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撤退键

    第1章 没有撤退键 (第3/3页)

破仑的土地。

    而现在,这片土地正在张开大嘴,准备吞掉这支不可一世的第三帝国军队。

    他知道,这六十万人只是开始。在这片广袤的冻土上,还有几百万人正从西伯利亚赶来,还有几千万人在工厂里日夜不休地生产坦克。

    “别看了。”埃里希经过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的眼神会让人生病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雨依然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夹杂起了一些细碎的雪粒。

    连队终于在路边的一片白桦林旁接到了宿营的命令。

    说是宿营,其实就是找个稍微不那么烂泥的地方,挖个浅坑,或者裹着雨披像死狗一样躺下。

    丁修靠在一棵白桦树下,感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大腿内侧被湿透的粗布裤子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是折磨。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发给他的军用黑面包。

    面包硬得像砖头,带着一股发霉的酸味和锯末的口感。他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差点被崩掉,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这是燃料。

    “嘿,那是我的位置。”

    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是汉斯。

    这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油布,正准备铺在树根下最避风的那一块地方——那是丁修刚刚清理出来的。

    “这里是我先……”丁修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是他在文明社会养成的习惯,讲道理。

    “起开,新兵蛋子。”

    汉斯直接用靴子尖踢了踢丁修的屁股,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懂不懂规矩?老兵睡树根,新兵睡风口。除非你想让我帮你回忆一下新兵营的那些可爱时光,或者你想跟我练练刺刀?”

    周围几个老兵都在冷眼旁观,有的甚至在用工兵铲清理着靴子上的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

    没有人会帮他。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丁修。

    他是个异类。一个格格不入的、看起来随时会死掉的消耗品。在老兵眼里,和一个死人说话是浪费口水,和一个即将变成死人的人交朋友是浪费感情。

    丁修咬了咬牙,默默地站起身,挪到了几米外一个积水的浅坑旁。

    愤怒吗?当然。

    但更深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把雨披裹紧,缩成一团。

    那个该死的系统既然走了,为什么不把这该死的饥饿感、寒冷感和孤独感也带走?

    他闭上眼,试图在脑海里搜索一下“德军步兵野外生存指南”之类的东西。

    神奇的是,随着他的念头,一股属于“卡尔·鲍尔”的记忆涌了上来。

    他本能地把背包垫在屁股下面隔绝湿气,把步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用衣襟遮住,防止雨水灌进枪膛。他在靴子里动了动脚趾,以保持血液循环。

    这些动作熟练得让他心惊。

    这具身体是一个杀人机器。而他的灵魂,只是寄生在这个机器里的一个幽灵。

    “咔嚓。”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丁修低头看着怀里的Kar98k。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正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险拨片。

    这把枪杀过人吗?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杀过人吗?

    一种莫名的恶心感从胃部涌了上来,混合着黑面包的酸味,让他想吐。杀人,对他来说是一个仅存在于新闻和电影里的概念。

    “谁在那边?”

    施泰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是我……长官。”丁修声音沙哑地回答,“卡尔。卡尔·鲍尔。”

    他必须适应这个名字。

    脚步声靠近。施泰纳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防风打火机,“叮”的一声,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蜷缩在泥水边的丁修,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枪。

    “保险关了。”施泰纳冷冷地说道,“我不想明早起来发现那个倒霉蛋被你的走火打爆了卵蛋。”

    丁修慌乱地检查了一下,保险确实是关着的。

    “听着,新兵。”

    施泰纳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他眼角的皱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家里的热汤,想你妈妈烤的苹果派,想这就是个噩梦,醒来就好。你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想回家’。”

    施泰纳蹲下身,那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丁修,目光如刀。

    “但这不是梦。那个运兵车不会掉头。这里也没有撤退。”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东方的黑暗。

    “那边是俄国人。后面是宪兵队。”

    “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握紧你怀里的那根烧火棍,跟着我们往前走。直到被打死,或者运气好到能活着回家。”

    施泰纳站起身,弹飞了手里的烟头。

    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入泥水中,“滋”的一声熄灭了。

    “睡觉。明天还要走二十公里。如果明天掉队,没人会等你。”

    施泰纳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丁修依然抱着那支枪。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冰凉刺骨。

    他突然意识到,施泰纳说得对。

    系统崩溃了。

    不管是作为一个被遗弃的穿越者丁修,还是作为一个被卷入绞肉机的德军列兵卡尔,他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在这个冰冷、泥泞、充满死亡气息的1941年深秋,在这个名为维亚济马的修罗场边缘。

    没有暂停,没有重开。

    他必须活下去。

    即便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注定是毁灭。

    即便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这身国防军军装代表着无可饶恕的罪恶。

    但在那该死的道德审判降临之前,在那无可避免的历史车轮碾压过来之前,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熬过这漫长的、寒冷的、没有尽头的一夜。

    丁修紧了紧怀里的步枪,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散发着霉味的衣领里。

    在梦里,也许没有泥浆。

    但在现实中,第一场雪,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