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羊燃烧之地

    第三章 白羊燃烧之地 (第3/3页)

动作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坐下。先把衣服脱了,我要看烧伤面积。”

    何成局被她拽得一屁股坐在通道的地面上,疼得直咧嘴。刘惠珍蹲在他身边,熟练地撕开他左肩处已经烧焦的战斗服布料,露出的皮肤让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烧伤面积比她预估的还要大。从肩头到上臂,表皮已经完全炭化了,下层组织渗出淡黄色的液体,边缘处起了大片的水泡。在她见过的所有战伤中,这个不算最重,但它发生的位置离颈部动脉只有几厘米。

    “差一点。”她低声说。

    何成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刘惠珍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的手法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清创、敷料、包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她的手指在做每个动作时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稳定——那种稳定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太紧张了,反而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何成局在镇痛剂生效后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看着刘惠珍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刘姐,我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选择做战地医护兵。”

    刘惠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绕绷带:“你说过。”

    “你说因为你不喜欢看到有人死。”

    “嗯。”

    “那现在呢?”何成局看着她,“现在你还是这个理由吗?”

    刘惠珍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她把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何成局。通道应急灯的白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弯月形的大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某种何成局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你死。”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岩浆河的轰鸣。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的嘴皮子一向利索,能跟唐玲对骂三百回合不重样,能在战场上用废话把敌人干扰到破防。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惠珍低下头,开始收拾医疗背包。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汇报里的一个数据。

    但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何成局看到了她眼角闪过的光。

    不是泪光。白羊星人的眼泪被岩浆蒸干了,但地球人的眼泪还在。

    何成局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刘惠珍正在收拾器械的手。

    “刘姐。”

    “嗯。”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去。”

    刘惠珍没有抬头,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通道尽头,两个身影终于出现。唐玲和何秀娟满身灰土地从能源中枢的方向赶回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疲倦和满足。唐玲一眼就看到了何成局满身的绷带,脚步猛地加快。

    “何成局!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刘姐,他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惯常的嫌弃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几乎是跑着冲到何成局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伤势,确认没有致命伤之后,那股嫌弃立刻就卷土重来。

    “你说你一个行星级的,打个十一阶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他打了十二阶。”何秀娟在她身后说。

    唐玲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何成局脸上那些被高温灼出的伤痕,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刘惠珍的医疗背包里翻出一块酒精棉片,塞进何成局手里。

    “自己擦脸,脏死了。”她的语气依然很冲,但动作很轻。

    何成局接过棉片,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能源中枢搞定了?”

    “搞定了,”唐玲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看起来比打完一场仗还累,“那头白羊星人的能源核心简直是个迷宫,热得要死,到处都是管道和阀门。何秀娟负责破解控制系统,我负责搞定守卫。不得不说,他们能源中枢的守卫还挺能打的,有个十阶的火系异能者差点把我们堵在控制室里出不来。”

    “后来呢?”何成局问。

    “后来何秀娟直接把能源中枢的冷却系统停了,整个控制室的温度在三秒内蹿到六百多度。”唐玲看了一眼何秀娟,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那个守卫再怎么火系异能也扛不住这个温度,自己跑了。我们趁机关闭了总阀门,然后就往这边赶。”

    何成局转头看向何秀娟。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齐耳短发上沾满了火山灰,右眼角的泪痣被灰尘衬得格外显眼。她的战斗服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从袖口到肘部,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何副官,手怎么了?”何成局问。

    何秀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发现那个伤口一样:“没事,被管道划的。”

    刘惠珍已经站起来走过去,拉起何秀娟的袖子检查。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应该是被高温的管道烫了一下。她迅速做了一遍清创和包扎,动作依然那么利落。

    何秀娟任由刘惠珍处理伤口,眼神却一直落在何成局身上。她看着何成局满身的绷带,看着他和唐玲斗嘴时偶尔因疼痛而抽搐的嘴角,看着他在通道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眉眼。

    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也记住你了。”

    刘惠珍正在给她贴敷料,听到了但没听清:“什么?”

    何秀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但刘惠珍注意到,何秀娟的耳朵尖红了。

    何成局在破浪号的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天。刘惠珍严格规定了探视时间和用药时间,连他什么时候能吃泡面都写得清清楚楚。何成局试图抗议,但刘惠珍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他老实了。

    “你现在每顿只能吃流食。烧伤恢复期摄入高盐高脂食物会影响愈合速度,这是医学常识。”

    “可是我——”

    “没有可是。”

    何成局看着刘惠珍那张温柔的微笑脸,第一次觉得温柔比凶悍更难对付。唐玲骂他的时候他可以怼回去,但刘惠珍这样笑着给他下禁令,他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于是他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躺着,数着天花板上医疗舱的螺丝孔打发时间。直到第二天傍晚,何秀娟推开医疗舱的门走进来。

    她换掉了那身战斗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记录仪。她在何成局床边坐下,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在墙上。

    “马尔斯·赤角发来的正式通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气象预报,“第三局角斗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了。”

    何成局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肩上的烧伤,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刘惠珍从医疗舱的隔间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他又乖乖靠回枕头上去。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三十天后,白羊星唯一的地表大陆板块,”何秀娟放大了投射画面,一颗表面布满裂纹的暗红色星球出现在墙上,“一个叫‘灰烬平原’的地方。那是白羊星的古战场,数千年来所有重大角斗的最终决战都在那里举行。”

    “三十天,”何成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我养好伤了。”

    何秀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何成局想起了刘惠珍看他大口吃泡面时的表情。

    “不止是养伤的问题,”何秀娟继续说,“马尔斯·赤角是十二阶巅峰异能者,距离恒星级只有一步之遥。你之前跟他交手的时候应该感受到了——他的能量质量远在你之上,你的攻击对他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足以致命。”

    “我知道。”何成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所以这三十天,我需要提升。”

    “行星级二阶到三阶?”何秀娟问。

    何成局摇了摇头:“不够。二阶到三阶只是能量储备的增加,对马尔斯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那你的计划是?”

