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的人
世界各地的人 (第3/3页)
镜的中年男人叫陆沉舟,是机械工程师,醒来后一直沉默地观察墙缝和执行单元的步态。两个大学生女孩一个来自韩国,一个来自巴西,名字太长,林烬只记住了她们都在发抖。
他没有刻意结交。
记名字是为了判断风险。
灾难环境里,每个人都是变量:医疗、工程、战斗、沟通、情绪稳定度,都可能决定生死。也可能决定谁先背叛。
远处,光头男人的小团体已经扩张到十几人。他站在人群中央,强行划出一块区域,逼其他人离开。被打倒的黑人青年还在地上抽搐,没人敢靠近。
许微澜看了好几次。
林烬低声说:“如果你一定要救,等他离远一点。”
“等太久会死。” 许微澜说。
“现在过去你也会死。”
她沉默。
几秒后,沈砚突然动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穿过人群朝黑人青年走去。光头男人立刻转头,眼神凶狠:“你想干什么?”
沈砚停在三步外:“把人拖走。”
光头男人咧嘴:“你他妈谁啊?”
“沈砚。”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空气骤然绷紧。
林烬心里一沉。他本以为沈砚是冷漠现实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伤者冒险。但下一秒他就明白,沈砚不是在救人,他是在划边界。
如果任由光头继续当众殴打弱者,他的暴力权威会越来越大,最后整片大厅都会被他影响。沈砚出面,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不允许另一个失控暴力源坐大。
这就是强者之间的语言。
光头男人显然也懂。他握紧拳头,肩膀微沉,整个人像要扑出来。
林烬紧盯他的脚。
右脚外八,左肩旧伤,出拳可能重右摆。沈砚站得很稳,重心略低,手臂自然垂着,像没准备,却随时能动。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台执行单元忽然转向他们。
黑色竖缝中亮起细线般的冷光。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
“群体识别完成。”
“样本数量:八十七。”
“基础神经同步稳定率:百分之九十一。”
“恐慌反应记录完成。”
恐慌反应记录完成。
林烬的胃猛地收缩。
果然。
他们刚才的崩溃、踩踏、殴打、救助、结群,全部都是数据。
光头男人脸上的凶狠凝固了。沈砚也没有再往前。许微澜趁这一瞬冲过去,和阿米娜一起把黑人青年拖回墙边。光头没有阻拦,只是死死盯着沈砚。
黑人青年的鼻梁塌了,呼吸里全是血泡。许微澜撕下自己白大褂下摆,试图清理他的气道。
“头偏侧,别让血呛进去。” 林烬下意识说道。
许微澜照做,低声问:“你学过急救?”
“看过。”
“你到底看过多少东西?”
“很多没用的东西。” 林烬说,“现在希望有一点有用。”
陆沉舟蹲在旁边,看着执行单元,忽然开口:“它们的关节不是机械铰链。”
林烬看向他。
陆沉舟声音很低,像怕被听见,又像忍不住:“像生物陶瓷和液压肌束混合。步态没有惯性延迟,能源不在躯干常规位置。那东西不是机器人,至少不是我们理解里的机器人。”
林烬记下这句话。
许微澜手下的黑人青年忽然抽搐起来。她按住对方肩膀,脸色难看:“颅脑损伤,可能有内出血。我没设备。”
林烬看着那人涣散的瞳孔,知道她救不回来。
几分钟内,第二个死亡即将发生。
不是外星执行单元杀的。
是人类自己。
这比第一具被抽干的尸体更让人寒冷。
因为外星人遥远、强大、不可理解;而光头男人那一拳,林烬理解得太清楚。恐惧变成暴力,暴力换取秩序,秩序再压迫更弱者。人类历史上这样的循环重复过无数次。
只是在这里,它被压缩到了几分钟。
大厅顶部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所有冷白灯同时暗了一瞬。
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号,像星图,又像手术标记。执行单元纷纷后退,重新排列在各个通道口。黑色多面体缓缓下降,悬停在离地三米的位置。
人群不敢再尖叫,只剩压抑的啜泣和粗重呼吸。
林烬听见自己的编号再次在脑中响起。
“C-77913。”
“临时语言同步完成。”
“跨区域样本整合完成。”
“等待代理执行官接入。”
代理执行官?
林烬捕捉到这个词,心底涌起更深的不安。
外星文明如果有代理执行官,就说明它们并不总是直接用机械播报。它们懂得用更接近人类的方式施压,懂得让某个 “能被理解的形象” 来宣布命运。
那往往比冰冷机器更可怕。
因为机器只是执行。
而能微笑着解释屠杀的人,才真正让人绝望。
大厅尽头,那面一直光滑如镜的金属墙无声裂开。
不是通道。
是一道竖直的白色门缝。
冷光从门后漫出,干净、柔和,甚至带着某种舞台般的仪式感。一个人影站在光里,身形修长,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握着一根银灰色手杖。
他看起来像人类。
至少第一眼像。
光头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沈砚微微眯眼,许微澜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陆沉舟盯着那人的影子,脸色第一次变了。
林烬背后全是冷汗。
那个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苍白、近乎完美的中年男人面孔。
然后,他对着八十七名被抽离地球的人,露出了一个礼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