头晕,让他想睡觉,让他记忆变得模糊。陈师傅说,那是“调理”,是为了他好。

    “喝呀,”女人催促道,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妈妈给你热的,不喝就凉了。”

    小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牛奶一饮而尽。

    牛奶很甜,很香,但他喝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女人满意地笑了,接过空杯子,摸了摸他的头。

    “真乖。明天爸爸妈妈带你去买新衣服,买新玩具,好不好?”

    小文点点头,不敢说话。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温柔,有怜悯,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小文看不懂。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小文一个人。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很亮,很华丽,但他觉得,还不如老三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温暖。

    他想聂刚,想大勇,想妈妈,想家。但他越想,记忆就越模糊。陈师傅说,那是因为他在“适应新环境”,是正常的。

    真的是正常的吗?

    小文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柔软的枕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但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这个孩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