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捉奸

    第十四章 捉奸 (第3/3页)

树根上坐下,背靠着树干,低着头。那截麻绳还缠在他手上,被他解下来,攥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只觉得腿很沉,像灌了铅一样。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地里庄稼叶子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正好替他收敛了额头上那层薄薄的汗意。

    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边那片沉下去的夕阳。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先是远处的山脊模糊了轮廓,然后近处的树也变成了黑黢黢的影子,最后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田野里的蛙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心头发慌。

    他没有回马家庄。他也没地方可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片碎瓷——那片碗底带“福”字的瓷片。瓷片冰凉,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片碎瓷上,还沾着他之前留下的血迹,如今已经干透,变成了暗褐色的斑点,洇在瓷面的青花纹理边上,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瘀伤。

    他忽然想起了他爹。

    想起了那个蹲在东海边补网的背影,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想起了他爹常说的那句话:“尚儿,网破了要补,补不住,就得换张更大的网。”

    他把那片碎瓷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着那个模糊的“福”字。

    “福?”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枯树枝上,冷冷清清的。他把那截麻绳在手上又绕了两圈,用力勒紧,然后松开,再勒紧,再松开。绳子在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一枚还没完全落下去的烙印。

    他坐在那里,听着远处的蛙鸣,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话音还没落下,就已经散在风里了。

    “父亲说的没错。网破了,补不住。”

    他站起来,没有拍屁股上的土。月光下,他沿着那条土路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往马家庄的方向走。他拐上了另一条更窄的路——那条路通往村子深处,通向族长姜伯良家的方向。

    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等。

    等他手里的那截麻绳,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而在那座废弃的盐仓里,吕庸和马氏完事后,穿好衣裳往外走。吕庸推开门,门环上挂着一截麻绳——显然是姜尚挂上去的。

    吕庸看着那截麻绳,愣了一下,然后一脚踹开门,骂了一句:“妈的,晦气!”

    那截麻绳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踩那截麻绳的时候,姜尚已经跪在了族长姜伯良的家门口。

    月光下,他跪得很直——两条膝盖并拢,背脊挺着,头颅低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他面前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管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耐烦,像赶一只野狗:“族长说了,不见你。你走吧。”

    姜尚没有动。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木桩。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了他肩胛骨上那件破褂子的下摆,在月光下抖动着,像一面被打穿的旗。

    他把那截麻绳攥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看着那片碎瓷映着月光的反光点,在心里默数。

    没有数日升月落,没有数天上的星斗,只是在心里与自己约定——“等他数够那个数,如果那扇门还没开,他就去做一件自从新婚之夜以后一直在打算的事情。”

    月亮越升越高,又渐渐西沉,露水下来了,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膝盖。他跪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当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姜尚慢慢站起身。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墙才稳住身形。他没有拍膝盖上的土,也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一眼。

    他把那截麻绳绕成一个小卷,塞进怀里,贴着那片碎瓷放好。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村口的方向。

    他没有回马家庄。他也没打算再回去。他要出一趟远门,去一个他早就该去的地方。