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练兵

    第五章 练兵 (第3/3页)

嚼着。

    武姜看着他嚼。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立着,不摇不晃。

    她自己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今日去山谷了。”

    不是问。是陈述。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

    “是。”

    武姜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葵菜,放在自己碗里。

    “山谷里有多少人。”

    林川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亮点,一跳不跳。

    “二百。”

    武姜把葵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

    “不够。”

    林川握着箸的手没有动。

    武姜又夹了一片肉,这次放在了自己碗里,没有给他夹。

    “你父亲在时,山谷里最多藏过五百人。”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川。

    “明日让公子吕再加三百。”

    林川看着她。母子对视,中间隔着一盏灯。

    “儿子知道了。”

    武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箸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

    窗外,新郑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起来,在风里明灭不定地晃着。官道往东的方向,黑沉沉的原野尽头,京地的城墙也隐在同样的暮色里。

    叔段的人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公子吕出城,国君出城,山谷里多了二百人,明日再加三百。这些事,会变成一封一封帛书,沿着那条黄土官道,一路送到京地去。

    林川嚼着碗里的黍米饭,忽然想到一件事。

    武姜今天送了三样东西。鲜果,玉璜,炙鱼。晚上叫他来用膳,问他山谷里有多少人,告诉他武公当年藏过五百人。然后说,再加三百。

    她在替他算牌。

    但她同时也在告诉他一件事。她知道他今天去了山谷。她知道山谷里有多少人。她知道公子吕在做什么。她知道。

    新郑城里不止一双眼睛。东院的眼睛也在看。

    林川把最后一口黍米饭吃完,搁下箸。

    武姜也搁下了箸。她拿起案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你弟弟昨日来信了。”

    林川的手停在膝上。

    “信上说什么。”

    武姜把布巾放回案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京地今年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还说什么。”

    武姜看着他。灯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的神色是平的。

    “他说,他想回来看看。”

    林川没有接话。

    武姜也没有再说话。她把布巾放在案角,站起来,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明日还要去山谷。”

    林川站起来,朝她的背影稽首。

    “儿子告退。”

    他走出东院。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味。子服在院门外候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君上,夫人说什么了?”

    林川没有回答。他走在甬道上,碎石子被踩得沙沙地响。

    叔段想回来看看。

    京地的收成好。城墙也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什么。看新郑的城墙有多高。看新郑的仓廪里存了多少粮。看他的兄长腰上挂着他送的玉璜,脸上是什么神色。

    林川走进寝殿,把门关上。舆图还摊在案上,五个墨点连成的那条线。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往东移,移到京地,停住了。

    叔段想回来看看。

    不是现在。武姜说“昨日来信了”,从京地到新郑,信在路上要走多久。快马加急,两天。普通信使,三天到四天。叔段写信的时候,武姜还没有把那对玉璜推到他面前。叔段还不知道他的玉璜挂在了兄长的腰上。

    但他很快便会知道。

    新郑城里的眼睛,今夜便会把消息送出去。叔段的人看见寤生腰上挂着南阳青玉璜,会写一封帛书,快马送出东门。两天后叔段便会展开那封帛书,读到他兄长戴上了他送母亲的玉。

    然后他会怎么想。

    林川把手指按在京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玉璜在腰间,温凉。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歇了。”

    “知道了。”

    林川没有动。他坐在案前,手指还按在京地上。

    叔段想回来看看。

    武姜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不是在传话。是在告诉他,你弟弟坐不住了。京地收成好,城墙修好了,他想回来看看。看看的意思,是探探。探探新郑的虚实,探探他这位兄长的底。

    而武姜把这句话传给他,是在问他:你准备好了没有。

    林川把舆图卷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粗麻衾布蹭着下巴。原身的记忆又浮上来。小时候叔段从京地回新郑省亲,武姜出城三里相迎。寤生站在城楼上,看着武姜的绛色深衣在官道上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很小的红点。叔段的车驾到了,武姜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寤生站在城楼上,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叔段刚去京地不久。

    如今他又要回来了。

    林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夯土筑的,凑近了能闻见泥土和干草的气味。

    他在心里想,历史上的叔段从封京到起兵,中间隔了二十一年史书上只是寥寥几笔。二十一年里他回过新郑几次。史书上没有写。但此刻他躺在这里,忽然觉得那些史书没有写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日子。二十一年不是二十一个春秋,是七千多个日夜。每一夜,新郑和京地之间的官道上都有信使在跑。每一夜,都有人在灯下展开帛书,读对方的消息。

    叔段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