    何成局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何秀娟很熟悉的笑意——那是他每次要干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之前才会有的笑容。

    “何副官,帮我联系秦教授。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通讯在三十秒后接通。秦教授的面孔出现在医疗舱的投影屏幕上,背景仍然是那个被震出一堆裂纹的实验基地。他看起来刚做完什么实验,白大褂上沾着几道焦黑的痕迹,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何上尉,听说你把白羊星角斗议会的议长给得罪了,”秦教授推了推眼镜,“干得不错。找我什么事?”

    何成局直截了当:“秦教授,三十天内,有没有办法让一个行星级二阶的人打赢一个十二阶巅峰?”

    秦教授沉默了两秒。何成局以为他要说“没有”或者“你在做梦”。

    但他说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有。”

    何成局坐直了身体。

    “但不是让你升到三阶,”秦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而是让你的二阶,变得跟别人的二阶不一样。”

    他俯身靠近镜头,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脖子上一个何成局从未见过的纹路——那是恒星级能量在皮肤下流动时形成的脉络,像一条条微型的银河。

    “何上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地球上的进化者,从学徒级到行星级,靠的是什么?”

    “积累能量,突破瓶颈。”何成局回答。

    “对。但这是最基础的方式。”秦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能量的积累人人都会,区别只是速度快慢。而真正的分水岭在于——能量密度。”

    何成局皱眉:“能量密度?”

    “同样体积的水和同样体积的钢铁,哪一个更有力量?”秦教授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能量就像水,量大,但密度低。所以你攻击马尔斯的时候,你的能量冲击会被他的高密度火焰护盾分散和吸收。”

    “而马尔斯攻击你的时候,他的能量密度远高于你,所以你挡不住。”

    何成局若有所思:“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增加水量,而是把水变成冰——让能量密度提升?”

    秦教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赞许笑容:“就是这个意思。三十天,如果你能做到能量内敛到极致,将松散的行星级能量压缩到原本密度的五倍以上,你的二阶就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二阶——一个能够正面撼动十二阶的二阶。”

    “这叫能量淬炼,是从行星级走向恒星级的必经之路。但一般人都是在突破行星十阶之后才开始尝试,因为提前淬炼的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炸成烟花。”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险高回报。我最喜欢这种。”

    秦教授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个科学家在看一个自愿参加危险实验的志愿者,但又不完全是。里面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

    “何上尉,”秦教授最后说,“别死了。我的对照组样本不多,你是最活跃的那一个。”

    通讯挂断后,何成局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被他数过的螺丝孔,脑子里全是“能量淬炼”四个字。

    医疗舱的门被推开了。唐玲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水果的刘惠珍,何秀娟仍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动。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他狭小的医疗舱里,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拥挤。

    唐玲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双手叉腰看着他:“听何副官说你又要搞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消息传得真快。”何成局苦笑。

    “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唐玲哼了一声,“马尔斯定下第三局的时间地点,你肯定不会乖乖养伤等挨打。”

    刘惠珍把果盘放在粥旁边,在床沿坐下:“何上尉,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得在旁边盯着。你的伤还没好,不能由着你乱来。”

    何秀娟没说话,只是合上了记录仪,站起来走到门口。但她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那个姿势的意思很明显——你赶不走我。

    何成局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忽然觉得肩上的烧伤没那么疼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吧。反正三十天后,不管是赢是输,你们都得在场。”

    唐玲挑眉:“为什么?”

    何成局端起粥喝了一口,被烫得直抽气,但还是坚持咽下去了才回答:“因为赢了的场面,得有人帮我记着。输了的场面——”

    他放下碗,咧嘴一笑。

    “也得有人帮我收尸。”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他,表情各不相同。唐玲是“你敢死一个试试”,刘惠珍是“你不会死的”,何秀娟是没有表情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何成局被她们盯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继续喝粥。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比十二阶异能者更难对付的东西,可能就是三个真心关心你的女人同时站在你面前。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粥喝得很大声,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三十天后,白羊星的灰烬平原上,会有一场决定这颗星球命运的角斗。何成局要在那之前把能量密度淬炼到足以撼动十二阶的程度,马尔斯会在古战场上摆出他最强的姿态。两个文明的未来,系于一场一打一的战斗中。

    而此时此刻,在破浪号的医疗舱里,一个满身绷带的上尉正在拼命喝粥,三个女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盯着他,战舰外的白羊星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岩浆海洋的光芒透过舷窗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道征伐的第二站,远没有结束。

    何成局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对了,刘姐,粥里放盐了吗?”

    “没有,烧伤恢复期忌高盐。”

    “那能不能少放一点?不放盐的粥喝着像在吃糨糊。”

    唐玲翻了个白眼。何秀娟嘴角动了一下。刘惠珍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盐瓶,往何成局的碗里撒了几颗盐粒。

    何成局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仰头靠在枕头上,望着舷窗外的岩浆星球,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

    “等打完白羊星,我要吃一顿真正的烧烤。”

    唐玲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想着吃!”

    何成局疼得怪叫一声,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破浪号在深空中安静地航行,舰桥上的导航仪已经锁定了下一个跃迁目标——三十天后,灰烬平原。

    而在那之前,何成局要先淬炼自己的能量,把水变成冰,把一个行星级二阶的普通进化者,变成一个能用拳头在十二阶异能者身上砸出裂缝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